氣不順歸氣不順,堂堂璇璣令主不至於分不清什麼是正事,當即就要回應,然手上子母符拿起又放下了,不慣師春毛病,還是摸出了跟師春聯繫的那隻子母符作回覆,問:儘快恢復是多快?
他這裏可以確定東郭壽人還沒...
海風捲着鹹腥撲面而來,李紅酒站在洞口,指尖捻着一縷尚未散盡的青氣,那青氣如活物般纏繞指節,幽微泛光,卻不再似從前那般浮於皮表,而是沉入肌理、蟄伏於血脈深處,隱隱搏動,與心跳同頻。他低頭看着自己左臂——那隻曾被魔焰灼得焦黑如炭、後又經朱向心以“九轉凝脂膏”反覆敷治才勉強褪去死皮的胳膊,如今膚色已與右臂無異,溫潤如玉,筋絡隱現,竟透出幾分久未修持的、近乎凡俗的柔韌感。
可這柔韌之下,是地仙境界磅礴法力所強行撐起的肉身框架,如危樓懸於深淵之上,看似穩固,實則每寸骨骼、每道經脈都在無聲呻吟。他方纔試了試,以三成力道虛空一握,掌心空氣驟然塌縮,發出悶雷般的嗡鳴,可指節卻傳來細微的刺痛——那是骨縫被強行撐開又欲合攏的撕裂感。他不敢再試四成。
“小當家說……要重築根基。”他喃喃自語,目光投向遠處海天相接處翻湧的灰雲。那雲不是自然生成,而是吳斤兩在百丈高空引來的——並非借雷,而是以自身爲引,將雲層中尚未消散的殘餘雷煞盡數勾攝、壓縮、再反向噴吐,化作一道道細若遊絲的銀白電鞭,在龍捲風柱外圍噼啪纏繞。風柱內壁已被灼出暗紅色螺旋紋路,像一條被燒紅的巨蟒盤踞於海面之上,每一次旋轉,都震得下方礁石簌簌剝落。
木蘭就站在風柱邊緣的斷崖上,背手而立,白袍下襬獵獵如旗。她沒看風柱,只盯着海面。那裏,八具魔修屍體剛被吳斤兩震成齏粉拋入水中,可不過半炷香工夫,水面便浮起一層薄薄的、泛着幽藍熒光的油膜,如活物般緩緩聚攏,竟在浪尖上凝成一隻模糊的人臉輪廓,嘴脣翕動,卻發不出聲,只有一縷極淡的、近乎哀求的魂息,被海風一吹,便碎成點點星芒,倏忽不見。
“第七個。”木蘭輕聲道。
她身後,衛梅若正蹲着,用匕首刮下一塊礁石表面的青苔,指尖沾了那熒光油膜,稍一搓,便燃起一簇幽藍色火苗,火苗裏隱約有細小符文流轉。“沒殘留的‘蝕魄陰髓’,連魂渣都煉不乾淨……這功法,喫人還嚼骨頭。”她抬頭,聲音乾澀,“宗主,真要等他們全吸完?”
木蘭沒回頭,只將右手探入袖中,緩緩摩挲腕上乾坤鐲。鐲子內裏,麒麟阿八正焦躁地用爪子刨着虛空,嘴裏含混咕噥:“……不對……太順了……順得不像話……主人,那青氣裏有東西在長……它在吞……”
鐲子外壁,一道細不可察的裂痕正沿着金紋悄然蔓延,如蛛網,如血管。
“吞?”木蘭指尖一頓,鐲子內壁那裂痕竟隨之微微一顫,彷彿呼應。她忽然想起上成吸乾那魔修前,指尖滲出的一滴血——血珠懸在半空,未落地,先化作一縷青煙,煙中竟浮現出半片殘缺的鱗甲虛影,一閃即逝。當時她只當是魔元駁雜所致,此刻想來,那鱗甲紋路,竟與鐲子內壁新裂的紋路,分毫不差。
她不動聲色,袖中手指一收,鐲子內麒麟阿八的躁動戛然而止,彷彿被無形之手扼住了咽喉。
“不等。”木蘭終於開口,聲音不高,卻壓過了風嘯,“再吸兩個,停。”
她轉身,目光如刀,劈開風柱外圍狂舞的電弧,直刺向空中盤坐的吳斤兩:“斤兩!下來!”
吳斤兩聞聲,眼皮都沒掀,只左手五指猛地一收。轟隆!風柱驟然向內坍縮,所有銀白電鞭倒卷而回,盡數沒入他掌心。他身形一晃,竟未墜落,而是懸停於半空,周身青氣如沸水翻騰,皮膚下隱約有細密鱗紋一閃而過,快得令人以爲眼花。他緩緩睜開眼,左瞳深處,一點幽藍火苗靜靜燃燒,火苗中央,映出的不是木蘭的臉,而是整片翻湧的、正在急速潰散的雷雲——雲層深處,赫然嵌着一枚指甲蓋大小、佈滿裂痕的灰白眼球!
木蘭瞳孔驟縮。
吳斤兩卻笑了,嘴角咧開,露出森白牙齒:“大當家,您猜……這雷,是誰在替我借?”
話音未落,他背後虛空驟然撕裂,一道漆黑縫隙橫貫百丈,縫隙中伸出一隻枯槁手掌,五指如鉤,直抓吳斤兩天靈!掌風未至,下方海水已憑空蒸乾三尺,露出焦黑龜裂的海底岩層!
“退!”木蘭厲喝。
幾乎同時,黃盈盈從海邊暴起,雙手結印,身後海面轟然拔起百丈水牆,水牆表面瞬間凝結出無數冰棱,每根冰棱尖端都跳動着刺目白光——那是她以自身精血爲引,強行催動的“九曜破冥陣”雛形!水牆未及撞上那枯手,冰棱已自行炸裂,億萬道白光如利劍攢射,盡數刺入縫隙之中!
嗤——!
黑縫劇烈扭曲,枯手猛地一顫,指尖崩開數道血口,淌下的卻非鮮血,而是粘稠如瀝青的墨色汁液,汁液落地,竟將堅硬礁石蝕出滋滋白煙。縫隙邊緣,幾縷殘破黑霧飄散,霧中隱約浮現一行扭曲古篆:【……奉詔……緝拿……竊雷……僭越者……】
“冥界詔令?”衛梅若失聲,“他們怎麼知道……”
“不是知道。”木蘭截斷她的話,目光死死鎖住吳斤兩背後那道尚未閉合的縫隙,“是有人……把雷劫的‘引子’,種進了他體內。”
她一步踏出,白袍鼓盪如帆,袖中乾坤鐲陡然爆發出刺目金光,鐲身裂痕瘋狂蔓延,咔嚓一聲脆響,竟從中迸出一截半尺長的、通體玄黑的短角!角尖銳利,縈繞着混沌氣息,甫一出現,整片海域的光線都爲之黯淡一瞬。
“阿八!”木蘭低喝。
鐲中麒麟阿八發出一聲淒厲長嘶,整個身軀化作一道赤金流光,悍然撞入那截短角之中!短角嗡鳴震顫,表面浮現出密密麻麻的金色符文,如活物般遊走、重組,最終凝成三個古拙大字——【鎮獄釘】!
木蘭抬手,將鎮獄釘遙遙指向吳斤兩後頸:“斤兩,低頭!”
吳斤兩卻未動。他緩緩抬起右手,食指輕輕點在自己眉心,指尖青氣沸騰,竟凝成一枚指甲蓋大小、邊緣鋒利的青色菱晶。他對着木蘭,咧嘴一笑,笑容裏沒有半分溫度:“大當家,您真覺得……這釘子,能釘得住我?”
他指尖青晶猛然向內一按!
噗——!
沒有血光,沒有慘叫。他眉心皮膚完好無損,可那枚青晶卻如泥牛入海,瞬間消失。下一瞬,吳斤兩背後那道黑縫驟然擴張三倍,縫隙深處,不再是枯手,而是一張巨大無朋、由無數蠕動黑蟲拼湊而成的猙獰鬼面!鬼面雙目空洞,卻齊齊轉向木蘭,黑洞洞的口腔緩緩張開,無聲咆哮——
轟!!!
一股無法形容的、混合着腐朽、絕望與絕對秩序的恐怖威壓轟然爆發!海面瞬間凝固如鏡,浪花懸停半空,連風都停止了呼吸。黃盈盈佈下的水牆寸寸龜裂,冰棱盡數化爲齏粉;衛梅若手中匕首叮噹墜地,刃口捲曲如紙;就連遠處盤膝調息的童明山,護體青蓮光影都劇烈搖曳,花瓣層層剝落!
木蘭臉色煞白,腕上乾坤鐲金光暴漲,鎮獄釘劇烈震顫,釘尖竟被那威壓硬生生逼得彎折!她喉頭一甜,強行嚥下逆血,咬牙低吼:“上成!出來!”
洞內,上成盤坐的身影豁然睜眼,雙目之中,青氣如熔巖奔湧。他並未起身,只右手五指箕張,凌空一握!
嗡——!
吳斤兩身前半尺虛空,毫無徵兆地凝出一隻完全由濃稠青氣構成的巨大手掌!手掌五指如嶽,掌心紋路清晰如山脈溝壑,其上更浮現出密密麻麻、不斷流轉的黑色符文——正是之前吸乾魔修後,他指尖滲出血珠所化鱗甲的完整形態!這手掌無視空間距離,五指如鐵鉗,狠狠攥住那鬼面虛影的咽喉!
咔嚓!
鬼面發出刺耳的、彷彿琉璃碎裂的尖嘯,空洞雙目中黑蟲瘋狂湧動,卻無法掙脫那青氣巨掌分毫。裂縫邊緣,墨色汁液如瀑布傾瀉,所落之處,海水沸騰,礁石汽化,連光線都被吞噬殆盡。
“這是……浴魔功的反向推演?”童明山驚駭失聲,“他把吸來的魔元……全煉成了‘噬魔之軀’的骨架?”
木蘭死死盯着那青氣巨掌上流轉的黑色符文,腦中電光石火——神火域!那場“誤會”裏,上成被神火焚身時,她曾在他焦黑皮肉下,窺見過一閃而逝的、與此刻符文如出一轍的暗金脈絡!原來那時,他就在煉!借神火之威,淬鍊魔元本源,將魔道最污穢的“蝕魄陰髓”,反向鍛造成自身血肉的基石!
“不是煉!”木蘭喘息着,一字一頓,“是……嫁接!”
她猛地看向吳斤兩。此刻的吳斤兩,懸於半空,周身青氣已盡數內斂,皮膚下卻有無數幽藍火苗靜靜燃燒,火苗中心,皆映着同一枚灰白眼球的倒影。他嘴角依舊掛着那抹冰冷笑意,可眼底深處,卻翻湧着一種近乎悲憫的疲憊。
“大當家,”他聲音沙啞,卻異常清晰,蓋過了所有風雷,“您一直想知道……這功法,到底怎麼修煉的?”
他緩緩抬起左手,掌心向上,一團幽藍火焰無聲燃起。火焰跳躍,映亮他掌心一道新添的、蜿蜒如蛇的暗紅疤痕——那疤痕的形狀,竟與乾坤鐲內鎮獄釘的紋路,嚴絲合縫!
“答案很簡單。”吳斤兩凝視着那團幽火,火光映得他瞳孔一片湛藍,“得先……把自己,變成一件‘器’。”
火焰猛地暴漲,將他整個左臂吞沒!皮肉在藍焰中無聲碳化、剝落,露出其下閃爍着金屬冷光的、佈滿幽藍符文的森白骨骼!骨骼之上,一條條纖細如發的暗紅經絡正瘋狂搏動,如同活物般汲取着火焰能量,迅速蔓延向肩胛……
木蘭瞳孔驟然收縮成針尖!
她終於明白了——那日吳斤兩在神火域被焚,根本不是意外!他是主動踏入火中!以神火爲砧,以魔元爲料,以自身爲胚,硬生生將“浴魔功”的吞噬法則,逆向鍛造成了一種……自毀式的、獻祭肉身的“鑄器之法”!
而此刻,他正將這尚未完成的、佈滿裂痕的“器”,推向極致!
“住手!”木蘭厲嘯,鎮獄釘脫手飛出,化作一道金虹直刺吳斤兩心口!
吳斤兩卻未躲。他任由金虹貫穿胸膛,帶出一串幽藍火星。他低頭,看着心口那道碗口大的焦黑窟窿,窟窿邊緣,暗紅經絡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瘋狂增生、交織,眨眼間便織成一張覆蓋整個胸腔的、搏動着的暗紅蛛網!蛛網中央,一顆拳頭大小、通體幽藍、表面佈滿裂痕的“心臟”,正緩緩搏動——每一次搏動,都牽動着整片海域的潮汐,都讓吳斤兩週身青氣暴漲一分!
“大當家,”他抬起頭,臉上焦黑剝落,露出底下新生的、泛着金屬冷光的暗青色皮膚,嘴角咧開,露出同樣泛着幽藍光澤的牙齒,“您……還要攔我麼?”
他攤開右手,掌心託着那團幽藍火焰。火焰跳躍,火光中,灰白眼球的倒影越來越清晰,越來越龐大,最終,竟在火光裏緩緩睜開——
一隻真正的眼睛。
一隻佈滿血絲、瞳孔豎立、內裏翻湧着無數掙扎魂影的……天仙之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