頂點小說 > 武俠仙俠 > 冉冉孤生竹 > 99、居心叵測

李冉冉記起之前在小木屋裏見過的那副自畫像,面前的女子五官與畫裏的一模一樣,只是頭髮長了許多,幾乎拖到了腰部……再一看,又覺得神態也大不一樣,眉宇間少了幾分英氣,多了些許滄桑感……

“段莊主。”女子輕輕點了點頭,聲音出乎意料的輕柔,綿軟似和風拂過,令人不由徒生好感。

“請問……您姓童麼?”李冉冉搓着手,小心翼翼的試探,儘管方纔她聽到段離宵喊她不曉先生,可傾城樓裏的萬不曉明明是破鑼嗓子,哪裏有這般天籟的音色。

女子微微一笑,脣畔浮出耐人尋味的笑,輕咳了幾聲,那聲音又立刻變成另外一個人,“怎麼纔不過個把月,李姑娘就把老身給忘了,連姓數都擅自幫老身改了。”

原來萬不曉不但精通易容,連變嗓這種有難度的事情都能輕而易舉做到……李冉冉暗罵自己太過愚昧,又想到此女食色性也,當初不但侮辱自己面貌平凡還定下非美貌者不得進入傾城樓的規矩,當下對其反感油然而生,打定主意不理會她,於是掏了掏耳朵假裝沒聽到對方的挖苦,繼而腳跟一轉就要離去。

“冉冉。”段離宵輕輕皺眉,伸手拉住她。

難道就連那花癡女人惡意的嘲諷自己都要回應麼?李冉冉不屑的撇了撇嘴,反握住他的手用力狠狠捏了幾下。

“怎麼段莊主和這丫頭……”看到二人親密的小動作,萬不曉很是驚奇,拉長了語調意有所指的問道,語氣已是鄙夷。

聞言李冉冉鬱卒,一股悶氣生生卡在了胸口,她不是那種不懂得察言觀色的木訥之人,自然知道對方這句話的意思,萬不曉這人素來對美色有莫名的狂熱,容不得他人玷污心目中的美人兒,更何況段某人的畫像還被高掛在傾城樓的最高層,足以證明在萬不曉心中的地位有多無與倫比……

鮮花插在牛糞上――此刻李冉冉明明白白在萬不曉眼中得到了這一訊息,可悲的是自己完全就是充當後者,而至於段離宵這朵鮮花則毫無保護牛糞的自覺性,甚至還禮貌性的微笑不語。

“不曉先生想知道什麼?”李冉冉也不是笨人,身子半依偎到段離宵懷裏,脣畔掛上甜膩的笑,只差沒和天下人宣告――看看老孃我有多幸福。

萬不曉神色一冷,遺憾的搖搖頭,在她看來,再美的人若是有了污點,那就不配再掛在她傾城樓裏,不過幸好這莊裏還有一個紅髮美人兒……一念及此,她又喜笑顏開,上前道:“老身厚顏,想向段莊主討個人情。”

“和炎臻有關麼?”段離宵半垂下眸子。

萬不曉趕忙點頭,“是,老身上次爲他做的那幅畫有些小瑕疵,想再重新畫一幅,不知段莊主是否肯藉手下愛將給老身兩日?”

段離宵猶豫片刻,便道:“不曉先生此番鼎力相助,段某不勝感激,只是近來莊內不甚太平,炎臻若是不在莊內,恐怕……”

“這個沒問題,老身在莫離山莊作畫便是了。”萬不曉連忙接過話,戴着人皮面具的臉誇張的笑,儘管表面上看不出絲毫破綻,可看在李冉冉眼裏那便是異常詭異,她幾乎可以想象到面具下大塊脂粉往下落的恐怖景象。

段離宵沉默,不經意眼神對上身邊的女子,李某人輕輕挑眉,眼神帶着些許狡黠和揶揄,大意是――反正你賣你兄弟也不是第一次了,現在又何必推辭,也不嫌矯情。

瞅見對方沒回應,萬不曉搓了搓手,又催促道:“如何?”

“這樣自然好……”段離宵終是輕笑着應允,袖子忽而被人扯住,他微皺眉,略俯下頭低聲詢問:“怎麼?”

李冉冉哽住,好一會兒才鬆開手,坦白說炎臻雖然討厭可也比不上這花癡老女人,眼下她居然莫名同情起那暴戾的紅髮少年來……嘖嘖,難道她便善良了?

“那邊這麼說定了。”見目的達到,萬不曉慢悠悠的轉了個身,走至夜殿正門處時扭過頭來,已換成溫婉的小女兒姿態,輕輕道:“引魂香的量上次有些少,那姓蘇的心智不清,怕是抑制不住狂躁,老身覺得不妨……”

段離宵倏然打斷:“一切都照不曉先生的意思,段某隻想得到最後的結果。”

“等一下,你們在商量什麼?”身邊的少年脣畔又彎起熟悉的譏誚弧度,李冉冉心驚,一把拖住對方的手追問:“告訴我,你要對大叔做什麼?”

“送你回房。”段離宵面無表情的避過問題,半強硬攬住她。

李冉冉掙扎,餘光又瞥到萬不曉的身影已翩然進入夜殿,黑色衣角很快與殿內暗色融爲一體,她心裏忐忑,不甘的尖嚷:“萬不曉你站住!站住……唔……”嘴巴被人捂住,她狠狠地瞪着始作俑者,在心裏無聲的咒罵。

“別鬧。”段離宵無奈的嘆口氣,俯下頭在她耳畔道:“不曉先生是山莊的貴客,你不該如此沒禮貌。”話音剛落,虎口處就傳來疼痛,他猛然收回手,見上頭一排深深牙印,不由苦笑道:“你近日倒越發無法無天起來,咬人都成家常便飯了是不是?”

“你又瞞了我什麼?”她一把揪住他的領口,湊近道:“不許騙我,我聞到了陰謀的味道,那萬不曉和你到底在有什麼祕密?”

“一點小事而已。”他輕描淡寫的帶過,攬着她腰的手又緊了幾分,調笑道:“天都快亮了,賞了一晚的月,你就不累?”

李冉冉從他懷裏退出來,正色道:“兩個人若是在一起,便不該有祕密瞞着對方,我拿真心,你卻藏着太多私心,是否太過分了?”

段離宵美眸微動,面無表情的道:“何來私心一說?”

“即便不是私心,也是野心。”李冉冉氣惱,“你答應我不再過問江湖事,可是卻揹着我神神祕祕又在算計些什麼,無論是傷害大叔也好,謀得萬不曉的合作也罷,你從未改過你這種獨斷的性格!”

俊雅面容浮上怒意,他的耐心終於用盡,冷聲道:“我生來便是這樣的性格,改不了也不想改,更何況我有我做事的考究和想法,你一直追問只會徒增反感罷了。”最後那句話一氣之下便已出口,他說完自己都怔住,礙於面子也不好拉下臉皮道歉,只能抿緊了脣微微別開臉去。

她頓感眼眶熱熱的,反感二字太沉重,壓在心底,忽然就衍生出尖刺來,扎的她隱隱作痛。倔強的沉默了許久,她甩下一句:“隨便你。”抬腳便離開,衣襟下襬在夜風裏上下翻飛,劃開決絕意味。

.

傍晚忽而就下起雨來,天色藹藹,襯着暗色雲朵,更顯陰霾。屋內早早點燃了燭火,李冉冉趴在檀木桌上,雙眸無神的盯着紅燭,蠟油緩緩落下,一如她的心情。

“小姐,喫飯了。”叩門聲頓起。

“不喫了,沒胃口,你們回去吧。”她沉沉的嘆口氣,額頭抵着桌面,凌晨同段離宵的那場爭吵實在耗掉她太多腦細胞,回房後儘管倒頭就睡,可惜即便是在夢裏都是他嫌惡的眼神和冷漠的口吻……

果然還是太在乎那傢伙了啊――

她恨恨的吹着桌面,說不定對方此刻正在夜殿裏舒舒服服的想用大餐呢,她卻一個人在這邊唏噓,人生太不公平了……一想到這,她又改了主意,站起身刷拉一下打開門,“呃……我突然又覺得餓了,拿進來吧。”

門外是出乎意料的面孔,溫潤少年端着食盒靜靜佇立,淺笑宛若天邊清月,見到她驚愕的表情不由莞爾:“冉冉,好久不見了。”

李冉冉覺得自己現在的神情鐵定像極了白癡,可是、可是她實在是太意外了,至少有兩個月未曾見過他,前些日子回到莫離山莊後也曾詢問過別人,可個個都支支吾吾說不清楚,她還一度懷疑他失蹤了呢……

“不夠朋友啊。”她淺淺的籲出一口氣,“消失了那麼久也不和我聯絡,這裏的人都說你被派出執行任務了。”

破軍反手關上門,坐到她面前淡淡道:“其實我是爲了私事。”

“什麼私事?”李冉冉反射性的開口,語畢又覺不妥,咧着嘴道:“哎哎,你看我,老是打聽別人隱私,你不想說不用勉強,我隨便問問的。”

“沒關係。”他垂下眸子,半晌又抬起頭來緩緩道:“我去查了一下我的生世。”

聞言她怔住,坦白說久未見面的好友重逢時刻不會談這種話題的吧,更何況破軍這個少年從來都是溫柔陽光的,可不知道爲何進了門的一瞬就換了表情……

“在想什麼?”

思路被打斷,她從臆想中回過神來,故作輕鬆的笑:“看到你帶的食盒,突然就覺得胃裏空空的,不如一起喫飯吧。”

“嗯。”他依言坐下來,打開食盒端出飯菜,紫金食盒本就是極好的材質所製成,再加上裏頭的青瓷碗流銀筷,配着不算奢華的菜色,倒也令人食指大動。

李冉冉喫的極快,幾乎可以說是狼吞虎嚥,這菜一入到口中方覺美味,甚至還帶着隱隱的花香,她持着長筷,秋風掃落葉一般,兩大碗米飯下肚纔對着桌對面的少年尷尬的笑笑:“你怎麼不喫啊?別光看着我喫。”

破軍放下筷子,微笑道:“我來之前便已喫過,只是想同你來說說話罷了。”

“這樣啊……”她不好意思的取過溼帕擦了擦油膩膩的嘴,“喫飽了,現在可以暢所欲言的聊天了。”

燭火下他的臉陰晴不定,眉心緊皺着,似是有什麼困擾,良久才低低的道:“冉冉,我一直拿你當真心的朋友。”

“啊……是,我也是!你是我在莫離山莊交的第一個朋友。”李冉冉端正了坐姿,一本正經的道,半晌又咯咯的笑開:“幹嘛這麼嚴肅啦……你今天很奇怪……”

破軍垂着頭,繼續道:“我從小是個孤兒,一直靠行乞爲生,七歲時被主上帶回山莊,他對我有天大的恩情,我曾發誓要效忠他一生,因爲是他傳授我武藝賦予我權利,同時讓我衣食無憂。”

她似懂非懂的點點頭:“原來段離宵還有這麼善良的一面啊。”不過這話自然是嘴上說說,天知道那傢伙當時是不是想圈養幾個忠心耿耿的手下呢……

“上個月我無意中聽到了我的身世,於是擅自離莊了好些日子去證實真假。”外頭雨勢加大,他輕輕的嗓音顯得有些模糊,“……原來我不是從出生就是孤兒的,十一年前的今日,我一家三十幾口均被賊人滅口。”

忽然一個響雷,風呼嘯着灌入未曾閉緊的窗戶,吹熄了蠟燭,屋內一片黑暗,李冉冉嚇了一跳,慌忙起身尋找火摺子。還沒站起肩膀就被人用力按住,她被迫一屁股坐回紅木椅上,狐疑道:“這麼暗,我得點蠟燭。”

“不用,就這麼說吧。”破軍緩緩縮回手,“雖然已經過去了十幾年,不過這般的血海深仇,又怎能不報呢,你說對不對?”

李冉冉實在有些不安,本來就是怕黑的女子,再加上電閃雷鳴,她愈發坐立不安,只能順着對方的意道:“對,一定要狠狠地報仇,把那個滅你全家的人揪出來千刀萬剮才能解恨!”

“……”破軍不語,良久才輕笑:“可惜那個人已經死了。”

李冉冉哽住,半晌聳肩道:“這就比較難辦了,不然你把他拖出來鞭屍?”

破軍緩緩捏緊手心,咬牙道:“鞭屍又有何意義?他滅我全家,我要他的後代也跟着陪葬。”

“太狠了吧?”她抹一把冷汗,“我是覺得上輩子的恩怨沒必要拖到這輩子來。有句話比較俗,冤冤相報何時了,但是你仔細想想,是很有道理的。”

“嗯。”他漫不經心的應了一句,忽而又換了話題:“飯菜合口麼?”

李冉冉點頭:“很好喫,我要去廚房感激下王大叔,他的手藝越來越好了,若是天天能喫到這麼可口的盛宴,我死而無憾啊。”

“死而無憾麼?”他輕聲重複了一遍。

她晃晃腦袋:“當然,我瞧你的臉色不太好,要多注意身體啊,家仇自然要報,不過也別太鑽牛角尖了,也許你仇人的後代完全不知情呢,他……”

“我走了!”破軍猛然站起。

李冉冉傻眼,今晚的他實在太古怪了,說風就是雨的,一點兒都不像平日裏的那個好好先生了,她怔了好一會兒才接過話:“外面雨大,我幫你拿傘。”

“不用了。”他開始收拾桌上的食盒,動作很是粗魯。

李冉冉本想和他說自己來收拾就好,可想到今日破軍大不同以往,話到嘴邊又嚥了回去,默默的瞅着他走至門邊,低聲道:“慢走……”

破軍倏然回過頭來,漾開淺笑,放柔了嗓子道:“小姐,我今晚來過的事情還是不要讓主上知道了,你們二人現在關係匪淺,我怕他多想。”

段離宵怎麼可能亂喫飛醋……當然,她也沒把心裏想的表現出來,只是應允道:“恩,我不會同他說的,你放心。”

送走了破軍,屋內重新回覆平靜。

李冉冉百無聊賴的躺在牀上,雨聲滴答,無端讓她心緒不寧。想到先前同段離宵的冷戰,又想到破軍的古怪,她猛然翻身坐起,下牀隨意批了件外袍,就準備去外頭走走散散悶氣。

此時已是白殿衆人就寢之時,迴廊上一片靜寂。她靠在牆邊,望着屋檐下的雨幕出神。發呆了片刻,雙腳又無意識朝着夜殿的方向走去。

撇了撇嘴角,她自我催眠:“我絕對絕對不是要去看他現在在做什麼,我不介意,我真的一點兒都不介意。”

行至半路,有黑影從轉角處一掠而過,朝着她的方向狂奔而來。那人低着頭,完全不看前路,跑步的姿勢極端詭異,手裏抱着一個大包袱,相當喫力的樣子。

可是這麼瘦小的身影卻偏偏跑得很快,當李冉冉反應過來時,讓開已經來不及――

“哎喲……”

“啊……”

包袱散在地上,裏頭是花花綠綠的草藥和瓶瓶罐罐。那黑影見行跡敗露,東西都不要了,從地上爬起來撒開腳丫子就要跑路。李冉冉眼疾手快拉住他,冷哼:“撞了人還想跑?”

聞言那人呼啦一下轉過頭來,低吼:“又是你這個臭丫頭,老夫到底是倒了什麼八輩子大黴,總是叫你壞了好事!”

溫馨提示:方向鍵左右(← →)前後翻頁,上下(↑ ↓)上下滾用, 回車鍵:返回列表

投推薦票 上一章章節列表下一章 加入書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