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的一天,同樣普通的一天。

不自然酒吧晚上八點開始營業準備,晚上九點正式開門。不自然診所一樣,也是晚上八點準備,九點開門。

在晚上開的診所,一開始會作爲附近居民去大醫院掛急診的平替。但在她多坐班兩天後,診所就一個病人都沒有了。

很顯然,相比於診所內面目莫名可憎的年輕醫生,人們更願意相信大醫院的醫資水平,用急診的掛號費買個心安。

但組織成員也不會因此就來得更頻繁,她的同事們,往往會更願意相信一起出任務的同伴的護理能力。

今晚輪班守在診所櫃檯的人是伊森本堂,他猶豫片刻後,寫了一張名字是夏丘凜紀的紙條,貼在櫃檯後。

“本來有想過貼照片,但如果有其他機構的潛入搜查官過來,看到你的照片,可能會給你帶來麻煩。”伊森本堂如此解釋。

對於前潛入搜查官的建議,夏丘凜紀笑着聳聳肩:“我對麻煩並不在意,甚至樂見其成。”

伊森本堂麻木臉:“也會給我帶來麻煩。”

??在工作地點貼異性的照片,毫無疑問是會被同事揶揄的曖昧行爲。

夏丘凜紀笑着平攤雙手,一副“好吧你都這麼說了”的妥協模樣,看着相當可氣。

伊森本堂長長地呼出一口氣。目前來看,新上司除了救了他一命,還有不會讓他加班之外,沒有其他優點。

診所和酒吧的室內設計本質是使用了四棟商鋪,因爲沒有客人,所以顯得相當空曠,似乎什麼隱祕的話題都可以在這裏講。但他想了想,還是轉移話題般地問道:“監控室在哪裏?”

監控室是祕密場所,在診所那一側的二樓,放置雜物的房間裏頭,需要指紋開啓。

走進雜物間之前,很難意識到,這個房間內部還夾雜着一層小隔間。

中央空調的發動機和監控電腦的主機一齊低聲嗡鳴着,在本就不大的隔間中傳着近乎嘈雜的聲響。

伊森本堂敲了敲牆壁,發覺了隔音棉的存在。

確認現場真的不會被第三個人偷聽後,他轉移話題,壓低聲音問道:“你真的不打算加入CIA了嗎?我昨天看到你把聯絡的手機關機了。”

夏丘凜紀的視線驟然銳利:“如果我不打算加入,是會被處決嗎?”

“不,這不會??”

夏丘凜紀聞言露出笑,在監控器顯示屏前的轉椅上坐好,支起下巴,語氣悠閒地陳述事實:“臥底在組織裏的人,需要對聯絡員有完整的信任,聯絡員對臥底也是。你知道的,我和邦尼根本不可能達成這種信任,他會時刻擔心我是不是組織派去的雙面間諜。”

伊森本堂嘆氣道:“他會忠於職守。”

夏丘凜紀隨性坐着,像是坐在造價不菲的老闆椅上,仰眸看他,神情完全像是自然的平視:“我和你都無法達成信任。舉個例子,假如有一天,我需要在攝像機的拍攝中拍出水無憐奈這個組織臥底的悲慘死亡??”

她意有所指地停頓,而伊森本堂在心底不滿這個假設對象後,心領神會,立刻回答:“我不可能懷疑是你故意出賣她,邦尼也不會。”

夏丘凜紀笑着平攤雙手,設問道:“看,你在你和邦尼確實存活下來後,都不敢假設我能讓水無成功假死。那CIA收到水無可能死亡的消息後,會做什麼?”

??會想辦法營救水無,從而破壞夏丘的計劃,反而可能造成更大損失。

伊森本堂陷入沉默。

夏丘凜紀以講述劇本的愉快語氣接着往下闡述劇情:“那如果我擔心這樣的情況,不和CIA通報這個情況,CIA直接得到了水無被我殺死的消息呢?”

??會懷疑她叛變,或者一開始就是雙面臥底。

伊森本堂轉過頭,看着顯示屏下,對這段對話一無所知、在櫃檯後給自己做拉伸鍛鍊的普通服務員,?原進一。

無知是幸福。

“大家都沒有錯,我講的也是最極端的情況,”夏丘凜紀總結道,“只是我和CIA無法互相信任,CIA派來的聯絡員也無法和我互相加深信任,不管是能力,還是人品……所以,一旦遇到壓力,稍微遲疑一秒,事情就可能會往深淵滑落。”

伊森本堂想反駁,信任都是相處、認識、瞭解之後才能產生的。但他轉眼又慶幸自己沒有開口。

夏丘凜紀顯然並沒有和其他人好好相處的打算,她的嘴角揚起近乎興奮的笑。

“相比之下,穩步前往深淵的道路我更加熟悉,也更能得心應手。不管成功還是失敗,你都會是見證者。”

.

凌晨,帶有?山汽車車標的車輛在山道上行駛。

四周只有遠光燈,照亮渺茫的前方路途。

天空還在淅淅瀝瀝地下雨,路旁被冬雨不斷敲打的樹葉和雨霧混雜而成的光影,像是幽暗的鬼魅。

在伊森本堂面前,夏丘凜紀說得相當從容不迫,彷彿所有人都會排着隊去酒吧,然後一邊喝酒一邊在心裏【厭惡值+1】,直到刷滿486900點厭惡值。

這種“彷彿”當然不可能存在。

按照現在的進度,十年可以收集滿。這是很不錯的速度,但夏丘凜紀其實有面臨一個問題:她能不能活十年。

黑衣組織固然適合神憎鬼厭、擔心沒辦法和同事處理好人際關係的人加入,但這也意味着,同事也不打算處理好人際關係,而是一言不合直接舉起槍懟人腦袋。

躲着做神祕人,除了接任務和完成任務根本找不到蹤跡,這樣的路子也可以在組織混下去。但一個沒有存在感、不會和同事產生衝突的人,是很難被真切厭惡,從而刷到厭惡值的。

因爲團厭buff,所以缺乏和其他人的正常社交,所以足夠自我,任性妄爲。也因爲這樣的隨性肆意,在其他人的接觸中,可能會有中道崩殂的風險。

但這沒關係,走路都有被花盆砸中腦袋的風險呢,她一家人都在違法犯罪的組織裏面,根正苗黑酒三代,能活到現在,還折騰出一點事情來,不是已經很不錯了嗎?

如果杯子裏只有半杯水,自己該看已經有的半杯,然後一口喝完。

坐着的車停下,行駛,再次停下。

這次是正式停車了。前排的司機轉身,低着頭沒有看她,語氣恭敬地說:“常磐小姐,目的地到了。”

清晨看見的朝霞化作現在的泥濘雨路,夏丘凜紀化作一笑,打開車門。

早就從副駕駛下車的助理撐着傘等在車邊,遮住了她頭頂的那片雨。

她並不是第一次來,對流程很清晰,轉身就要往遠光燈沒有照射的車旁走去。那裏有建築和高牆的黑影輪廓。

電話響起,備註是?山憲三。夏丘凜紀的笑意轉冷,接通電話。

“皮斯克大人,我已經到死士營了。”

“到了就好,”電話對面,老年男性的語氣有些焦躁,他強調着,“石川是臥底,是你那一屆的教官,他的學生中已經有一個被查出問題了。你同樣是他的學生,愛爾蘭偏偏又剛巧是他臨時的同事,都有可能會被查。再次強調,趕緊帶了他走!”

“我也說過了,車程兩個小時,我不想白跑一趟??”夏丘凜紀眯眼辨認着眼前的路,語氣輕快道,“愛爾蘭在給學員教習的時候受傷,要我來看看。肯定得先把病看完再走,順帶幫其他人也看看。”

“其他人不重要,你聽不懂我在說什麼嗎?你這個??”

皮斯克的話沒能說完,因爲她悠哉悠哉地捏出挑高的音調,笑道:“我和愛爾蘭可都不怕被查,怕被查的,似乎是義父您。”

電話對面的老人深呼吸一口氣,終於不堪忍受地問出口:“正常點說話,你到底想怎麼樣?”

夏丘凜紀輕咳一聲,語調恢復正常,冷淡道:“按我傍晚說的原計劃做??在死士營溜達一圈,給大家看看病,給醫療組補充一些物資,然後帶愛爾蘭離開。一來一回四個小時的車程,你的人不能白派,我也不能白出差一趟。”

皮斯克長長地哼出一口氣,但他沒有再開口。

夏丘凜紀順口再懟兩句:“如果真的按你所說,立刻帶愛爾蘭走,不奇怪都變成奇怪。查我和愛爾蘭就一定連帶着查到你,不如當做什麼事都沒發生??你看着我像是會和教官關係好的樣子嗎?”

和義女關係相當差的皮斯克:“……行了,你去都去了,怎麼樣隨便你。”

夏丘凜紀立刻順杆子往上爬:“對了,我今天發來的那個森平川的資料,怎麼說,他當服務員沒問題吧?”

她的話沒能問完,因爲皮斯克無法忍受再繼續和她對話,已經直接掛斷電話。

夏丘凜紀看着被掛斷的電話,沒忍住悶笑出聲,然後一把奪過助理拿着的雨傘,趕助理回車裏,吩咐道:“你們去醫療組那裏休息一下,現在是……晚上十一點,正常情況下凌晨三點出發回去。我們稍微晚一點,凌晨五點下班,記得找?山先生要加班津貼。”

有着正常人類作息的司機&助理:“……好的,小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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