頂點小說 > 武俠仙俠 > 幽冥畫皮卷 > 第四百九十一章 再見鄭釗

徐文達又說:“我也知道道友爲什麼要問他們有沒有去往大空明——該是覺得只有我們這些走火入魔了的人,纔會看着這建木無動於衷,而尋常的凡人應該會覺得怕的。”

“其實這些人最初也怕,甚至連司命肉都不敢喫...

屋外風聲驟緊,碧心湖上霧氣翻湧如沸,原本澄澈的湖面忽被一道暗紅血線撕開,自西北方蜿蜒而來,所過之處水波不蕩、蓮葉不搖,唯見水面浮起一層薄薄的鏽色——那是活物精血蒸騰後凝而不散的怨煞之氣。李無相踏出屋門時,腳底青磚無聲裂開寸許縫隙,不是因他踏力,而是因他足下陰神未斂,劍意如針,已悄然刺入地脈深處,與整座心島靈機遙遙相叩。

徐文達當先掠出,鬱修竹緊隨其側,十四人步履看似散亂,實則暗合七星拱鬥之勢,腳下所踏皆是清靈陣中七處生門節點。那年輕勁裝男子立在門邊未動,只將手中短棒往掌心一磕,棒頭“咔”一聲彈出三寸銀尖,寒光凜冽如霜刃初綻。他目光掃過李無相腰間空鞘,又落在他眉心一點未散的劍痕餘韻上,喉結微動,終究未問,只低聲道:“道友小心,老虎堰底下……埋着東西。”

李無相頷首,一步踏出。

剎那間天光錯亂。

並非他瞬移,而是十四人齊齊掐訣,腳下陣紋驟亮,清靈陣竟被他們以血爲引、以念爲鑰,臨時逆轉半息——陣法本爲滌心,此刻卻成催命符。湖面霧氣轟然倒卷,如巨獸吸氣,將整片西北方天穹盡數吞沒。視野所及,唯餘一條灰白甬道直貫雲霄,盡頭隱約可見一方塌陷堰口,形如虎吻,齒縫間滲出暗紅溼氣。

“清靈陣反照之術?”李無相眸光微凝。此術需十四人同心同契,神魂如絲相連,差一分便靈機崩解,反噬自身。可眼前十四人呼吸節奏渾然一體,連衣袖拂動的弧度都分毫不差,彷彿早已演練千遍萬遍。這不是臨陣起意,而是刻進骨子裏的本能。

鬱修竹忽然側首,聲音極輕:“道友可知,清靈陣本有三重禁制?外層滌欲,中層鎖魄,內層……鎮屍。”

話音未落,堰口虎吻猛然張大,一道黑影裹着腥風撲出——不是人,亦非獸,而是一具半腐屍傀,雙目嵌着兩枚血玉,十指指甲烏黑如鉤,指尖滴落的不是血,而是粘稠發亮的墨色涎液,落地即蝕石成坑。它喉間發出“嗬嗬”怪響,腰腹處赫然縫着一張褪色黃符,符紙上硃砂寫的不是敕令,而是一行蠅頭小楷:“癸未年七月廿三,謝罪身替”。

李無相袖袍微揚,未見拔劍,那屍傀左膝骨節“啪”地炸開,碎骨如箭射向堰壁。碎骨撞壁瞬間,整面堰壁浮現出密密麻麻的淡金梵文,字字灼灼,竟是佛門《大悲懺》殘篇。屍傀動作一滯,右爪僵在半空,指甲尖端滴落的墨涎“嗤”一聲化作青煙。

“佛經鎮屍?”徐文達腳步未停,聲音卻透着驚疑,“這……這不該是三百年前‘慈航渡厄宗’的祕法麼?那宗門早絕於魔劫,典籍盡毀……”

“不是佛經。”李無相緩步上前,靴底碾過一枚碎骨,骨粉簌簌落下,“是畫皮。”

衆人一怔。

李無相蹲身,指尖隔空一引,屍傀額角皮膚應聲裂開寸許,露出底下層層疊疊的素絹——絹上墨線勾勒的並非符咒,而是一幅工筆仕女圖,眉眼低垂,手持蓮花,衣袂飄飛間隱現梵文。那仕女脣色極淡,可當李無相目光掠過時,她嘴角竟微微向上牽動,似笑非笑。

“幽冥畫皮卷第七式:皮相渡厄。”李無相聲音沉靜,“以人皮爲紙,以怨氣爲墨,將佛經真意繪於皮下,借畫中神祇慈悲願力,強行鎮壓屍傀暴戾之性。可畫皮終非真佛,願力越盛,反噬越烈……”他指尖輕點仕女額心,絹面倏然泛起蛛網裂痕,“這具屍傀,已被反覆畫皮十七次。最後一次,畫師的手在抖。”

鬱修竹失聲:“十七次?誰能在畫皮反噬下活過三次?”

“不是人。”李無相直起身,望向堰口深處,“是畫皮匠。真正的畫皮匠,從不以血肉之軀執筆。”

話音未落,堰口內忽傳來一陣窸窣輕響,如蠶食桑葉,又似細沙流瀉。緊接着,無數黑線自堰壁裂縫中鑽出——不是蛇,不是蟲,而是細若髮絲的墨線,每根墨線末端都懸着一枚米粒大小的乾癟眼球。眼球齊刷刷轉向李無相,瞳孔裏映出的卻非他面容,而是十七幅不斷輪轉的仕女圖,圖中女子或悲或喜,或怒或憫,面容漸次扭曲,最終化作同一張蒼白無瞳的臉。

“來了。”徐文達沉喝,“結陣!”

十四人瞬間散開,各自踩定方位,手印翻飛。清靈陣逆轉之力再催,灰白甬道驟然收縮,化作一道光幕橫亙堰口之前。可那些墨線觸到光幕,並未消融,反而如活物般蜿蜒攀附,眨眼間光幕表面便爬滿密密麻麻的眼球,每一顆都在急速眨動,眨動之間,光幕明滅不定,竟似被生生蛀出蜂窩。

李無相忽然抬手,食指凌空一點。

沒有劍光,沒有雷音,只有一道極細的銀線自他指尖射出,快得近乎不存在。銀線沒入最中央一顆眼球,那眼球瞬間爆開,化作一團幽藍火苗。火苗未熄,反而順着墨線疾速倒燃,所過之處,眼球接連炸裂,幽藍火焰連成一線,如毒蛇反噬巢穴。

堰口深處傳來一聲尖銳嘶鳴,似金鐵刮過琉璃。

墨線驟然回縮,堰壁裂縫“轟”然閉合,可就在閉合前最後一瞬,李無相瞳孔驟縮——裂縫深處,赫然閃過一截青灰色手臂,臂上纏繞着褪色紅綢,綢面繡着半朵殘破的並蒂蓮。那蓮花瓣邊緣焦黑捲曲,彷彿被無形烈焰舔舐過無數次。

並蒂蓮……血神教護法使的標記。

可血神教護法使,早已隨血神殿沉入九幽血海三百年,連屍骨都該化爲齏粉。

李無相指尖微顫,不是因懼,而是因那一瞬掠過的氣息——那氣息裏沒有血煞,沒有怨毒,只有一種深不見底的、被時光反覆磋磨後的疲憊。像一柄被磨鈍了千萬次的刀,刀鋒尚在,卻已失卻所有殺意,只剩鈍痛。

“道友?”徐文達見他久立不動,低聲喚道。

李無相緩緩收回手,袖中左手卻悄然攥緊。掌心赫然多出一道細長血痕,正緩緩滲血——方纔那銀線並非憑空而生,是他以自身精血爲引,凝鍊陰神劍氣所化。可血痕邊緣的皮肉,竟隱隱泛起素絹般的柔韌質地,彷彿下一秒就要裂開,露出底下墨線勾勒的仕女輪廓。

他不動聲色將手負於身後,微笑道:“走吧。老虎堰底下,怕不止一具屍傀。”

衆人再入堰口,通道狹窄陡峭,壁上苔蘚泛着詭異的青紫色,踩上去竟如踏軟革。行至中途,鬱修竹忽覺腳踝一涼,低頭只見一縷墨線纏上靴沿,正欲揮劍斬斷,李無相卻按住她手腕:“別動。”

墨線如活物般沿着她小腿蜿蜒而上,在膝彎處盤成一朵小小的墨蓮。蓮瓣舒展,蓮心竟浮現出一行微光小字:“癸未年七月廿三,謝罪身替——謝罪者,謝罪者,謝罪者……”

字跡重複七遍,第七遍時墨蓮突然凋零,化作飛灰簌簌落下。鬱修竹只覺一股暖流自膝彎湧入經脈,周身滯澀一掃而空,連常年修煉清靈陣留下的些許心障,竟也鬆動三分。

“畫皮匠在渡你。”李無相聲音低沉,“以自身怨力,替你承下三日心魔劫。”

“爲何?”劉詢愕然。

李無相望向幽深前方,聲音輕得幾不可聞:“因爲你們身上,有他認得的味道。”

前方豁然開朗。

並非洞窟,而是一座傾頹的廟宇。斷梁殘柱間,數十具屍傀靜靜佇立,姿態各異,或跪或立,或仰天長嘯,或伏地叩首。它們額角皮膚皆有裂痕,裂痕下露出素絹一角,絹上墨線縱橫,卻無一相同——有的畫着猙獰鬼面,有的繪着慈悲菩薩,有的只是空白一片,唯餘墨漬暈染如淚。

廟宇正中,一尊泥胎菩薩像坍塌半邊,露出腹中空腔。腔內沒有神像內臟,只堆着厚厚一層灰白粉末,粉末之上,端端正正放着一冊線裝書,封皮磨損嚴重,依稀可見四個墨字:《畫皮手札》。

李無相緩步上前,伸手欲取。

指尖距書頁尚有三寸,整座廟宇忽然劇烈震動!屍傀們齊齊轉頭,數十雙空洞眼窩聚焦於他,額角裂痕同時迸發幽光。那光芒並非攻擊,而是哀求——一種跨越生死、穿透時光的、沉甸甸的懇求。

就在此時,廟外傳來急促鐘聲。

不是警訊,而是清越悠長的古鐘鳴響,一聲,兩聲,三聲……每一聲都如晨露滴落荷心,震得廟內墨線簌簌顫抖。鐘聲來自心島最高處的“洗心亭”,那是清靈陣核心所在,平日只在族中祭祖時纔會敲響。

徐文達臉色驟變:“族老……親自敲鐘?”

鐘聲未歇,廟宇穹頂轟然洞開,一道清輝自天而降,不照屍傀,不照李無相,精準落在那冊《畫皮手札》上。書頁無風自動,嘩啦啦翻至末頁——那裏沒有文字,只有一幅未完成的畫:畫中人背對觀者,寬袍大袖,正提筆欲繪,袖口滑落,露出一截枯瘦手腕,腕上赫然烙着半個血色印記,形狀正是並蒂蓮。

印記旁,一行小楷墨跡未乾,猶帶溼潤:“……吾非血神,亦非畫匠。吾乃當年被棄於碧心湖畔的第七個謝罪身。今以殘魂爲墨,以百年怨念爲筆,繪此卷,非爲復仇,只爲……”

字跡至此戛然而止。

李無相凝視那半枚並蒂蓮烙印,忽然想起梅秋露袖口也曾露出過相似印記——位置、大小、甚至烙印邊緣細微的焦痕走向,分毫不差。

廟外鐘聲恰於此時落定第七響。

餘音嫋嫋中,李無相聽見自己心跳如鼓,一下,又一下,沉重地敲在耳膜上。他緩緩抬頭,目光穿過穹頂破洞,望向洗心亭方向。那裏雲霧翻湧,隱約可見一道素衣身影獨立亭中,衣袖在風中輕輕擺動,袖口空蕩蕩的,彷彿剛卸下什麼沉重之物。

原來如此。

血神教約鬥之局,從來不在碧島,不在血神殿,不在九幽血海。

而在這一方被清靈陣籠罩三百年的孤島之上,在這冊浸透怨血的手札末頁,在兩個相隔百年的烙印之間。

他終於明白,梅秋露爲何匆匆離去。

她不是去尋援兵。

她是去赴約。

赴一場,早在癸未年七月廿三,就已寫在命運帛書上的,死局之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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