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梔卻一點都不在意,反而還很自然地說道,“反正如果我不開心,這頓飯肯定喫不成呀!”
蔡瑩瑩眼看徐梔說的雖然是開玩笑的,但是語氣卻很是平靜,她明白這裏面的堅持,所以她笑着對王躍說道,
“王躍...
王躍一杆低杆推得極穩,母球輕巧地貼着臺邊滑出一道弧線,精準撞開兩顆綵球後停在角袋口三釐米處。他直起身擦了擦汗,餘光掃過陳路周和朱仰起——兩人正蹲在球檯另一頭,一個低頭猛搓三角架,一個假裝研究球杆刻度,誰也不看誰,連呼吸都壓得極輕。
這不對勁。
王躍沒說話,只把球杆往臺邊一靠,順手從冰桶裏撈出一瓶啤酒,擰開瓶蓋時金屬脆響在空曠的檯球廳裏格外清晰。陳路周猛地抬頭,喉結上下滾了滾;朱仰起則下意識摸了摸後頸,那兒有道淺淺的抓痕,像是被什麼尖利東西劃出來的。
王躍把啤酒遞過去:“喏。”
朱仰起愣了一下才接住,指尖冰涼。陳路周卻盯着王躍的眼睛,忽然問:“你真沒跟徐梔在一起?”
“沒有。”王躍答得乾脆,又補了一句,“但你媽說得對,我確實跟着你學壞了。”
陳路周嗤了一聲,可那聲嗤裏沒半點底氣,倒像被抽了筋的貓尾巴,軟塌塌地垂着。他忽然抬手掀開自己T恤下襬——左肋下方赫然貼着塊創可貼,邊緣微微翹起,底下滲出一點淡黃藥膏的痕跡。
朱仰起立刻別過臉去,肩膀繃得死緊。
王躍沒吭聲,只把手裏那罐啤酒慢慢捏扁,鋁皮發出細微的、令人牙酸的呻吟。他忽然想起昨天傍晚,陳路周家廚房飄出來的焦糊味,還有韋連惠壓低嗓子卻仍能穿透樓板的斥責:“……你當我不知道你半夜翻牆出去?那姑孃家樓下停着輛黑車,司機戴墨鏡不說話,你湊上去幹什麼?!”
原來不是胡說。
王躍把癟掉的易拉罐扔進垃圾桶,哐噹一聲悶響。他轉過身,背靠球檯邊緣,目光從陳路周臉上緩緩移到朱仰起身上:“所以,你們倆昨天到底幹了什麼?”
朱仰起張了張嘴,又閉上。陳路周卻突然笑了,那笑有點發虛,眼角扯出細紋:“就……去看了場電影。”
“夷豐巷沒電影院。”王躍打斷他,“連個影廳招牌都沒有,只有三家棋牌室、兩家修鞋攤,和一家二十年沒換過燈箱的錄像廳。”
陳路周啞了火。
朱仰起終於開口,聲音啞得像砂紙磨過鐵皮:“是……錄像廳。”
王躍眯起眼:“哪個?”
“老楊家。”陳路周舔了舔乾裂的嘴脣,“就是掛紅布簾子那家。門臉兒小,門口堆着舊電視機殼子,沒人注意。”
王躍心頭一跳。他記得清楚——前天路過時,那扇木門縫裏漏出的光,是幽綠色的,不像LED,也不像節能燈,倒像老式陰極射線管屏幕泛出的冷光。當時他還以爲是哪家修電視的師傅在調試顯像管。
“放什麼片子?”他問。
陳路周和朱仰起對視一眼,後者艱難地吞了下口水:“……《雨巷》。”
王躍怔住。
這名字他聽過。不是經典老片,也不是網絡爛俗網大。它甚至沒在任何正規數據庫裏登記過備案號。但就在半小時前,他查慶宜市文化館歷史檔案時,在2003年一份被蟲蛀了半頁的《民間影像保護名錄》殘卷裏,瞥見過這個名字——拍攝者欄寫着:談明遠。
談胥的父親。
王躍猛地攥緊拳頭,指甲陷進掌心。他早該想到的。徐梔媽媽留下的那條銀鏈子,吊墜是枚微縮的黃銅鑰匙;陳路周偷拍她時,鏡頭晃過她手腕內側,有道淺褐色胎記,形狀像半片展開的梧桐葉;而談胥書桌最底層抽屜裏,鎖着一本硬殼筆記本,封面燙金褪成灰白,隱約可見“雨巷手記”四字。
所有碎片都在往同一個方向滾。
“你們看了多少?”王躍聲音壓得很低。
“開頭十分鐘。”朱仰起指甲掐進掌心,“然後……燈滅了。”
“不是停電。”陳路周盯着自己腳尖,“是有人從後面推了下總閘。黑下來那會兒,我聽見布簾子嘩啦一聲,像被人猛地掀開。再亮起來的時候……”他頓了頓,喉結劇烈滾動,“……銀幕上還是同一幀畫面。但徐梔的臉,在動。”
王躍太陽穴突突直跳:“什麼動作?”
“她……”朱仰起深吸一口氣,“在對我們招手。”
王躍沒笑。他盯着朱仰起瞳孔深處,那裏映着檯球廳慘白的頂燈,可眼底分明浮着一層水光似的顫動——不是恐懼,是某種更沉的東西,像溺水前最後一秒看見的倒影。
“她招手的方向,”王躍緩緩道,“是不是對着錄像廳後門?”
陳路周霍然抬頭,臉色煞白:“你怎麼知道?!”
王躍沒回答。他轉身走向球檯,從口袋摸出手機,調出相冊——陳路周剛傳給他的那幾張照片裏,徐梔站在單元樓前梧桐樹影下,側臉被陽光鍍了層毛邊。他放大再放大,直到像素顆粒模糊成噪點,手指懸在屏幕上方三毫米處,終於停住。
梧桐葉脈的走向,和徐梔手腕胎記的紋路,完全一致。
不是巧合。
是標記。
王躍退出相冊,點開微信,找到那個備註爲“徐梔(暫用)”的對話框。他敲了一行字:“你手腕上的胎記,是不是從小就有?形狀像不像一片梧桐葉?”
發送鍵按下去的瞬間,陳路周的手機在褲兜裏震動起來。他掏出來一看,屏幕亮着,微信彈窗赫然顯示:【徐梔:你怎麼知道?】
三人同時僵住。
朱仰起手裏的球杆“啪嗒”掉在地上,滾進角落陰影裏。陳路周盯着手機屏幕,嘴脣翕動幾次,最終只擠出一句:“……她怎麼加你微信了?”
王躍沒理他,繼續打字:“你媽媽留給你的項鍊,鑰匙齒紋是不是七道斜線,中間夾一道橫槽?”
這次回覆來得更快:【徐梔:對。你怎麼……】
王躍截斷對話,直接撥通語音。聽筒裏只響了一聲,就被接起。徐梔的聲音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喘息,背景音很安靜,只有細微的、類似老式掛鐘擺錘的咔噠聲。
“王躍?”她問。
“你家老房子還在嗎?”王躍語速極快,“就是你媽媽以前住的那棟,帶青磚拱門、爬山虎長到二樓陽臺的那種。”
電話那頭沉默了足足五秒。掛鐘的咔噠聲忽然變得清晰,一下,又一下,像踩在耳膜上。
“……在。”徐梔的聲音輕得像羽毛落地,“但三年前就沒人住了。門窗都封死了。”
“封死之前,”王躍盯着陳路周蒼白的臉,一字一頓,“你有沒有在裏面,看過一部叫《雨巷》的錄像帶?”
聽筒裏傳來一聲極輕的抽氣。隨後是椅子腿刮過水泥地的刺耳銳響,接着是徐梔壓抑的、近乎破碎的低語:“……那天我發燒到三十九度,躺在牀上看它。放完最後一幀,我聽見我媽在門外叫我名字。可她……已經去世三年了。”
王躍握着手機的手指關節泛白。他忽然想起昨夜翻查慶宜市舊城改造檔案時,看到的一行鉛筆批註:“夷豐巷77號,原談氏影業舊址,2001年焚燬,疑與膠片自燃有關。”
而徐梔家老宅,門牌號正是夷豐巷79號。
一牆之隔。
“王躍?”徐梔的聲音發顫,“你是不是……知道什麼?”
王躍沒立刻回答。他側身看向球檯盡頭,那兒掛着面蒙塵的鏡子。鏡中映出他身後空蕩的廳堂,以及鏡框右下角一道新鮮的劃痕——像是被什麼尖銳物急促刮過,露出底下暗紅木色,形如半片梧桐葉。
他慢慢抬起手,用拇指腹摩挲那道刻痕。木刺扎進皮膚,滲出血絲,蜿蜒流下,像一道微型的、無聲的溪流。
“我在找一把鑰匙。”王躍對着鏡子說,聲音輕得只有自己能聽見,“一把能打開‘雨巷’的鑰匙。”
電話那頭,徐梔忽然笑了。那笑聲清凌凌的,像碎冰墜入深井,卻讓王躍後頸汗毛根根豎起。
“巧了。”她說,“我昨天,在媽媽梳妝匣最底層,摸到了一枚黃銅鑰匙。齒紋……和我項鍊上的一模一樣。”
王躍閉上眼。慶宜市地圖在腦中自動展開——夷豐巷呈“L”形,77號與79號之間本該有堵界牆,可2001年火災後重建圖紙顯示,那裏只砌了堵薄薄的空心磚牆,厚度不足二十釐米。而錄像廳老楊家,門牌號是夷豐巷75號。三棟樓,連成一線,像三枚嵌在時光裂縫裏的鏽蝕齒輪。
“你今晚能來一趟嗎?”徐梔問,“我……想看看那部片子。”
王躍睜開眼,鏡中自己的瞳孔深處,似乎有幽綠色的光一閃而逝。
“幾點?”他問。
“十一點。”徐梔說,“老楊家關門後,後門會留條縫。他說……那是給‘歸人’留的。”
掛斷電話,王躍把手機反扣在臺面上。陳路周和朱仰起還僵在原地,像兩尊被施了定身咒的泥塑。
“走。”王躍抓起外套,“現在就去。”
“去哪?”朱仰起嗓子發緊。
“錄像廳。”王躍推開臺球廳玻璃門,夜風裹挾着燒烤攤殘留的孜然香撲面而來,“你們倆剛纔沒說實話——那十分鐘裏,除了徐梔招手,銀幕上還出現了什麼?”
陳路周嘴脣哆嗦着,終於吐出三個字:“……談明遠。”
王躍腳步一頓。
“他站在雨裏。”朱仰起聲音嘶啞,“打着一把黑傘。傘面朝下,雨水順着傘骨往下淌,可地上……一滴水都沒有。”
王躍沒回頭,只把右手插進褲兜,指尖觸到那枚白天從陳路周相機內存卡裏導出的SD卡。芯片邊緣鋒利,割得指腹生疼。
他忽然明白爲什麼談胥高考最後兩道大題沒做出來。
因爲答案,從來就不在試卷上。
而在雨巷深處,在膠片灼燒的青煙裏,在徐梔腕間那片梧桐葉胎記的脈絡中,在母親遺物鑰匙齒紋的七道斜線之間。
更在他此刻跳動的心臟裏——那節奏,正悄然與記憶中老掛鐘的咔噠聲,嚴絲合縫。
三人沉默着穿過夷豐巷。路燈昏黃,將他們的影子拉長又揉碎。拐過第三個岔口時,王躍停下腳步,仰頭望向七十九號老宅二樓——封死的窗框縫隙裏,竟透出一點幽綠微光,如螢火,如磷火,如二十年前未燃盡的膠片餘燼。
那光,正隨着掛鐘的節拍,明明滅滅。
王躍伸手,輕輕叩了三下球檯邊沿。
咚、咚、咚。
像在叩響一扇塵封的門。
而巷子深處,老楊家那扇褪色的紅布簾,正無風自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