突如其來的一聲,陳平安心中一驚。
轉頭便見一道空靈絕美的身影,紫眸星辰,面紗遮面,出現在他的面前。
青絲隨夜風舞動,月下身影如星河幻夢,那一瞬,似有什麼東西,直衝人心,奪其心魄,惑其心神。
無數幻夢,歲月時光,如煙火凡塵,湧自心間。
“天羅聖女!”
陳平安神情出現一絲錯愕和恍惚,似有身在夢中不知客之感,又似人間難得幾相逢。
夜幕清輝下,兩人目光交匯,如穿越時光,深深一眼。
這一刻,誰也沒有說話,夜風輕語,唯有靜謐二字。
許久,陳平安幽幽一嘆,神情複雜。
“你終究.......還是找過來了。”
天羅聖女既然直呼他名,如此精準地找上門來,那一切的掩飾託詞,顯然都不過是無用之功。
除了平白降低格調和浪費時間外,再沒有絲毫作用。
天羅聖女紫眸幻夢,似萬千星辰齊齊閃耀,她深深凝視着的面前男子,這一刻,沒有人知道她在想些什麼。
“陳平安,我想你幫我。”
北山大關,暴動頻頻,獸潮洶湧。
坊間探討之言,大多都是獵妖戰功之事,偶有意趣之事,也很快在這等輿論大勢下,消於沉寂。
而在這樣的情形下,一則關於北山大關副鎮守,莽刀陳平安閉關的消息,在簡單流傳了幾日後,很快便被掩埋於獸潮的輿論大勢之下。
不過此事,傳入北山大關各方勢力的耳中,還是給予了相當程度的關注。
“莽刀閉關?”
“獸潮洶湧,地界各方,強者齊至......”
“這個節骨眼上閉關,刀這是何意?”
“大勢傾軋,各方爭鬥,動作頻頻,此時閉關,是有所感悟,還是韜光養晦?"
“韜光養晦?你以爲他是誰?這是莽刀啊!”
“這可不好說,如今的北山,強者雲集,於明龍都尚感頭痛,更何況是他了?身在體系,手無實權,想要管控,何止是一個難字。”
“你這麼一說,好像………………”
“聽說鸞鳴宗,青木宗,來的都不是一般人。鎮撫司內部,現在可頭痛的很。如今有獸潮在前,還好處理。但等獸潮結束後呢?怎麼處理?是直接留在這裏,趁機擴大勢力,還是......
鎮撫司內部,頭痛這件事情的人,可不在少數。要知道,迄今爲止,碧蒼郡王府可都沒有出面驅逐的意思在啊。”
“如今獸潮,各方齊至,不亞於一場試探。碧蒼郡王府既然沒有動作,那想要讓各方主動退去,這怎麼可能!?”
“是啊.....”
“這刀倒是聰明!”
北山鎮撫司。
“偶有所悟,修行閉關?”於明龍神情平靜,回憶着此前陳平安過來請辭時的情景。
近來北山之事不少,但面對陳平安的請辭,他並未拒絕。
一來,此事,陳平安早有提及,比先前時間,還延後了一些時日。
二來,作爲北境鎮撫司青眼有加的潛龍天驕,涉及修行之事,哪怕他作爲直屬上級,也沒有太多的管控權利。哪怕是要打壓回絕,也沒有拿得出手的理由。
如今北山獸潮,雖是洶湧,但各方齊至之下,早已是不足爲懼。一應獸潮,各方爭搶,更多將其視之爲一場機緣。
三來,也就是最關鍵的一點,那就是如今的北山,需要他關注的事情太多,相比較而言,區區一個莽刀閉關,已不足以讓他浪費太多心神,投下太多目光。
不管是各方地界,強者頻至,還是碧蒼郡王府傾軋相爭,亦或是侯希白的頻頻動作,採風使大駕北山,都牽扯了他太多心神,比之這些,莽刀之事,無疑是要靠後排了很多。
眼下的北山,纔是大事!
餘者,不足爲慮!
於明龍緩緩沉眸,俯身處理起北山獸潮,一應公務,還有碧蒼郡王府那的局勢關注。
“江長老,莽刀閉關了。”
“知道了。”江若彤一襲白裙,長髮飄飄。
自那一日後,她對刀便多了幾分關注。
此前,莽刀之名雖盛,但於她這等層級的強者而言,卻還差了幾分意思。非是莽刀不夠妖孽,而是如今層級不夠。
即便是關注交好,那也是以後的事情,而非是現在。
但那一日,她卻看到了一個不一樣的莽刀,確切地說,是不同於情報中流傳的,一個活生生的少年天驕。
以二十八歲之齡,位列風雲第二,比肩武道天人!
此等天資,即便是師姐當年,恐怕也未必能與之相比吧?
憶起師姐當年,江若彤的臉上浮現出一絲若有若無的笑容。
“師姐.....”
她的腦海中浮現一道如雲霞般的華光氤氳的身影,一雙明眸似是亮了幾分。
以刀之姿,若不中途隕落,他日得機緣幾分,將來或許有展望天人大修的機會。不過.......
想要與師姐這般,這已經不是天資二字,能夠抹平成全的。
“適度關注,有消息及時來報。另外,北山......”
江若彤吩咐了一句,莽刀之事,雖然值得關注,但眼下的北山,無疑有更重要的事情。
黑冥山脈深處,疑似有天地靈物現世!
“少主,陳平安的消息。”一方華貴金臺間,有暗衫男子來報。
“陳平安?”
享受着身後女子的服侍,古月彥神情愉悅,慵懶愜意。
“說!”
“是,少主!”來人恭敬應聲,隨即彙報着莽刀陳平安閉關的事情。
“閉關?”
聞言,古月彥微微起身,神情中有些詫異。
隨即,他的嘴角上揚,目光中不禁多了幾分玩味。
“閉關?那又如何?難不成還真能邁進天人了去?”
修行多艱,哪怕他身爲古月天驕,也同是如此。
不是每一次閉關,就一定有進境的。更多事情,可能只是平白的自我感動,無用之功罷了。
尋常修行尚且如此,更何況是此等直面天人的大關隘。
他眸光一斂,隨即不以爲意。
“對了,幽冥的探查,有結果了嗎?”
“回少主,此事千方長老正在確認,目前......”
古月彥神情放鬆,聽着身前言語,身後溫柔,他的心中沉靜一片,眼神中透着毫不掩飾的野心。
天地靈物!
此番若得機緣,或就是他日,他奠定大修之基!
修行路上,何曾缺過天驕。但真正能走到最後,成就的強者的,看的卻不僅僅只是那份天資。
心性,機緣,師承,家世.......
缺一不可!
這些,他都有!
而莽刀………………
“呵呵。”古月彥冷笑兩聲,抬手揚起黑色披風,披身上肩,起身離開。
“走吧,帶本少主去看看。”
他聲音低沉,動作凌厲,絲毫不拖泥帶水,披揚的披風間,捲起一路風姿。
“少主......”
身後有鶯燕之語,嬌嗔婉轉。
古月彥腳步未停,連目光都未曾施捨半分。
所謂鶯燕,不過半分調劑,若及大事,留不下他半分目光。
他這一生,當爲大修!
陳平安閉關的消息,並未在坊間引起太多波瀾,但在各方勢力的耳中,還是引起了一些風波。
如北山五大世家,問心劍閣,橫山宗,碧蒼商會,驚雷閣等一衆勢力,對於陳平安的突然閉關,都給予了一定的好奇和關注。
對於他突然閉關的消息,衆人衆說紛壇,猜測着可能的原因。
有聊到北山大勢,祕術精研,功法進境,也有嘗試修行破境。
但一應可能性中,認爲修行破境的可能性,卻並不是很高。
莽刀雖是天縱之資,但畢竟修行年歲尚短,此前又未歷破境,也未曾聽聞有什麼主要靈物護持,唯一依仗的兩物,還只是最淺顯最次要的輔助靈物,增益護持的效果,乏善可陳。至於破境,那效果更是微乎其微。
眼下閉關,嘗試破境可能性,怕是幾乎沒有。
即便以刀的天資,想要邁入天人,恐怕也需要籌備一番。
心魔關隘的經歷,讓每一位天人至今想來,都汗流浹背,後怕不已。
“這刀......倒是挑了一個好時候。”有人譏諷冷笑。
這早不閉關,晚不閉關,偏偏是在這時候,說不是避難的,說出去都沒人信。
眼下北山之局混亂,鸞鳴宗,青木宗,古月氏族,各方地界霸主,強勢參與。作爲碧蒼霸主的碧蒼郡王府,又遲遲沒有反應,這由不得旁人疑慮。
此等情況下,作爲北山鎮撫司的陳平安,所面臨的自然不是什麼好處境。
倘若以前,以於明龍的聲勢威名,還能壓一壓各方。但如今.....
這各方地界來的,可都不是普通人。
清笛玉律,江若彤,酒葫道人,關慎道......
這可都是天人中赫赫威名的鼎盛存在。
哪怕這次古月氏族來的人實力稍弱,但身份卻是有過之而無不及,大修血脈,古月少主!
此等境況下,別說是刀了,便是於明龍也騰不開手腳來。
沒有碧蒼郡王府的相助,單以於明龍一人,可鎮不住如今的大局。
各方議論紛紛,而作爲話題核心的陳平安,人卻已經在了黑冥山脈深處。
他以閉關爲名,做好一應掩飾,悄然出了北山大關,不消幾日,便已是遠離北山之局。
“美色誤人,幻夢誤我啊!”
山風呼嘯,黑霧繚繞,陳平安一襲青衫,遁光之下,神情苦澀。
那一夜,聽聞天羅聖女一言,他神情一怔,有些始料未及。
不是來找場子要說法的嗎?
怎麼?
這還是他認識的天羅聖女嗎?
他看着面前女子,心緒頗爲激盪。他還未釐清事情癥結,便見面前女子,揭下了面紗,這一刻,他才真正看清,天羅聖女面紗下,是一張略顯蒼白的臉。
“受傷了?”陳平安心中一跳。
面前女子,一襲黑色長裙,青絲垂落,披散在盈盈腰間,臉蒼白,卻難掩絕麗之色,反而增添了些許柔色,激起男子無限的保護欲。
不同於以往的印象,面前的天羅聖女,在月色下,竟是顯得別樣的悽楚可人。
不知道怎麼想的,那一刻,陳平安竟是鬼使神差地同意了下來。
回憶起此前的隱隱作痛,那一瞬的眼神中浮現出稍縱即逝的柔情。
而這一幕的情景,雖是轉瞬即逝,但卻毫無遮掩地出現在女子那如幻夢星辰般的紫眸之中。
在那看不見的地方,女子的眸光中隱隱盪漾起的一絲光亮,如星河絢爛,少女爛漫。
有幻夢暗沉,斑斕盡消,好似無影無蹤。
“不對!絕對不對!”
遁光之中,陳平安低頭審視,回憶起此前光景來。
彼時心境,他的一應反應,如今回想起來,無論如何都有些不可思議。
以他心性,即便同意天羅聖女提議,決定出手,也決計不可能答應得這麼爽快。至少不可能,對方不過說了一句,陳平安,我想你幫我。
他連要幫什麼,都還沒問清楚,便直接同意下來。
此等場景,怎麼看怎麼都有些不可思議。
但當時,卻是實打實真真切切地發生了。
“十分有九分的不對勁。”陳平安心念變化,忍不住看了身側女子一眼。
身側女子,青絲如瀑,身材曼妙,一襲黑裙,更顯人間絕麗。
不得不說,天羅聖女確實好看。
不單單是臉容顏,更關鍵的是,那如幻夢星河,幽谷空靈般的夢幻氣質。
此等氣質,可以說是,陳平安生平僅見。
烙印着世間唯一的符號。
但這......
也不是他不假思索,鬼使神差般同意下來的緣由啊。
陳平安回神嘆息,忍不住再度感嘆。
“美色誤人,幻夢誤我啊!”
陳平安轉眸一眼,無疑是引起了天羅聖女的注意。她微微轉眸,氣質空靈:“此次收穫,本殿......不會食言,可分潤於你七成。”
相較於此前,夜幕月色下,初見時的柔弱,此時的天羅聖女無疑更顯得有些冷淡。
“聖女守諾便好。”
陳平安看了天羅聖女一眼,神情平淡。
現實!
還真夠現實的!
這前後對比,也太明顯了吧!
陳平安的興致不是很高。
遁光飛馳,兩人並列而行,但彼此之間,都間隔着一定距離。
但不知怎的,天羅聖女遁光一閃,便至陳平安身側,兩者距離,不足一臂。
她輕輕側身,回眸凝視。
“你不高興?”
聲如空谷,幻夢空靈。
側身之間,裙襬微揚,那足以遮掩住修長玉腿,垂落至玉踝的長裙,輕輕掀起,露出半寸小腿。
那一瞬,無數思緒浮現。幻夢時光,無數記憶復甦。
陳平安忙壓下心中思緒,斂去漣漪。
“陳某已經許諾應下,聖女也是該說說,此行......
究竟是何事了吧?”
半空中,兩人並肩,目光交匯,相互對視,一如………………
昔年北蒼,夜幕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