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徐光啓三人重新落座以後,皇帝覺得這個座次順眼多了,心情又重新變的愉悅。皇帝說道:“朕喚你們前來,並不是要聽課、聽講的。現如今遼東局勢危在旦夕,朕心焦慮啊。三位老師都是懂得兵略的大才,可否替朕分析一下遼東的局勢,以及我大明應該怎麼應對咄咄逼人的東虜啊?”
聞言,三人面面相覷,越發拿捏不準小皇帝的心思。他一會兒執着於排座次這樣的細微小事上,一會兒又說經筵不講了,讓咱們聊聊東邊的戰局吧。前前後後,皇帝的思維跨度如此之大,着實令徐光啓三人有些猝不及防。
既然無法揣摩到上意,那麼就只要走一步看一步了。
這一次,徐光啓率先開口。其實對於遼東局勢的分析與看法他來時並沒有準備腹稿,之所以還要硬着頭皮第一個衝上去,實在是情勢所迫。皇帝破着撥了王象乾、孫承宗的面子,也要將他排在三人中的首位,不可謂不器重啊。假如這時候不搶先發言,表明忠心,那在皇帝心目中難免留下一個不求上進,不體恤君心的印象。
徐光啓開口道:“東虜之於朝廷,癬疥也。區區東虜軍民不過二三十萬,且一羣率獸食人,不知禮儀教化之輩,即便偶乘東風,小勝一籌,佔得先機也不足掛齒。東虜者毗鄰我大明與蒙古諸部落,且與咱們跟蒙古人都不太對付。此三者:戶寡、民刁蠻、樹敵衆多,皆我大明之福,多加利用之下,定能全勝。”
“而我大明肘腋之患,心腹之患者何也?乃九邊糜爛,將門林立,近乎割據。邊軍邊民只識邊將邊帥而不知有大明皇帝!”
聞言,王象乾跟孫承宗都是大喫一驚,一副驚訝的模樣望向徐光啓。這倆老頭心說,我勒個乖乖,像徐大人您這種嘴炮黨怎麼之前就沒被東林黨、三黨、昆黨、宣黨他們給發掘出來呢?好嘛好嘛,一上來就給皇帝拋出了類似唐朝末年“藩鎮割據”的大嘴炮!
特別是身爲東林黨人的孫承宗,望向徐光啓的眼神那是相當的熾熱啊。
人才啊!
孫承宗喟嘆道。如此嘴強王者,假如能加入俺們東林黨,那可真是如虎添翼啊。
皇帝似乎還真的被說動了,他蹙起眉頭,喝道:“說下去!”
徐光啓深吸了口氣,腦海之中浮現出這些年來自己派人監視田弘遇跟東虜做貿易時,在遼東等地看到的一幕幕令他痛心疾首的事情。他的面上閃過一抹決絕,他知道自己接下來這番話若是講出來,那麼日後自己跟遼東將門乃至是九邊的將領們算是不死不休了!可是爲了報達今上的知遇之恩,爲了中興大明的抱負,徐光啓在所不惜了。
“陛下,我大明遼東鎮、薊州鎮、宣府鎮、大同鎮、太原鎮(也稱山西鎮或三關鎮)、延綏鎮(也稱榆林鎮)、寧夏鎮、固原鎮(也稱陝西鎮)、甘肅鎮等九邊乃是弘治年間設置的爲了防範漠北蒙古的軍鎮。每一鎮朝廷都劃分了若幹軍屯,又安置軍戶,軍戶也分田地。軍戶者,戰時服兵役,承平時轉爲農戶,更農田以備軍需,是以太祖皇帝曾言:朕養兵百萬,不費民間一粒米。”
“軍戶本善政,三國時期曹操就實行過軍屯制,士兵自己種田解決喫飯問題。在洪武與永樂朝,軍戶制度對於增加生產和糧食儲備起到了積極作用。”
“可是隨着國朝承平日久,人丁滋生加上地方軍政長官肆意欺壓軍戶,兼併其土地產業,至今九邊的軍戶早已十不存一。”
“而國朝軍戶承擔的差役負擔沉重,社會地位也相對低下,故百姓們一般以脫離軍籍爲幸。是以九邊軍戶不得民心,自然也就得不到補充。”
“英宗正統之後,衛所制度逐漸衰敗,各級朝廷命官佔奪屯田,任意役使衛所軍士,很多軍士甚至被迫爲權貴種地,淪爲佃戶。軍士們病無醫藥,死無棺斂,致使軍士逃亡量越來越大,而軍官則引以爲利,以貪污缺額月糧。這種現象到嘉靖以後已十分嚴重。”
話說到這份上,徐光啓已經顧不上許多,他直言道:“臣早年間在天津試植水稻期間,曾經跟隨田弘遇田大人到過薊鎮。”
“陛下,薊鎮邊務軍戶虧空觸目驚心啊。”
“從黃花鎮起至居庸關,盡鎮邊城而止,凡爲區者三,查得原額兵共二萬三千二十五名,逃亡一萬零一百九十五名。”
“而居庸關一線的防禦,可是關乎國朝命脈所在的啊,連居庸關一帶都腐敗,廢弛到這種地步,其餘諸邊防務之糜爛可想而知。”
聽了徐光啓的話,皇帝到還不覺得有何不妥,王象乾跟孫承宗二人已是心驚肉跳,倒不是說他們二人不清楚九邊的情況,而是說他們驚訝於徐光啓敢將這件事奏與皇帝聽說。此事若是捅了出去,九邊的將帥們還不跳腳?就不怕這些兵痞子派遣一二殺手潛入京師,夜入你徐光啓徐大人的府邸,行刺秦之事?
還真有不怕死的!
王象乾跟孫承宗兩個望向徐光啓的眼神相當複雜,敬佩、同情、憂慮、欣慰、鼓舞皆有之。
皇帝沉思片刻後言道:“根據國朝九邊防務的制度,這軍戶似乎是邊軍士兵的主要來源。如今軍戶十不存一,那麼九邊的防務的確爛到骨子裏了。”
皇帝一陣見血的自言自語道:“朕的那幫貪婪的將軍們,喫着朕給的俸祿還嫌不夠,還要將軍戶們欺壓趕走,如此便可貪墨了朝廷賞賜給軍戶們耕種的土地。軍戶們紛紛逃走了,可朝廷在冊的邊軍員額還是沒有變動,如此那幫將軍們便又能夠從朝廷這邊獲得一
筆軍戶們應得的兵餉,這又是一層剝削!”
“兼併軍戶們的土地、喫空餉,這是多麼巨大的一條蛀蟲啊。”
“可是朕想不明白的是,軍戶們都逃走了,將帥們無兵可調,無將可遣,待北虜敵寇們犯邊之時,他們又是如何自保呢?要知道當敵人打來的時候,首先受到攻擊與傷害的畢竟還是他們這些個將軍們。”
皇帝拋出了一個棘手的問題。
但徐光啓早有答案,“皇上,這便是九邊逐漸變爲藩鎮的癥結所在!”
徐光啓恨聲道:“既然九邊的將帥們貪墨瞭如此衆多的土地跟兵餉,有了錢,還怕找不來替他們賣命的士卒嗎?”
“皇上您有所不知,九邊的軍戶們早已經沒了戰鬥力,可爲何自嘉靖以來,九邊並沒有發生過太大的變故?實在是將帥們太‘聰明’了!”
“他們想出了一種‘精兵’路數。從軍戶中,百姓中,地方遊俠中挑選身強力壯者,許下重金,或者乾脆僱傭草原上的蒙古人爲其賣命!”
“他們會挑選出一批身強力壯,特別適合當兵殺人的人,或變其爲家奴,或收養其爲假子。這幫人被將帥們嚴苛訓練,戰鬥力非常可觀。一旦北虜敵寇犯邊,將帥們便率領這麼一支由家奴、假子組建而成的部隊迎敵,殺敵。假如只是小股敵寇犯邊,他們依靠這支精兵部隊自然能夠糊弄過去,可如若敵寇衆多,便龜縮在九邊的城堡內,而後向朝廷傳遞烽火軍情,朝廷自然不能置之不理,如是便從全國徵調軍隊,充實九邊!”
“如此以來,則九邊將帥們愈來愈富,而朝廷則越來越貧。九邊軍隊不喫皇糧,而是喫將帥們的銀錢,自然也就不再屬於朝廷的管轄,逐漸變成了將帥們的私軍!”
聽了徐光啓的冒死進諫,皇帝恍然大悟,“原來九邊糜爛是這麼個糜爛法啊。”話音落下,皇帝怒道:“既然知道癥結所在,那就應該有應對之策!三位老師,對此你們沒有什麼想說的嗎?”
還是徐光啓!
他急聲道:“皇上,九邊糜爛,大有藩鎮割據,尾大不掉之勢,究其根源,則是九邊將帥們擁有了朝廷以外的財源!想要消弭掉這股趨勢,就必先斬斷邊將邊帥們的錢袋子!”
皇帝點了點頭,這的確是一條治本之策。然後他又將目光轉向了王象乾跟孫承宗。王象乾捋了捋鬍鬚,道:“陛下欲治九邊,不宜操之過急,且九邊諸地,亦要分個輕重緩急。如今國家正值用人之際,無論是東虜還是北虜的氣焰都很囂張啊。正是需要將士用命的時候,削之過急,恐有九邊不穩之虞,屆時長城萬里處處烽火,較之削前其害更深,老臣以爲不足爲取。”
“更何況,九邊雖大,亦有個輕重。其中宣府大同二鎮與薊遼二鎮最爲重要。宣府大同是防範漠南、漠北蒙古部落的中堅,而薊遼二鎮則同時兼顧漠南蒙古與東虜建州。九邊之中此四鎮非但不應削弱,還需加強。即便朝廷給的十成強鎮餉銀中,有六七成都入了邊將邊帥們的口袋,也在所不惜。爲今之計,只有先御辱於外,此四鎮之糜爛,大可徐徐圖之。陛下年富力強,有的是時間。”
“是故,老臣以爲,朝廷整治九邊,宣府大同跟薊遼二鎮暫且不要約束,其餘太原鎮、延綏鎮、寧夏鎮、固原鎮跟甘肅鎮以及嘉靖年間於北京西北增設的昌平鎮和真保鎮,萬曆年間又從薊州鎮分出山海鎮,從固原鎮分出臨洮鎮。此凡九鎮,纔是陛下與朝廷應當關注的重中之重。”
話音落下,王象乾便閉上了嘴巴。
見狀,孫承宗忙道:“皇上,欲治九邊,其一,易地遣將,分而化之。讓甘肅鎮的總兵調任太原鎮,讓太原鎮的總兵調任寧夏鎮如此雲雲。只要將各鎮的邊將邊帥調離,那麼各鎮的邊將邊帥也就同本鎮的那幫由家奴、假子組建成的部隊相分離。如此再削之,則無譁變之虞。”
“其二,收繳邊將邊帥之地,重新編制各鎮軍戶,重組邊防,訓練士卒。”
“其三,繼續懷柔北虜,允其得互市之利,多家安撫籠絡。至少也要保證在皇上您整治九邊期間,九邊將強未強期間,不會大規模的犯邊寇邊。”
然後王象乾接着說道:“整治除宣府大同、薊州遼東四鎮之外的諸鎮,利好之一曰:塞防日固。懲治驕橫之邊將邊帥,收拾軍戶,重整軍備,則北虜必知難而退,北地再無狼煙;利好之二曰:國庫充盈。收拾軍戶,重設軍屯,非但養百萬兵不費朝廷一粒米糧,並且在北地無戰火狼煙的時候,尚能收取數百萬石的軍糧,充盈國庫。利好之三曰:得以東顧。諸鎮既然塞防日固,朝廷便不再受其拖累,國庫既然日趨充盈,則可已轉全部之軍力民力對付崛起之中的東虜建州!”
聽了三個老頭的話後,皇帝興奮的摩拳擦掌,他喜道:“古人雲:家有一老,如有一寶!三位老師皆是我大明老者長者,皆是我大明的寶貝啊。來啊擬旨,加封徐光啓、王象乾、孫承宗爲文華殿大學士,欽此。”
文華殿大學士,是比現如今大多數在內閣預機務的閣老們的東閣大學士更高的虛銜!
聞言,三個老頭無不感激涕零,拜服在地,口稱萬歲。
不過在皇帝心目中,這個殊榮是他們應該得的!
這三頭老蒜還當真了得,一席話降下來,竟是把令人頭疼的九邊問題剖析的淋漓盡致,讓原本一籌莫展的皇帝突然就一目瞭然了。
“對了,葉向高還沒有抵京嗎?”
皇帝問道。
三個老頭面面相覷,愈發覺得今上的思維跳脫,令人摸不着頭
腦。
徐光啓答道:“應該就在這一兩日了。”
“好,好,好!葉向高抵京之後,即可入內閣預機務,整治九邊的事情,你們三位就擬個方略,交代給他,讓葉向高去幹這件事!幹好了,朕就讓方從哲滾蛋,讓他幹首輔。幹不好了,就哪兒來的回哪兒去吧!”
聞言,三個人老成精的老頭幾乎是同時明白過來皇帝的用意,下一刻,三人都是心驚肉跳的面色蒼白。
葉向高?
爲何單單讓葉向高來挑大樑?
他可沒有參與今天的討論啊,對於九邊防務可能還兩眼一抹黑吶。
按照常理出牌的話,不應該委任在座的三人之一來幹這件事嗎?特別是王象乾,那可是曾在萬曆朝擔任過兵部尚書兼任吏部尚書的老大人啊,無論是在文臣圈裏還是武將圈裏都是極具威望的人啊,無論從哪個角度來說,似乎王象乾纔是最合適的人選!
那麼爲何皇帝還是選擇了葉向高?
是皇帝昏庸?不能知人善任嗎?
開玩笑,今上昏庸?昏庸的皇帝會糾結於排座次那種細微的小事嗎?昏庸?昏庸的皇帝能夠在剛剛登基沒幾天就關心邊防嗎?
昏庸的皇帝會在龍椅還沒坐熱乎的時候,就聰明的復起駱思恭,用以牽制制衡東林黨嗎?
既然都不是,那麼皇帝爲何獨獨鍾情與葉向高?
葉向高誰也?
乃是萬曆朝久經宦海沉浮的老人,曾經獨自一人擔任首輔多年,並且他還是當今首輔方從哲的前輩跟伯樂。
葉向高發跡的時候,東林黨還不成氣候,可是在東林黨做大的過程中,葉向高卻是出了不少力。所有朝野上下總覺得這個葉閣老即便不是東林黨,也至少是東林黨的政治靠山,或者說葉向高跟東林黨保持着一種互利互惠的關係,總之,雙方干係頗深。
現如今天啓初年,正是東林黨一家獨大,黨羽遍佈朝野的時候,此時皇帝啓用葉向高來辦理整頓九邊的事務,向來是有藉着葉向高將東林黨也牽扯進去的意思。
一來,如若換作王象乾來辦這件事,東林黨人未必肯賣面子,指不定肯不肯配合吶。二來,葉向高畢竟遠離朝政數年,剛剛歸來便被皇帝“殷切”的委以重任,那麼葉向高想要漂漂亮亮的辦成此事,必定要仰仗現如今如日中天的東林黨。也就是說,東林黨人會幫助葉向高來對付九邊的邊將邊帥們!
皇帝的這一步棋,難不成是在給東林黨樹敵?
還是說皇帝要將整頓九邊的功績拱手讓與東林黨?
應該都不是!
既然皇帝都任用駱思恭了,就明顯是不太信任東林黨。所以纔不是要將這份功績送給東林黨勒。至於樹敵之說,更是天方夜譚。大明朝以文治武,武將們地位低下,在朝廷裏幾乎沒有代言人,政治能量微乎其微,別說是現在如日中天的東林黨想要整治他們了,就連是奄奄一息的浙黨、楚黨、齊黨都能踩他們一腳!
樹敵?
大明的武將壓根就不上檔次好不好,連給文臣們做敵手的資格都沒有。
那麼皇帝仍然執意這麼做,就只能有一個原因了——皇帝壓根就沒盼着葉向高的好,或者說皇帝打算看葉向高的難堪!
只要葉向高跟東林黨不能妥善的處置好九邊的驕兵悍將們,一個不好,譁變事小,如若削之太急太重,九邊的將帥們哪一個不是養寇自重?好,既然你朝廷不仁,要削弱我們,要搶我們的土地給那幫低賤的軍戶,那麼好,大家一拍兩散,誰也別想好過!於是乎,九邊的將帥們紛紛通知北虜的蒙古諸部落,說:那個誰誰誰可汗,現在哥們撂挑子了,大明邊防空虛的很,就是騎着頭豬,也能入關燒殺搶掠一番,哥幾個誰又興趣啊?
如此以來,九邊還沒有整頓好,蒙古諸部落便打了雞血似的犯邊寇邊!這可如何是好?這個鍋誰來背?還不是他葉向高跟東林黨人。
到時候皇帝借題發揮,少不了要罷免一大批東林黨人,然後安插自己的心腹充斥朝堂!
這是什麼?
徐光啓、王象乾跟孫承宗面面相覷,眼底深處盡皆閃過一抹恐懼之色。
這纔是帝王心術啊。
僅僅是爲了朝堂上的爭權奪利,便置邊軍邊民們的死活於不顧!
皇帝瞥了三人一眼,他自然明白自己的心思瞞不過這幾個老傢伙,可是他絲毫不在意三人的揣測與不滿。
皇帝是要幹大事的!
幹大事又豈能婦人之仁?
如若皇帝不能快些或趕走或制衡或降服東林黨人,早日指掌朝政,施行富國強兵的新政,那麼等日後東虜入關,天下死的人就更多了!
治亂世必用重典!
說的暗黑些,就是在皇帝眼中人命不過是一串數字罷了,兩權相害取其輕而已。能死一萬人解決的事情,總要好過死十萬人。
皇帝站起身來,講了句經筵結束,便轉身離開了。
徐光啓、王象乾、孫承宗三人這才戰戰兢兢地抬起頭來望着皇帝遠去的背影。良久,七十多歲的王象乾扭過頭望向徐光啓道:“今上今歲多大年紀了?”
徐光啓嚥了口唾沫道:“十六吧。”
王象乾嘆了口氣道:“今上不過二八年紀,心思就以如此之重,長此以往,真不知是福是禍——”
聞言,徐光啓跟孫承宗都是眸光黯淡,默然無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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