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漫過玉京臺建築羣高聳的琉璃飛檐,投下清晰的剪影。
在倚巖殿前碰了一鼻子灰的投機者們,只能灰頭土臉地退回擁擠的廣場。
但時間分秒流逝,焦灼與不安如同無聲的藤蔓,在密集的人羣中瘋狂滋長蔓延。
越來越多聞訊而來的百姓聚集在緊閉的交易所大門外,人聲鼎沸,滿心焦躁地等待着交易所的解釋與開門信號。
可那扇厚重的大門依舊沉默地緊閉着,門扉彷彿焊死一般,門內更是死寂一片,聽不到任何屬於人的聲息。
沒有算盤珠的噼啪,沒有急促的腳步聲,連最細微的低語都消失了。
這份異常的寂靜最終壓垮了某些人的耐心。
趁着千巖軍仍未出現的空檔,幾個膽大包天的傢伙互相使了個眼色,手腳麻利地摸到交易所側面的窗戶下。
令人牙酸的金屬撬動聲後,一扇窗戶被悄然頂開。
好事者迫不及待湊上去窺探,入眼卻只看到一片沉沉的黑暗與毫無生氣的死寂。
偌大的交易廳內,竟然空無一人。
“沒人!裏面根本沒人!”
這聲驚惶的呼喊如同落入滾油的水滴,瞬間在人羣中炸開,恐慌像是無形的瘟疫,迅速席捲了整個廣場。
執勤的千巖軍神祕消失,交易所內部人去樓空......這絕不尋常!
在極致的混亂與驚懼催生下,幾個被恐慌和某種隱祕貪婪驅使的領頭者開始煽動情緒:
“大家夥兒,我們一起開它!看看裏面到底怎麼了!”
失去理智的人羣被點燃,化作一股盲目的力量。
他們合力用肩膀,用隨手抓到的重物,猛烈地撞擊着交易所緊閉的大門。
“轟!”
一聲悶響,門閂斷裂,沉重的大門被強行撞開,激盪起一片塵埃。
門外刺目的陽光湧入昏暗的廳堂,將裏面的狼藉暴露無遺。
映入所有人眼簾的是一片被劫掠般的混亂。
叫價的號牌被隨意丟棄、踩踏在地;標明價格的木牌東倒西歪,有的甚至碎裂;裝文件的油布袋子被撕扯開,裏面的紙張散落如雪片;墨汁潑灑在地板和桌上,乾涸成醜陋的污跡;地面和櫃檯上都積着厚厚的泥跡,佈滿了雜
亂無章的腳印。
更有一股若有若無,卻令人心頭一緊的焦糊氣味。
那是紙張被焚燒後殘留的味道,幽幽地鑽入每個人的鼻腔。
“跑路了!交易所捲款跑路了!”
不知是誰一聲嘶吼,如同冷水潑入滾油,人羣瞬間炸開了鍋。
恐慌像瘟疫般蔓延,攫住了每一個持有那張薄薄紙的人。
他們信賴的燈商人,那位行走在歸離原的傳奇冒險家,竟然帶着四千億摩拉的鉅款消失得無影無蹤。
龐大的財富被輕易收割,只留下遍地狼藉與難以置信的絕望。
消息如同海嘯,迅速席捲整座璃月港。
最直接的惡果便是燈價值的崩盤。
昨日還標價數百萬摩拉的紙,轉眼間跌入深淵,掛出數千摩拉都無人問津,在一個上午之後,價格更是斷崖式墜落,跌至區區數百摩拉。
集市上,捏着大沓券紙的商販們面無人色,過往行人步履匆匆,無人願意停下腳步,爲這堆迅速貶值的廢紙掏出一枚摩拉。
擠兌的風暴緊隨而至。
霄燈的明面發行者,以飛雲商會爲首的一衆璃月錢莊,此刻成了衆矢之的。
當初爲了推廣交易,這些錢莊同時承諾提供兌換服務,價格依照交易所前一日的掛牌價進行。
交易所崩塌的消息傳來,持有者如潮水般湧向各大錢莊的兌換點。
憤怒,驚恐的持券人很快在各家錢莊門前排起了扭曲的長龍,將街道堵得水泄不通。
錢莊的消息網顯然比驚慌的百姓更快一步。
大部分錢莊,尤其是飛雲商會這等百年老號深知信譽重逾千金,掌櫃們縱然臉色灰敗,牙關緊咬,仍強撐着開門營業,指揮夥計清點摩拉,試圖維持一絲體面。
櫃檯上,一袋袋沉重的摩拉被搬出,又在無數雙焦灼眼睛的注視下迅速流走。
但拖延與推諉也迅速上演。
一些錢莊的櫃檯後,夥計板着臉,要求持券人必須拿出如山鐵證,證明手中每一張霄燈券的合法來源,稍有瑕疵便斷然拒絕兌換,爭執聲,拍打櫃檯的砰砰聲不絕於耳。
另一些錢莊則玩起了時間遊戲,掌櫃們擠出僵硬的笑容,宣佈「週轉困難,將兌換改成了漫長的分期。購買燈時只需片刻,如今想換回摩拉,就請簽下二十年分期支付的契書。
更有甚者,早已人去樓空,門窗緊閉,徒留一張冰冷的告示貼在門板上,夥計和掌櫃消失無蹤,只剩門前越聚越多,幾近瘋狂的持券人。
對這些璃月小錢莊而言,捨棄一塊金漆招牌,換個新字號東山再起,遠比此刻吐出真金白銀要劃算得多。
從他們口袋裏掏出一枚摩拉?
想都不要想!
擠兌的風暴如同失控的浪濤,瞬間席捲璃月港的每一寸商脈。恐慌不再侷限於交易所門前,而是滲入了鱗次櫛比的商鋪與喧囂的市集。
那些曾欣然接受霄燈券抵扣貨款的店家此刻面如土色,他們攥着瞬間淪爲廢紙的證,發瘋似的衝回昨日的賣家面前。
急促的拍門聲,近乎哀求的懇談聲此起彼伏,原本握手言歡的商人,轉眼便在櫃檯前撕破了臉皮。
“這契約不作數了!”
伴隨着厲聲呵斥,墨跡未乾的契約被狠狠摔在案上,或是當着對方的面,被刺啦一聲撕成兩半。
信任的基石在利益崩盤的瞬間化爲齏粉,每一筆懸而未決的交易都成了點燃新衝突的火星。
曾經的契約之都蕩然無存。
在這片信任崩塌、人人自危的廢墟之上,唯有飛雲商會的錢莊門前,還維持着一絲異樣的秩序。
儘管門庭依舊被洶湧的人潮擠得水泄不通,但櫃檯後的夥計卻仍在有條不紊地操作。
他們不需要持券人自證祖宗八代,也不玩分期二十年的文字遊戲。只要遞上霄燈,夥計便按着交易所崩盤前那最後一日掛牌價的一半,點出沉甸甸的摩拉,推過櫃檯,動作乾脆,帶着一種近乎悲壯的決然。
這迥異於所有同行的做法,讓璃月港的商人們心照不宣地交換着眼神。
飛雲商會的現任家主是個油滑的老商人,如今事發,運作手段只會比他們更加冷血,而那位大少爺深得家主真傳,斷然不會做出這種敗壞家產的事情。
如此魄力與擔當,只能是那位飛雲商會年輕二少爺,行秋的手筆。
消息如同長了翅膀,絕望的持券人從四面八方湧向飛雲商會的各個分號,人潮幾乎要撞開厚重的大門,每一雙眼睛裏都燃燒着抓住最後一根稻草的熾熱。
只是這救贖的窗口並未敞開太久。
飛雲商會高牆深院內,一聲飽含震怒與痛心的蒼老斥責驟然穿透雕花木窗,打破了前廳的嘈雜。
“混賬!胡來!真是崽賣爺田不心疼!”
那聲音屬於飛雲商會的老家主,威嚴依舊,字字如重錘砸在青石板上。
就在這聲責罵落地後不久,所有飛雲錢莊的掌櫃都收到了停止兌換霄燈券的消息。
夥計們交換着無奈而敬畏的眼神,默默收起了點算摩拉的秤盤。
沉重的木柵欄緩緩落下,隔絕了櫃檯內外。
一張張寫滿驚愕與憤怒的臉龐被擋在外面,徒然拍打着緊閉的門板。
飛雲商會這根擠兌狂潮中最後的浮木,也沉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