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愚人衆?”
法瑪斯話音落下的瞬間,知易的瞳孔幾不可察地一縮,隨即又強行平復,彷彿只是被洞窟的陰影晃了一下眼。
但那細微的波動,已足夠泄露他內心的震驚。
知易知道法瑪斯會調查自己,也清楚對方握有自己計劃中的破綻。
但他與愚人衆這條絕不容曝光的關係,對方竟然也一清二楚。
如果知易與愚人衆的關係暴露出去,那涉及的就不只是道德污點的問題了。
在此之前,若他毒害天叔的陰謀敗露,充其量是璃月內部權力傾軋的醜聞,他會被釘上野心家、弒師者的恥辱柱。
然而一旦牽扯上愚人衆,性質便發生了翻天覆地的劇變。
天樞星的更迭不再是內鬥,而是徹頭徹尾的叛國,是至冬國染指璃月權柄的鐵證。
而他知易將被毫無爭議地定爲裏通外敵的間諜,名字將永遠刻在璃史冊的叛徒名錄上,遺臭萬年。
儘管他現在的行爲也不是個好人就是了。
試想一下,「寒門才俊力壓羣雄登頂天樞星之位」與「愚人衆間諜毒殺天樞星篡位奪權,這兩者描述的是同一件事,其間的天淵之別卻足以將知易碾得粉身碎骨。
知易是壞,但他絕不愚蠢。
他從未想過暴露與愚人衆的勾連,甚至早已盤算好,一旦坐穩天樞星之位,就要立刻除掉那個掌握着他把柄的愚人衆聯絡官,徹底抹去對方的痕跡。
可如今,知易視爲依仗和祕密的靠山,被法瑪斯如此輕飄飄地道破。
青年立刻緊張起來,但多年在底層掙扎養成的本能瞬間壓倒了慌亂。
他強行穩住聲線,臉上迅速堆砌起驚詫與義憤,聲音陡然拔高,帶着被冒犯的?然:
“法瑪斯閣下,慎言!”
知易目光灼灼,彷彿受到了極大的侮辱。
“無論您從哪個陰暗角落捕風捉影得來荒謬消息,在下行事光明磊落,絕無可能與愚人衆合作,這等污衊,還請閣下休要再提。”
知易這番話說得斬釘截鐵,正氣凜然,彷彿蒙受了不白之冤。
但法瑪斯聞言,只是從鼻腔裏擠出一聲短促的嗤笑,笑聲裏浸滿了毫不掩飾的輕蔑。
他當然清楚知易爲什麼死咬着不鬆口。
無非是怕把這層窗戶紙捅破了,留給他的就是通叛國的死罪,這罪名能把知易燒得渣都不剩。
法瑪斯的聲音沉下來,帶着點懶得再看的厭煩,眼神墜在知易強撐的架勢上。
“差不多得了,知易。”
“騙騙自己就行了,別把哥們兒也騙了。”
少年毫不留情地戳穿了真相。
可無論法瑪斯的輕蔑如何明顯,知易依舊咬死了與愚人衆毫無瓜葛,聲音細得發緊,像是一頭被逼到崖邊的困獸,明知死路也要硬闖。
法瑪斯盯着他看了片刻,嘴角扯起一絲微不可察的弧度,彷彿終於厭倦了這徒勞的抵賴。
而知易此刻也不再糾結於法瑪斯的指認,反倒是轉移話題,切入合作的核心,即所謂的條件、時限、各自的付出以及背叛的代價。
他的聲音沒什麼起伏,同樣也沒留下討價還價的餘地。
但法瑪斯似乎對這些詳細的條件並不感興趣,兩人只是達成了簡單的口頭協議。
知易的聲音在幽閉的洞窟中持續流淌,條理清晰,陳述着他的需求與佈局。
法瑪斯泰然自若,大多時候僅以微不可察的頷首作爲回應,即便知易提出的某些要求相當棘手,少年也總是眼都不眨,輕飄飄地便應承下來。
此刻的法瑪斯,像一位只問回報不問手段的天使投資人,將他的資本慷慨傾注在知易身上。
而知易精準地接下了每一份投資,視其爲通往目標不可或缺的階梯,哪怕這階梯懸於深淵之上,他也早已做好了踏着屍骨攀爬而上的準備。
交談結束,洞窟逐漸變得死寂,唯有兩人交錯的呼吸聲清晰可辨。
法瑪斯的目光掠過知易微微繃緊的下頜線,洞悉對方僞裝下的警惕。
“放心。”
少年的聲音打破沉寂,帶着掌控一切的從容,指尖隨意劃過冰冷的石面。
“我的承諾永遠作數,若你陷入絕境,只要呼喊我的名字,我自然會循聲而至。”
這輕描淡寫的許諾像一根無形的繩索,一端是救生圈,另一端已經悄然繫緊知易的脖頸。
法瑪斯身體微微前傾,陰影覆上他似笑非笑的臉龐。
“至於現在,祝你的計劃順利達成。”
話畢,少年像是忽然想起了什麼,開口補充道:
“哦,要是真解決不了的事情,叫全名「哈爾帕斯」,我聽得更清楚點。”
話音落下,法瑪斯起身,知易也同樣跟着站起來。
少年只是朝着知易揮了揮手,背影如鬼魅般融入洞窟入口那片扭曲的光影,消失無蹤。
知易依舊挺直脊樑站在原地,臉上那副示弱的表情瞬間褪盡,只剩下深潭般的冷硬。
法瑪斯那句祝福和循聲而至的承諾沉甸甸地砸進他心底,卻激不起半分暖意,反而像投入深水的巨石,只激盪起更濃重的算計與孤注一擲的狠絕。
知易緩緩活動了一下指節,細微的脆響在指骨間響起,眼底一絲不易察覺的寒光倏忽隱沒。
哈爾帕斯這個名字隨着法瑪斯方纔的話語,如同冰冷的針尖刺入他的耳膜。
知易擰緊了眉頭,指腹無意識地在掌心摩挲。
比起那個帶着戲謔意味的「十連九金真君」的尊號,知易更加篤定地相信哈爾帕斯纔是對方試圖掩藏的真名。
但名諱本身只不過是飄渺的線索,單憑這個名字,知易也無法拼湊出對方完整的背景。
他需要更可靠的情報來源。
這個念頭如電光火石般掠過腦海,知易眼中精光一閃。
天叔顯然與法瑪斯相識,而作爲天叔悉心栽培的學生,知易完全能夠從天樞星那裏旁敲側擊出法瑪斯的底細。
況且他與天叔方纔分開不久,此刻本就該折返回去,繼續扮演那個謙遜好學的弟子角色,這時機可謂恰到好處,不會惹人起疑。
計劃確定好後,知易不再有半分猶豫。
他最後朝着法瑪斯身影消失的昏暗石廳岔道口投去一道深沉的目光,隨即利落地轉身,步履沉穩而迅捷地踏入了石廳另一側幽深的通道,身影很快被陰影吞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