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瑪斯一行人跟隨夜蘭,踏入了不卜廬鮮少對外開放的後院。
這裏儼然已經成爲了藥園子。
從衆人腳下的石板縫到圍牆根,視野所及之處,皆整齊地晾曬着經過處理的各式藥材。
光滑的石板地上攤曬着大片剛摘下的清心花瓣,水汽未乾折射着天光;牆邊倚着圓圓的竹簸箕,裏面滿是暗紫色,形如小傘的琉璃袋;靠牆的木架上,懸掛着一束束正在陰乾的霓裳花枝,赤紅色的花瓣收斂了華彩,沉澱出溫
潤的香氣。
空氣中瀰漫着清心的微苦、琉璃袋的辛澀、霓裳花的馥鬱,更夾雜着碾碎的石珀粉末獨特的冷冽礦石氣息,以及許多不知名藥材在陽光下曝曬所散發的淡淡腥氣。
濃郁而複雜的地道璃月藥香撲面而來,帶着大地的厚重與草木的生機。
即使是見多識廣的法瑪斯和旅行者,也不由得被這滿目的草藥吸引,好奇地打量着四周。
夜蘭步履輕快,目標明確地引領着衆人穿過這片藥香瀰漫的露天工場,徑直走向後院深處一間獨立的廂房。
白朮則默然地跟在隊伍最後,那總是帶着淺笑的臉上此刻只有一絲難以掩飾的無奈。
他方纔已明確告知天叔病體需靜養,不宜讓外人打擾,未曾想夜蘭還是如此乾脆地將衆人帶了進來。
廂房的門被輕輕推開,一股更濃郁的草藥氣息混合着病室特有的沉悶感迎面而來。
衆人終於見到了靜臥在病榻之上的天樞星天叔,以及守候在牀邊,神色憂慮的慧心。
不過之前陪伴慧心的步雲卻不見蹤影,想必是身份不便進入此處。
慧心聽到動靜,立刻抬頭望向門口。
當她看到夜蘭時,眼中剛升起一絲詢問之意,緊接着便見到了跟在後面的旅行者、派蒙和法瑪斯。
慧心的神情瞬間變得慌亂無措,她想起刻晴那些關於避開旅行者與法瑪斯的叮囑,正欲尋個藉口暫時離開,卻不想夜蘭竟直接將人帶到了天叔榻前。
“夜蘭小姐,這……………?”
慧心看着走近的夜蘭,聲音裏帶着明顯的困惑和一絲不安。
而夜蘭此刻停下腳步,面對慧心,聲音不高卻清晰傳入衆人耳中,神態自若。
“慧心,不必緊張。”
“這位旅行者還有...法瑪斯先生,一大早就心急火燎地四處找人,先是撲空了玉京臺和月海亭,又追到了倚巖殿和不卜廬門口,就差把璃月港翻過來了。”
夜蘭語氣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無奈,又轉向旅行者和派蒙:“你們倒是夠執着,刻晴那份避嫌的心思,看來是白費了。”
夜蘭精準地點破了旅行者和派蒙被刻晴放鴿子後的行動軌跡,甚至連刻晴要求她們迴避的意圖都瞭然於胸。
旅行者和派蒙倒是不覺得有什麼,畢竟夜蘭是璃月港祕密機構的負責人,知道她們的行蹤也不是什麼值得奇怪的事情。
但法瑪斯卻感到有些古怪。
他倒是沒感覺到有人跟蹤他們,但夜蘭就是知道他的行蹤。
這說明要麼夜蘭有他無法感知的追蹤方式,要麼就是那些看似普通的璃月路人,都是夜蘭的眼線之一。
那夜蘭在璃月的底蘊就真的極爲可怕了,畢竟誰又沒有辦法避開普通路人,爲了不泄露行蹤,法瑪斯總不能把所有見過自己的璃月人都清理乾淨吧?
而此時慧心聽着夜蘭的解釋,緊繃的神色漸漸鬆懈,尤其聽到旅行者一行如此執着地關心她父親安危,眼中那份慌亂隨即被感動和愧疚取代,微微低下頭。
“原來是這樣...讓幾位這麼奔波擔憂,實在慚愧。”
慧心輕聲低語,緊繃的神情放鬆了些許。
她側身讓開牀前的位置,對着旅行者、派蒙和法瑪斯解釋道:
“多謝幾位掛念,家父得白大夫妙手回春,性命已無大礙,只是至今仍然昏迷不醒。”
慧心的聲音裏還帶着些疲憊和後怕,顯然是心有餘悸。
“那下毒之人用的是毒性極其劇烈的必死之毒,要不是白大夫醫術通玄,加上刻晴大人恰好有事尋訪,及時發現了父親的異常,恐怕………………”
慧心沒再說下去,只是微微搖頭,眼中再次湧上水汽。
而隨着慧心的講述,旅行者和派蒙小心地湊近病榻觀察,眼前的景象卻讓兩人心頭一震。
僅僅相隔一日,昨日還只是略顯清瘦,精神尚可的天叔,此刻竟已枯槁得形銷骨立。
牀榻上的天叔皮膚緊貼着骨骼,呈現出一種灰敗的色澤,更觸目驚心的是他身上遍佈的大片大片烏黑斑塊,如同腐敗的淤血烙印在皮肉之下,整個人透着股被邪祟吸乾了精元的可怕氣息。
“天哪!”
派蒙猛地捂住嘴,小小的身體向後飄了半步,大眼睛裏充滿了難以置信的驚悚。
“天叔他,他怎麼會...昨天明明還不是這樣的!”
昨日天樞溫和的談笑與眼前這幅行將就木的軀體形成了無比殘酷的對比,巨大的反差讓派蒙震驚得幾乎說不出完整的句子。
就在衆人爲天叔的慘狀心驚之際,一直沉默站在人羣后的白朮,發出了一聲極輕卻又無比沉重的嘆息。
他緩步上前,目光落在天叔身上,語氣平穩中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
“天樞星所中之毒源自至冬國,極其罕見,刻晴小姐將他送來時,毒素已然侵入肺腑,深入骨髓......甚至,心跳都已然停止。”
白朮的話語讓房間內的空氣驟然變得更加凝重。
“爲將他從彼岸中拉回,在下......不得不動用了一些非常手段,強行逆轉生機。”
“這其中的代價便體現在他此刻的形貌之上,皮肉精氣損耗殆盡,骨相畢露。”
“但萬幸性命已然無憂,等他醒來,日後只要悉心調養,假以時日,未必不能恢復康健之態。
白朮的目光掃過天叔枯槁的身軀,語氣裏帶上了一絲醫者獨有的堅韌。
不論曾經如何,至少如今天叔的性命是保住了。
“那就太好了...希望天叔早點好起來。”
派蒙聽了白朮的話,小手緊緊抓住旅行者的衣角,彷彿找到了支撐點,聲音裏帶着真誠的祈願,旅行者也無聲地點了點頭,清澈的眼中同樣充滿了對天叔康復的期望。
而慧心聽到派蒙的祝福,臉上露出幾分感激之色,正欲再次開口表達謝意,但就在此時,一直安靜站在側後方的白朮卻適時地向前半步。
“慧心小姐,關於令尊後續所需的固本培元之藥,以及具體的康健調理之法,尚有些細節需與你商議。”
白朮的聲音溫和依舊,卻帶着些許引導的意味。
他微微側身,做了一個請的手勢,目光示意廂房外的藥圃。
“關於藥物的使用...此處不便詳談,還請移步。
慧心聞言倒也沒有多想,立即點頭。
她本就關心父親後續調養,對白朮的專業建議極爲重視。
臨走前,慧心又忍不住回頭,滿懷感激地朝着旅行者、派蒙和一旁的夜蘭微微躬身致意,這纔跟着白朮的腳步,輕聲離開了廂房。
離開時,慧心臉上依舊帶着對天叔的擔憂,但明顯比之前安定許多。
有這麼多關心父親的人在場,還能出什麼事情呢?
但沒人注意到,就在白朮開口邀請慧心之前,夜蘭極其自然地側過身,指尖看似隨意地在身旁的藥櫃邊沿輕輕敲擊了兩下。
這微不可察的節奏卻精準地落入了白朮的餘光裏。
這位心思玲瓏的醫者瞬間瞭然。
夜蘭需要與旅行者和法瑪斯幾位單獨談談。
於是白朮體貼地尋了個再恰當不過的理由,將關切父親安危的慧心暫時引開。
木門在白朮和慧心身後輕輕合攏,隔絕了後院曬藥收縮的瑣碎聲響。
廂房內瞬間安靜下來,只剩下天叔微弱的呼吸聲,以及瀰漫在空氣中愈發濃郁的草藥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