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實上,夜蘭擅自使用繳獲物品的行爲並不符合規定。
幽客的手指摩挲着那枚從伊琳娜身上繳獲的航海羅盤,冰涼的金屬觸感提醒着她行動的偏差。
即便夜蘭是璃月龐大地下情報網絡的掌控者,但她終究歸屬於天權凝光的管轄之下。
由於身份特殊,夜蘭自然就沒法像北鬥船長那樣,駕着死兆星號在璃月港外自由遊弋,做一個幾乎不受律法條文約束的私掠船長。
關於如何處理從敵對勢力手中收繳的戰利品,夜蘭曾與凝光共同擬定過一套極其嚴謹的規程。
這套流程的首要環節便是徹底的安全評估。
提瓦特是一方充斥着未知的元素力與古老魔法的大陸,任何繳獲物品都可能潛藏致命詛咒、侵蝕性元素或是觸發式機關。
未經嚴格檢測便貿然接觸使用,後果不堪設想。
許多物品看似無害,實則暗藏殘酷的隱性代價。
就如同愚人衆執行官「博士」製作出來的邪眼,它能賦予使用者操控元素的力量,卻會悄無聲息地蠶食持有者的生命力,直至枯竭。
另外還有一些戰利品,它們的真正的價值在於象徵意義。
例如夜蘭從愚人衆執行官潘塔羅涅手中截獲的珍稀異獸皮毛。
那皮毛本是獻給冰之女皇縫製衣物的材料,身份象徵遠超過本身價值。
擅自將其流入市場交易,不僅可能暴露夜蘭的行動痕跡,更會爲不慎購得這皮毛的商人引來潘塔羅涅的報復。
潘塔羅涅找不到隱匿的夜蘭,但追蹤一個普通買家卻輕而易舉。
即使一件繳獲品通過了安全篩查與背景覈查,確認可控,夜蘭要是想啓用它,也必須向凝光提交一份內容詳實的申請報告。
報告中必須清晰闡明物品的具體用途,啓用理由及潛在風險預測。
未經這道程序,所有繳獲品都會被嚴格執行分類處置,能夠安全轉化爲活動經費的普通財物,會通過隱祕渠道變賣,而那些蘊含不確定風險,用途不明或帶有特殊標記的物品,則會被送入特製的加固保管庫房,編號封存,永
久隔離於日光之下。
正是這套滴水不漏的處置流程,讓夜蘭數次避開了僞裝成珍貴饋贈的致命陷阱。
但面對手中這枚來自伊琳娜的羅盤,夜蘭的行動卻罕見地沒有按照規程,對這枚羅盤進行徹底的背景溯源調查,也沒有深究確切的製造者與最初的持有者歷史。
她甚至沒有耗費時間查明,羅盤上是否附着任何元素契約或詛咒。
夜蘭僅僅是驗證了羅盤指針能穩定牽引指向持有者心中渴求的方位,確認了基礎的導航功能後,便將其帶離了鑑定室,毫不猶豫地投入了使用。
羅盤的起源迷霧重重,可能的隱患完全未知。
如此缺乏謹慎的行徑,與夜蘭一貫的周密作風大相徑庭。
或許只有法瑪斯明白其中的隱祕。
這枚羅盤的真名是「命運」。
夜蘭得到它,使用它,或許正是命運絲線本身的一次撥動。
當然,夜蘭也沒那麼莽撞。
在從伊琳娜口中撬出關於這枚羅盤的基本描述後,夜蘭確實啓動了自己的情報網絡進行初步篩查。
她調閱了璃月總務司檔案庫中關於古代航海儀器的卷宗,也查詢了近百年海圖交易與沉船打撈的記錄。
這一番檢索並非全無收穫。
作爲典型的航海用具,大多數羅盤的指針周圍都會環繞着精細鐫刻的星辰圖案,這些圖案是定位星象、校準航向的關鍵。
夜蘭仔細比對了羅盤的形制、星圖的佈局以及指針基座的獨特鑄造工藝。
憑藉豐富的器物鑑定經驗,夜蘭得出結論,這枚羅盤的風格源自遙遠的極西之地,火之國納塔,而製造年代的特徵則指向了現今被稱爲奧奇卡納塔的區域附近。
一枚來自納塔的古老羅盤,出現在至冬祕書伊琳娜身上,這事本身就透着點反常。
而除了地域特徵和時間烙印,夜蘭的情報網沒能挖掘出更多關於這枚羅盤的深層信息。
它的材質除了特殊的元素導性金屬外並無特別,沒有隱祕的夾層,沒有家族徽記,也沒有傳說與之對應。
夜蘭只能從羅盤磨損得近乎模糊的星圖刻痕,以及那種在璃月歸離集繁榮時期就已罕見的鑄造技法上推斷,這枚羅盤的存在歲月極爲漫長,甚至可以回溯到璃月先民在歸離原聚居的時代。
關於納塔的種種祕辛、古老的傳說、失落的技術,夜蘭掌握的情報終究有限。
但夜蘭知道一個「人」,他對那片燃燒大地的瞭解,遠比檔案記載更加詳細。
那就是法瑪斯。
他此刻就站在夜蘭面前,目光落在她攤開手掌中的羅盤上。
夜蘭指尖託起那枚古老的航海羅盤,將其完全呈現在法瑪斯眼前。
“不過說起來,這方羅盤似乎還和法瑪斯閣下有些淵源。”
夜蘭語氣舒緩,目光卻像無形的蛛絲,悄然附着在少年臉上。
“羅盤的底座形制、星辰圖樣的排布方式,還有指針基座這種程度的磨損,這些特徵指向同一個源頭,那就是火之國,納塔。”
“或許法瑪斯閣下知道更多詳情?”
夜蘭的聲音不高,卻在安靜的房間裏清晰可辨。
旅行者眨了眨眼,派蒙浮動的高度又悄然上升了幾寸,兩人的目光轉向法瑪斯:
“誒?是嗎?”
而聽到夜蘭的問詢,法瑪斯那雙彷彿熔巖沉澱的眼眸,只是極其細微地擴張了一瞬,漣漪稍縱即逝。
他自然地低下頭,湊近了些,視線在那羅盤黃銅底盤上模糊的紋路間仔細巡梭,眉頭微蹙,像是在努力回憶什麼。
這份專注維持了足足四五息的時間。
然後少年猛地直起身,肩膀隨意地向上頂了頂,幅度不大,卻帶着一股鬆弛感。
法瑪斯的手掌隨之攤開,掌心朝向天花板,做了一個無能爲力的手勢。
“嘖,你太高看我了,夜蘭。”
“納塔的沙漠廣闊,火山衆多,老物件多得跟沙礫一樣,我又不是那些守着古老歌謠不撒手的薩滿祭司,認得每塊石頭,每片銅鏽。”
法瑪斯瞥了一眼那羅盤,眼神彷彿在看一塊尋常的礁石,鼻腔裏發出一個混合着無奈和氣音的聲響:
“這東西看着是有點年頭,但也可能就是個被風暴捲走的老水手遺物,很遺憾,它不在我的記憶裏。
夜蘭收回羅盤,指腹輕輕摩挲着它冰涼的邊緣,眼底深處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思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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