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瑪斯宣告神祇身份的話語,每一個音節都帶着沉甸甸的重量,砸落在石廳冰冷的空氣裏。
知易的呼吸在那一瞬似乎停滯了,並非恐懼,而是思維在承受巨大沖擊後的短暫空白。
緊接着,無數看似無關的線索、疑點、七星諱莫如深的姿態,被無形的線猛地串聯繃緊。
那場名爲「驕陽裂港」的慘烈戰爭景象瞬間佔據知易的腦海。
七星對外宣稱此戰乃是大魔入侵,但知易清楚,璃月港的防禦體系絕非如此不堪一擊。
事後,凝光、刻晴還有天樞星等人對此戰的根源又始終三緘其口,夜蘭的情報網也異常沉默,彷彿有一隻無形的手抹去了關鍵信息。
而此刻,戰爭的始作俑者就站在他面前。
夜蘭面對法瑪斯時那種近乎本能的戒備與最終果斷的退讓;法瑪斯能輕易成爲天樞星遴選的核心考覈官,地位超然於璃月規則之外;天叔每次提及法瑪斯時,眼底深處那極力掩飾卻依然泄露的,混合着敬畏與深深憂慮的複雜
光芒以及欲言又止的沉默。
所有的證據碎片,都在戰爭之神這個稱謂下,嚴絲合縫地嵌合在一起,拼湊出令人脊背發涼的真相。
知易只感到一陣冰冷的麻意從尾椎骨悄然爬上。
自己精心策劃的每一步,接近天叔、獲取信任、暗中下毒,嫁禍尤蘇波夫、甚至孤注一擲呼喚法瑪斯......這些自以爲隱祕的陰謀與掙扎,在那雙能洞悉塵世紛爭的神明之眼中,恐怕清晰得如同掌上觀紋。
他就像戲臺上賣力演出的伶人,而法瑪斯就是那唯一知曉所有劇本,靜坐幕後的看客。
他的掙扎,他的背叛,他的絕望呼救,都不過是神明眼中一場按部就班上演的戲劇。
在魔神這等存在面前,區區天樞星的位置,璃月七星的權柄,恐怕也渺小得如同塵埃。
法瑪斯若真有野心,只需要對凝光表露一絲意願,天樞星之位便會成爲他囊中之物。
但他沒有。
他只是選擇了最符合神性的方式,耐心且無聲地編織着命運的絲線,靜待着知易這隻飛蛾,自己撲入早已張開的網中。
想通這一切,知易的嘴角極其緩慢地向上牽動,形成一個毫無溫度的弧度。
這不是自嘲,而是近乎殘酷的確認。
法瑪斯出手救他絕非心血來潮,他這枚看似被璃月棋局拋棄的棋子,在神明更宏大的戰爭棋盤上,必然還有未盡的用途。
他絕不會死在這裏。
“原來如此………………”
知易的聲音平穩地響起,之前的驚悸已被一種帶着算計的平靜取代,微微垂下眼瞼,再抬起時,目光已恢復了天樞星候選人應有的從容。
青年對着法瑪斯,身體略微前傾,行了一個符合璃月古老禮儀的,恭敬而不失體面的頷首禮,姿態無可挑剔。
“遵循您的意志,哈爾帕斯冕下。”
他直起身,迎向法瑪斯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清晰而鄭重地點了點頭,語氣裏帶着一種接下重任的決然:“稻妻的戰火必將因您的意願,燃燒得更加徹底。”
知易的目光落在自己空蕩蕩的雙手上,隨即抬起,迎向法瑪斯那深不可測的視線。
這就是法瑪斯最看中知易的點,對方懂得審時度勢,並且能夠迅速完成身份的轉換。
“不過法瑪斯閣下,我如今孑然一身,貿然前往稻妻,恐怕難以掀起您所期望的波瀾。”
知易的姿態依舊從容,但話語裏帶着務實而坦誠的考量,意思很明顯。
他需要幫助。
知易並不害怕前往稻妻,也更加不會像夜蘭那般忌憚法瑪斯的身份,因爲如今的他除了這條命,幾乎就不剩下什麼了。
七國政治本就是相互滲透,今日發生的事情,稻妻幕府的暗線恐怕也能或多或少捕獲到消息。
那裏可不是璃月,知易乘船落地稻妻後,稍有不慎就會被幕府和奉行的武士抓住破綻,關入牢獄,甚至引渡回璃月。
法瑪斯能救他一次,但不代表他能無限次的救他。
而以法瑪斯戰爭之神的身份,提供些支持,在知易看來理所應當。
好在法瑪斯對此似乎並無異議,甚至還頗爲認可的點點頭。
“自然不會讓你空手過去。”
法瑪斯抬手,指尖隨意地摩挲着下頜,彷彿在衡量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片刻的沉吟後,他似乎有了決斷,抬起右手,動作輕描淡寫地一揮。
“嘩啦!”
一陣沉悶的撞擊聲響起,大量形態各異的神之眼如同被傾倒的礦石,瞬間鋪滿了兩人之間冰冷的地面,它們堆積着,滾動着,數量驚人。
但這些本該蘊含元素力量的神之眼,此刻卻無一例外地呈現出一種令人心悸的死寂,表面的光澤完全消失,如同蒙塵的劣質玻璃珠,內裏感受不到絲毫元素力的波動,更感受不到曾經寄託其中的、鮮活熾熱的願望。
它們只是冰冷的,失去靈魂的遺物。
“試試看能不能與這些神之眼裏的願望產生共鳴。”
“如果不能就拿去賣掉吧,就當作你此行的啓動資金。”
法瑪斯的視線掠過地上那堆失去光澤的物件,眼神平淡無波,彷彿掃過一堆無用的石子,語氣裏聽不出對這些曾經代表力量與願望的造物,有絲毫的惋惜或在意。
這些神之眼的光芒已然熄滅,對法瑪斯而言它們與路邊的碎石無異。
但在提瓦特七國凡人的認知中,這些失去光輝的晶體卻擁有難以估量的價值。
它們極少在明面流通,更多時候只存在於某些隱祕拍賣行的傳說裏,是真正有價無市的稀罕物,畢竟任何人也無法預測,自己是否會與其中某一枚產生共鳴,從而獲得踏入超凡之境的資格。
當這堆冰冷的物體映入眼簾的瞬間,知易的呼吸驟然屏住。
他的瞳孔急劇收縮,目光牢牢釘死在那片散發着死寂氣息的寶藏之上。
饒是知易素來心思深沉,此刻也被這景象深深震懾,他萬萬沒有料到,法瑪斯所謂的援助,竟會是如此的觸目驚心,帶着一種令人脊背發寒的殘酷意味。
神之眼與持有者之間的綁定獨一無二。
石廳地上每一枚失去光澤的神之眼,都無聲地宣告着一個事實,那就是一條鮮活的生命已經終結,一位曾能夠使元素力的存在徹底消逝。
或許這些熄滅的神之眼,更應該被稱作死亡證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