儀式感人想送你一個小禮物
校園與社會有着一條清晰而又隱蔽的分界線。
作爲橫濱所有國中裏偏差值第一的翠嵐中學,這條分界線格外明顯,你可以聽到校外貼着牆根嗡鳴的槍/聲和學生在校園內排練健美操的口號聲和諧地混在一起。
但是,這條界限偶爾也會模糊。
黑/手/黨會將他們的子女送到最好的學校上學,和官員商人的孩子在一個班裏讀書,和他們做朋友。名門子弟和寒門學子或許入學不同,終歸坐在同樣的課桌前,所以學校也是個招兵買馬的好地方,森先生不就等到願者上鉤的人了嗎。
在這種環境下,家境普通甚至貧寒的孩子討好比自己高一個階級的同學很正常吧,這就是我給自己的新定位,純子的跟班。
我拜託純子讓她返校後對我說話厲害一點, 理由是我怕以後和森先生去了因爲說錯話受罰,讓純子對我提前進行特訓。
純子信以爲真,她小時候真被在梅津寺先生的辦公室來回出入的黑衣人嚇哭過。
那時梅津寺先生還只是個小財務,見到武鬥派的人是要陪笑臉的,如今他已經通過奮鬥晉升爲部門老大,猶不滿足。
梅津寺先生是位有理想有抱負的黑/手/黨,他想讓首領把工的部分產業洗白交給自己管理,然後源源不斷的錢生錢。但首領大人只想做一個純粹的壞人,像他這樣的文職在是沒有話語權的,武鬥派依然看不起他,讓他很失落。
看來梅津寺先生舉薦森鷗外當首領的家庭醫生也是抱着培養自己人的心思,指望森鷗外能在首領面前吹吹風,他和森先生真是陰險到一塊去了。
總而言之,我一整天都保持着在純子面前唯唯諾諾的形象,非常可憐。
還未等釣到魚,雛月加代先看不下去了,我趕緊把頭一次在教室裏大聲說話,朝純子發火的她拉開。
雛月淚眼汪汪的問我:“雪紀,是不是梅津寺欺負你了,你看我打她,不是你說遇到欺負你的人就揍回去嗎。”
良心好痛,我替純子開脫:“不是的,我和純子關係很好,我們的相處模式就是這樣。”
雛月更難過了,不知道她腦補了什麼,說:“如果下次媽媽再打我時,我會反抗的。”
我的頭都要大了,接到我求救的目光後藤沼悟一言不發,他知道我這樣做是想把火力轉移到自己身上但又堅決反對,所以選擇袖手旁觀,指望雛月能打消我的念頭。
最後還是我好說歹說把雛月加代勸走了。
等雛月離開,知道無法讓我轉圜心意的藤沼悟臭着臉從懷裏掏出一個信封遞給我,“喏,你的稿費還有樣刊。”
“哇,謝謝。”我趕緊拆開信封。
沒去學校的這一個多月裏,我把之前在記事本隨手寫的幾句話擴寫成我的第一篇小說《總角之宴》,並投稿給幾家出版社。
我不想讓太宰治知道這件事,如果樣刊郵遞到了診所,讓他看到我寫的小說那多難爲情。所以把地址和聯繫方式都填成了藤沼悟,只有筆名是我的。
沒想到竟然真的發表了,就是稿費不算多,買東西的預算還要再降低一點。
別得意忘形了森雪紀,這只是你成名之路的第一步呢。
我把信封揣進懷裏,朝藤沼悟打了個招呼,不等他點頭就跑遠了。
“謝啦藤沼君,最後兩節課我就不上了,老師如果問起你就說我肚子疼去醫務室。”
正好太宰治也逃課不在學校,給了我自由活動的時間。
[很久以前,在雪女還不是雪女,只是普通的人類小孩時,她就以機敏美貌在村子中出名,隨着她的名氣越來越大,連妖怪都聽說了,直到傳到天狗的耳中。]
[喜好惡作劇的天狗見到雪女後想要逼她露出醜態,受到衆人的嘲笑,於是在衆目睽睽之下將雪女抓上天空,讓她“神隱”了。]
[神隱後的雪女落在一片雪山中,因爲不肯向天狗屈服,氣急敗壞的天狗將雪女獨自留在雪山中。]
[但是,天狗又捨不得雪女就這樣死去,賜予她在雪山中生存的法力,又將手中的團扇變化成靈秀的小男孩和她一起玩耍,化名已之吉。]
[很快天狗膩煩了無聊的過家家遊戲,讓巳之吉對雪女說,我要離開雪山去溫暖的地方,如果你向天狗大人認錯我們就能一起走了。]
[雪女還是沒有認錯,並對已之吉說,我們早晚有一天會再相逢的。]
[這回天狗和巳之吉真的離開了,留下雪女一個人在雪山。慢慢地,雪女變成了'雪女'。]
讀着我的小說,八代老師撓撓腦袋,“聽起來不像愛情故事,反而讓人有報警的衝動呢。”
“因爲你還沒讀完啊。”我說,繫好安全帶後催促道:“快走啦老師,我們只有兩節課的時間。”"
“好好,去雜貨市場是吧,真不知道爲什麼我會陪你亂逛而不是將你扭送回教室。”
八代老師抱怨道,一邊聽話的啓動車子。
遇到八代老師是個意外。當我鬼鬼祟祟翻牆跳出去時,正好落在八代老師的停車位上,而他剛要把車停進停車位。
隔着車窗玻璃,我的臉上浮現出憨厚的笑容。
八代老師看了眼端坐在副駕駛位的女孩,學生都害怕和老師單獨相處,女孩背脊挺得筆直,手握緊了安全帶,八代不由得感覺好笑起來。
作爲老師對付這種聽話又膽怯的孩子八代駕輕就熟,誇讚道:“拿到了稿費想給家人買禮物,森同學真是個好孩子。”
“只是覺得我一直都在給父親還有太宰君添麻煩,想報答一下。”
森雪紀笑了笑,又很快收斂了,呆滯的眼神望向窗外。
“怎麼了,是家裏出事了?”
森雪紀搖搖頭,雙腿蜷在椅子上將頭埋在膝蓋上,像只縮在籠子裏瑟瑟發抖的小獸。
這時候不管是誰打開籠子向她伸出手,她都會滿心信任對方吧,是主人剛從航空倉裏接出來的小狗。
八代移開目光專心開車,語氣更加輕柔,“有困難隨時都可以找老師,你看哪怕是逃課,只要有老師在能確保你的安全,其他的都不重要。”
他耐心等了一會兒,終於聽到森雪紀弱弱地開口。
“我只是覺得我很沒用,父親和太宰治都好聰明,我連討好梅津寺同學都做不好。如果因爲得罪梅津寺同學不能讓她爸爸幫我們家從體街搬走,我的罪過就大了。”
“所以,我想買禮物送給太宰君,讓他幫我和父親說點好話。”
八代老師愕然,“可你纔是森先生的親生女兒啊,爲什麼要討好養子。”
“對啊,我是女孩。”森雪紀說,又把頭縮回去。
八代老師彷彿明白了什麼,憐愛的目光久久停留在森雪紀的身上不肯離開。
十四、五歲的女孩已經發育了,胸脯開始出現曲線,在手臂和大腿的擠壓下變成了扁扁的一小團,比直接懟到人臉上的肉球更引人遐想。制服校裙因爲曲腿的動作活動到了大腿根,整條長腿都暴露在了空氣下。腿長手長的曼妙身材半遮半掩在
女孩海藻般的長髮裏,縮在狹窄的車位上有種別樣的凌虐美感,如果把人放在行李箱裏………………
八代搖搖頭,定了定神微笑說:“雪紀,我們一起給太宰君和森先生選禮物吧。
我提前做了攻略,雜貨市場的後邊就是黑市,有些流出來的寶貝不太重要的也會被放到雜貨市場去賣,我抱着碰碰運氣的心態來到這裏。
各種小攤和店裏的商品讓我眼花繚亂,選擇恐懼症犯了。
“買什麼好呢。”我向八代老師徵求意見。
八代老師摸摸下巴,“嗯,教輔資料?”
我冷漠轉身,“算了,當我沒問。”
給青春期小男生送禮物這種事就不能參考無聊的大人的意見,我首先敷衍的給森先生挑了一個金屬領帶夾,開始在各個攤位上流連忘返。
看到我喜歡的吊墜手鍊,八代老師無語了,站在一邊提醒,“你還記得是給太宰同學挑禮物嗎。送禮要送小巧昂貴的東西,讓對方一看到禮物就想起你。”
一看到禮物就想起我?太宰治花不了三天時間就能把我忘了。
我認識的太宰治,他不會爲任何人停留,當他發現我洋蔥的心剝了一層又一層後最後留下的只是一句“我喜歡你”,就會很快失去興趣尋找下一個樂子。
我都不敢確定這個禮物會不會被他好好地保存,說不定隨手扔櫃子裏,等過幾天和森先生搬到後順理成章地留在廢棄的診所裏,若干時日後體街上蠢蠢欲動的流浪漢們佔據了這所房子,將房子裏所有值錢物品一掃而空,我的禮物或許出現
在某個人的身上,或許是垃圾堆。
幸好那時我已經不在這個危機四伏的橫濱了,我看不到。
我只是個比較有儀式感的人,在離開之前想給身邊人留個紀念品什麼的,純子和雛月加代的禮物是我的手工製品。
我對即將到來的離別並不感到傷心,身體裏天生缺少了這部分情緒,也很少流淚。書上說這是大腦的自我保護機制,流淚傷心會讓我產生不好的聯繫,於是身體悄悄將這部分情緒埋起來。
我從小就意識到分別是個好東西,恰如母親在某個陽光燦爛的白天一言不發的離開了那隻有30平米卻生活着三口人的房子,她踏着陽光離去。
儘管沒有帶走我。
我放下手中的蛇頭戒指,又換了一個小攤。
太宰治不需要飾品增色,但我私心想讓我的禮物被他佩戴在身上片刻不離,可年紀太輕顯得領帶夾袖釦太正式,還真不好選。
我對分別之日的禮物可是很用心的,纔不會在需要胸衣的年紀被送了積木玩具那樣敷衍。
八代老師耐心地陪我從雜貨市場的頭走到尾,我還是沒挑好合心意的禮物。
手錶呢,一塊百年紀念的限定手錶算有意義吧,不過這塊金錶磨損嚴重,實在送不出去。
“森同學,能給我講講你寫的故事後續嗎。”八代老師問,他有點不耐煩了,現在學校應該在上最後一節課,我確實耽誤了很多時間。
“您着急的話自己在車上看完不就知道了,我馬上就來。”
八代差點沒細住臉色,但看了看少女姣好的臉蛋還是忍了下來,溫言細語,“不急,老師陪你。”
森雪紀點點頭,又開始從雜貨市場的盡頭往回走。
時間一點點過去,在室外待了兩個多小時後八代的腿和身體先不覺得冷,臉先要被凌冽的海風混着風雪割出幾道口子。
難得在他的眼中看到女生裸露在外的大腿,流露出的不是欣賞或是評判,而是敬畏。
森雪紀不覺得冷嗎。
她在這個小攤前已經站了一刻鐘,八代自己都忍不住原地運動活動筋骨,森雪紀還一動不動。
八代差點以爲自己面前的人是座冰雕,這時森雪紀突然轉過身朝自己邁一步,指着她寶石一樣的眼睛問:
“老師,你看我的眼睛是不是很好看,好看吧。”
無需八代回答,森雪紀自己就作出肯定。這世上就沒有美而不自知的人。
被容光震懾的八代還未緩過神,就被興奮的森雪紀拉着手跑到了另一家小攤。
“我想通了,不要想太宰治可能喜歡需要什麼,而是我想讓太宰治看到禮物後想起我,帶有[我]的色彩的禮物纔是最好的,我身上唯一特殊的就是藍色的眼睛了。”
指尖的細膩觸感就像一團火將八代從頭到腳的寒意融化了,來不及回味森雪紀就縮回了手,擺弄着一條鑲嵌了藍寶石的領結。
死物哪有貨真價實的眼睛美麗,他想。依然順着森雪紀的意思,身體前傾靠近森雪紀的後背,貼着她的耳根說:“很好看,喜歡就買下吧。”
對方沒有反應。
八代擰緊了眉,催促幾遍之後森雪紀終於動了,她爽快地付了錢把領帶放進包裏,回頭看他時俏皮地笑笑,看似天真無邪,可那張臉巧妙地介於成熟與青澀之間,明明沒有任何變化,卻怎麼看都不對勁。
八代心底的疑雲還未升起,就被森雪紀打斷了。
“抱歉老師,我剛剛突然頭有點痛沒聽清你在說什麼,能再說一遍嗎。”
她的眼底付出淡淡的水光,真是流光溢彩,叫人怎麼忍心苛責她。
但又好想讓她壞掉。
八代喉嚨一緊,連忙說:“沒事,既然禮物買完了我們就回學校吧。”
車子緩慢平穩地行駛,期間還有森雪紀聲情並茂地朗讀她的小說,聽到結局的八代還有點意猶未盡,“原來是這麼回事啊,雪女可真癡情。”
“還很狡猾,她利用了天狗的自大。”森雪紀說。
提到小說森雪紀興致勃勃,還想再和八代老師聊兩句,這時車子卻突然停下了。
“這不是公園嗎,還沒到學校啊。”森雪紀問。
八代解開兩人的安全帶,先下車繞了一圈,然後焦急地叫森雪紀下來,“車的後輪胎好像有問題,森同學你過來幫我拿手電筒照一下,我看看情況。”
“好。”森雪紀不疑有他。
八代站在後備箱前,攥在手裏的棒球棒被他握得出汗,但現在這點小瑕疵已經不重要了,他即將迎來自己最美麗的獵物。
1,2,3,三步來了,再走一步,走到我的面前!
她停下了。
八代第一反應就是罵人,他等不了了,他要把森雪紀拽到他面前用棒球棒砸碎她的腦袋,用最鮮紅的顏色染紅她的小臉,再用柔順的頭髮把血跡抹掉,像抹布一樣對待她的長髮。
他卻遲疑地駐足不前。
“老師,你知道什麼叫做釣魚執法嗎。”
森雪紀負手而立,在雪色與冬天蒙了層紗的陽光下她站在那裏,恰遇逢魔時刻,勾脣一笑時少女長髮飄揚,宛如鬼魅般森然的美麗。
柔柔的調子好似巫女出雲阿國縹緲的歌聲,八代教了她兩個多月的課,只聽見過兩次她用這種語調說話,第一次就是剛纔在雜貨市場森雪紀對他說了聲抱歉。
森雪紀溫柔地說:
“就是爲了釣到像你這樣的蠢貨,我才大費周折浪費了半天時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