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溥戰死的消息,傳到瞭望樓上的張諫耳中。
他愣住了,隨後扭頭衝下瞭望樓,一衆牙兵以爲張諫要跑,心中鄙夷的同時,也埋頭往下衝。
可張諫在距離地面還有一人高時,直接就跳了下來,隨後抽出橫刀對營...
傅彤一怔,隨即瞳孔驟縮——那隊伍最前頭,赫然是葛從周!
他沒穿甲,只裹着件半舊不新的粗麻襖,腰間別着把短柄斧,肩上扛着一根碗口粗的硬木槓,步子沉得像犁地,身後跟着的民夫們也大多如此:有推獨輪車的,車上堆滿浸過桐油的松枝;有背竹簍的,簍裏塞滿火絨、硫磺粉和碎陶片;還有人懷裏緊抱着三五支削尖的長竹矛,矛尖竟用燒紅的鐵條淬過,泛着幽藍冷光。
傅彤霍然起身,厲喝:“攔住他們!誰許民壯上前線?!”
牙兵剛要衝出帷幕,卻被張劼一把按住胳膊。張劼左肩包着滲血的布條,臉色灰白卻眼神灼亮,盯着那支隊伍,低聲道:“且慢……你看他們腳底。”
傅彤凝神一掃——果然,所有民夫腳上都套着厚牛皮裹鐵釘的戰靴,鞋幫內側還縫着暗釦,分明是軍中制式!再細看那些獨輪車輪軸,竟嵌着兩圈銅齒,與保義軍輜重營新配的“絞盤輪”紋路一致;而竹矛杆上,赫然烙着“保義·工坊·丙字七號”的硃砂印!
傅彤喉結滾動,猛地攥緊槊杆,指節發白:“老葛……他何時……”
話音未落,葛從周已大步踏上土坡,徑直走到帷幕邊緣,單膝點地,雙手將那根硬木槓橫舉過頂,聲如悶雷:“都將!民壯團三百二十七人,奉令接管臥虎山營地防務!後營糧秣、器械、傷員、俘虜,皆已清點封存!此槓爲營門橫閂,今交於都將——營在,槓在;營失,槓斷!”
傅彤伸手去接,指尖觸到木槓表面——並非尋常木料,而是經反覆蒸煮、桐油浸泡、烈日暴曬三年的椆木,沉逾精鐵,槓身密佈暗刻符紋,竟是保義軍匠作署祕傳的“千斤鎖”榫卯結構!這哪裏是橫閂?分明是能撐起三丈高寨門的承重主樑!
“你……”傅彤聲音發啞,“你們不是民夫。”
葛從周抬頭,額角一道舊疤在晨光下泛紅,嘴角卻扯出個極淡的笑:“回都將,末將葛從周,原忠武軍左廂突騎都虞候,光啓元年冬,隨張歸厚將軍投效保義軍。因舊傷未愈,暫領民壯團,實爲都督密令,整訓沂州流民、匠戶、潰卒,編爲‘臥虎營’——專司營壘守禦、火器操演、地道掘進。”
帷幕內霎時死寂。連鼓聲都似被掐住了喉嚨。
傅彤緩緩鬆開木槓,退後半步,鄭重抱拳,行的是見同階將校之禮:“葛都虞候,失敬。”
張劼卻已一步跨出,劈手拽住葛從周手腕,目光如刀刮過他左手小指——那裏缺了半截,斷面平整,是軍中老卒纔有的“斬指明志”舊痕!他聲音陡然發顫:“葛……葛從周?!當年在溵水南岸,用三杆斷槊釘死黃巢前鋒將劉漢宏坐騎的葛從周?!”
葛從周垂眸,左手慢慢蜷起,袖口滑落,露出小臂內側一道蜈蚣似的猙獰燙疤——疤形扭曲,卻分明是半個“忠”字!他聲音低沉如鐵石相擊:“劉漢宏之馬,是末將砍的。但那半截指頭……是末將自己剁的。因那日,末將奉命護送三十車軍糧赴溵水,半道遇雨,糧車陷泥。末將率百名士卒赤足拖車,凍斃十七人,糧卻只損三袋。末將自斷一指,謝罪於忠武軍旗前。”
傅彤呼吸一滯。光啓元年冬,張歸厚率部投奔保義軍時,確曾提及一位“斷指都虞候”,因傷重難愈,暫調後勤。都督李儼親批:此人可掌工坊、可訓新卒、可守孤城,唯不可輕置鋒鏑之前……原來,竟一直就在眼皮底下!
“所以昨夜……”傅彤目光如電,“你聽黑郎說‘明日全軍出動,營地空虛’,便知我等決意死戰?”
葛從周頷首:“末將更知,淄青軍若破此陣,必先焚我營寨,斷我歸路。故今晨寅時三刻,末將已率民壯團鑿通臥虎山北麓三條地道——直通營後五十步外林地。火油、弩機、滾木、鐵蒺藜,皆已沿地道運抵預設伏位。方纔所燃濃煙,並非輜重營火,乃末將遣二十名善射者,藏於林中高樹,以火箭射中淄青軍糧車旁的桐油桶所致。火勢一起,敵軍自亂,反助侯瓚將軍襲營。”
傅彤與張劼對視一眼,俱從對方眼中看到驚濤駭浪——這哪是民夫?分明是潛伏於暗處的獠牙!那看似散漫的草垛、哼唱的小曲、遞來的硬餅……全是靜默的刀鞘!
“爲何不早報?”張劼嗓音沙啞。
葛從周望向坡下血肉翻飛的陣地,目光沉靜如古井:“都督密令:臥虎營不立旗、不錄籍、不列陣、不邀功。唯待將帥臨危,或敵軍破營,方顯其刃。今都將擂鼓聚將,張都將親陷敵陣,侯將軍突騎陷陣……臥虎營,當出鞘了。”
話音未落,東北方忽又傳來震耳欲聾的轟鳴!不是戰鼓,而是沉悶如地龍翻身的巨響——臥虎山北麓,幾處山坳同時騰起數丈高的黑煙,夾雜着刺鼻硫磺味!緊接着,淄青軍後陣方向爆發出淒厲慘嚎!只見數十名青州步卒渾身着火,連滾帶爬衝出林地,背上插着燃燒的火箭,背後衣甲竟被燒穿,露出焦黑皮肉!
“火藥箭!”傅彤脫口而出。保義軍工坊祕製,以硝石、硫磺、木炭粉混入箭鏃,射中即爆,焰高三尺,附骨難消!
葛從周點頭:“末將命人於地道出口埋設十二具‘霹靂筒’,筒口斜指敵軍後陣。方纔煙起,便引燃導火索……火藥爆裂,震塌敵軍臨時搭設的箭樓,碎木如矢,殺傷百餘人。”
張劼猛然抓住葛從周胳膊:“地道……能通到敵軍陣後?!”
“不能。”葛從周搖頭,卻指向山坡西側一片稀疏槐樹林,“但末將命人連夜伐倒三十棵碗口粗槐樹,掏空樹心,內填火藥、鐵砂、碎瓷。樹幹斜埋於林緣,引線連至地道——方纔轟鳴,即是‘雷槐’齊爆!槐樹崩裂,鐵砂激射如雨,正覆敵軍右翼集結地。”
傅彤腦中電光石火——難怪淄青軍右翼攻勢驟然遲滯!那片槐樹林,本是他昨日特意留下的“視野盲區”,以爲敵軍不會從此迂迴……原來早已化作埋伏的雷場!
“葛都虞候!”傅彤聲如金鐵交鳴,“你率臥虎營,即刻接管坡後三座箭樓!以霹靂筒、火藥箭、強弩壓制淄青軍右翼,掩護我軍反擊!”
“喏!”葛從周抱拳,轉身欲走,卻又頓住,從懷中摸出一卷油布,雙手呈上,“都將,此乃末將昨夜繪就的淄青軍陣圖。敵軍主將王敬武之子王師範,親率三千銳卒爲中軍,其旗在東北方高坡,旗杆鑲銀,旗下有六面黑豹牙旗——末將遣人混入敵軍炊事隊,探得其糧秣、馬料、軍械皆囤於旗後百步窪地。窪地東側,有暗渠一條,寬三尺,深五尺,直通沂水。”
傅彤展開油布——墨線清晰,標註精準,連窪地淤泥厚度、暗渠水流速都以小楷註明!他手指撫過“王師範”三字,忽問:“你如何知他必在此處?”
葛從周抬眼,目光如寒星:“因末將二十年前,曾在淄青軍效力。王師範乳名‘阿豹’,幼時頑劣,常偷溜出府,在臥虎山北窪地捉泥鰍。他十六歲初領兵,仍喜以窪地爲中軍駐地——那是他唯一記得的、不用看地圖便知方位的地方。”
傅彤久久無言。風捲起帷幕,獵獵作響,吹得他鬢邊白髮紛飛。他忽然想起昨夜黑郎說過的話:“老葛,殺人和馱背下力氣不一樣,光有力氣不夠的。”——原來這沉默的漢子,把半生力氣,都壓進了這方寸油布與三尺地道裏。
“傳令!”傅彤聲震四野,“坡上牙兵,隨我下坡!張都將,率步甲主力,正面反攻!侯瓚將軍,突騎再出,繞擊敵軍左翼!葛都虞候——”他頓了頓,目光灼灼,“臥虎營,爲我軍斷後!若我等不勝,爾等即焚營、毀械、沉舟!寧使淄青軍得屍,不得寸甲!”
“得令!!!”三道吼聲撕裂長空。
葛從週轉身奔下土坡,三百民壯如黑潮湧動。他們推着獨輪車,車輪碾過昨夜踏白隊灑落的血跡,車轍深深,直指坡後箭樓。無人回頭,無人呼喊,唯有鐵釘鞋底叩擊山巖的鏗鏘之聲,整齊如鼓點,一聲,一聲,踏碎秋晨的薄霜。
此時,臥虎山陣地之上,保義軍嗩吶聲再起,卻不再悲愴,而是高亢激越,如龍吟九天!張劼已躍上戰車,左臂懸垂,右手高擎染血的大斧,斧刃映着初升朝陽,寒光凜冽!他身後,千餘將士橫刀出鞘,刀鋒斜指蒼穹,雪亮一片,彷彿整座臥虎山都拔起了利齒!
而在他們腳下,沂水西岸主戰場,徐州軍陳璠大營旌旗正烈烈招展,鼓聲如雷。可若有人細聽,便會發覺那鼓點節奏,竟與臥虎山這邊的嗩吶隱隱相和——彷彿兩股鐵流,正隔着五裏曠野,以血爲墨,以地爲紙,共書同一道絕命戰書!
風,依舊向北吹。卷着硝煙、血腥與槐花殘香,掠過每一具尚在喘息的軀體。黑郎在陣中被袍澤拖回,胸口血漬洇透甲冑,卻掙扎着抬起頭,望向坡上那杆“傅”字大旗——旗面獵獵,裂帛之聲,竟比千軍萬馬的嘶吼更令人心膽俱裂。
他忽然咧嘴笑了,沾血的牙齒白得刺眼,對着身邊同樣渾身浴血的趙長耳嘶聲吼道:“趙瘸子!看見沒?咱保義軍的後背……從來就沒空過!”
趙長耳啐出一口帶血唾沫,橫刀拄地,仰天狂笑:“直娘賊!老子今日才曉得,什麼叫——臥虎有脊!”
笑聲未歇,坡下大地驟然震顫!不是馬蹄,而是千軍萬馬踏地的齊整轟鳴!保義軍全線反攻的洪流,終於撞向淄青軍搖搖欲墜的陣線——刀鋒相擊,金鐵交鳴,血霧騰空,如赤雲壓境!
而臥虎山北麓,槐樹林深處,最後一根引線正嗤嗤燃燒,火星蜿蜒,鑽入黝黑的地道,直指那窪地之下……王師範銀杆黑豹旗的影子,正靜靜投在溼潤的泥地上,像一道等待被斬斷的讖語。
風過處,臥虎山巔,傅彤獨立坡前,甲冑盡染塵與血,手中槊戈遙指東北。他忽然記起都督李儼曾於楚州校場親授兵法時所言:“善戰者,致人而不致於人。然最善者,使人不知其所致,亦不知其所自出——譬如臥虎,伏則無聲,動則裂山。”
此刻,山在伏,虎在嘯,而真正的獠牙,正從所有人看不見的泥土深處,悄然探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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