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虎攻破武昌郡,在洛陽造成的影響絕對是顛覆級別的。
吳國最重要的幾個郡裏頭,武昌郡的重要性可謂是數一數二。某種程度上說,甚至蓋過了建鄴所在的丹陽郡。
因爲丹陽郡只是江東六郡的“表”,是將江...
天光初透,沮漳水左岸的薄霧尚未散盡,河面浮着一層灰白水汽,如煮沸的米湯般緩緩翻湧。石虎立於麥城北門箭樓之上,玄色大氅被朔風掀得獵獵作響,腰間環首刀未出鞘,卻已壓得革帶微微下陷。他身後站着吾彥、賀靜歡,還有幾個剛從當陽調來的屯田吏,人人袖口沾着未乾的粥漬與泥點,神情卻繃得像拉滿的弓弦。
“虎爺,西陵那邊又添了三百人手。”吾彥遞上一卷油布裹着的斥候簡報,聲音壓得極低,“昨日申時起,他們砍伐兩岸柳木,劈成三尺長的樁子,夯進河牀淤泥裏。張鹹親自蹲在灘頭督工,連靴子都陷進泥裏拔不出來。”
石虎接過簡報,並未展開,只用拇指摩挲着粗麻紙邊緣的毛刺。他目光越過沮漳水,落向對岸——那裏已不是昨夜所見的鬆散營盤,而是一道初具輪廓的土壘雛形:十步一樁,五步一夯,土色新褐,溼氣未褪,正被初升的日頭蒸騰出縷縷白煙。更遠處,幾隊吳軍士卒正拖着粗繩,將半截朽木緩緩沉入水中,繩端繫着青石,墜得水面泛起渾濁漣漪。
“他們不是在試水深。”石虎忽然開口,嗓音沙啞如砂礫相磨,“張鹹不傻,知道沮漳水冬淺春漲,若壩基夯在浮泥上,春汛一來,整座堤壩就得被衝成篩子。”
賀靜歡眨了眨眼,湊近半步:“那……咱們就幹看着?”
“看?”石虎嘴角微扯,竟露出一絲近乎冷酷的笑意,“誰說要看?吾彥——傳我將令,今晨起,麥城所有能走動的流民,無論男女老幼,盡數編入‘河工營’。每人每日領粟米三升,鹽半兩,另發草鞋一雙、麻布半匹。凡能挑土一擔者,記功一分;夯土百下者,記功三分;若能辨清河牀淤泥與硬土分界者,記功十份,賞銅錢百文,免賦三年。”
吾彥一怔,隨即抱拳:“虎爺!這……怕是要動用當陽新撥來的存糧啊!唐弼那邊報說,宜城倉廩已空,全靠當陽餘糧撐着過冬……”
“那就把當陽糧倉底兒刮乾淨。”石虎截斷他的話,目光掃過城下蜷縮在柴垛旁烤火的流民,“你去問他們,是想要一冬暖炕,還是想要三年後餓死在自家田埂上?”
話音未落,城門洞裏忽然傳來一陣喧譁。十幾個衣衫襤褸的老農被兩名步家軍士卒引着,跌跌撞撞闖入校場。爲首的老者鬚髮皆白,拄着榆木柺杖,顫巍巍朝石虎跪倒,額頭磕在凍硬的泥地上,發出悶響:“石都督!老朽是沮漳東岸王家窪的裏正!昨兒夜裏,俺們村三十戶人家,全被西陵兵強徵去抬木樁!他們拿刀逼着俺們跳進冰水裏摸河底石頭,凍掉三根腳趾頭啊!”老人抬起左腳,草鞋裂開一道豁口,露出烏紫腫脹的腳趾,指甲蓋翻卷着,滲着黃膿血水。
石虎俯身扶起老人,解下自己頸間那條灰兔毛圍巾,一圈圈纏在他枯枝似的手腕上:“王裏正,您先喝碗熱粥。”他直起身,環視四周——校場角落,幾十個流民孩子正圍着一口鐵鍋,眼巴巴盯着鍋裏翻滾的麥粥;鍋邊蹲着兩個婦人,用陶碗舀粥,手腕抖得厲害,粥汁濺在凍裂的手背上,立刻結成細小的冰晶。
“告訴王裏正他們,”石虎聲音陡然拔高,字字砸在校場青磚上,“西陵築壩,淹的是沮漳東岸,可潰的是整個荊北!去年冬天,沮漳水沒淹過一次?沒有!可今年呢?陸抗敢在江陵掘堤,就敢在沮漳斷流!斷流之後,上遊水位暴漲,麥城以南十二個渡口,全得泡在水裏!下遊水位驟降,漢水支流倒灌,宜城八萬畝良田,明年開春全是鹽鹼白地!”
人羣騷動起來。一個滿臉胡茬的漢子突然甩開旁人攙扶,撲通一聲跪在石虎面前:“都督!俺是漳水北岸張家堡的!俺們堡子後山有處泉眼,冬夏不竭!可昨兒西陵兵砍光了泉眼邊上的百年古柏,說樹根會拱壞壩基!如今泉水混着泥漿往外冒,甜水變苦水啦!”
“苦水?”石虎眯起眼,“苦水澆地,禾苗三日枯死;苦水飲人,七日腹脹如鼓。”他猛地抽出腰間佩刀,刀鋒在晨光中劃出一道雪亮弧線,狠狠劈向校場中央那根丈許高的旗杆——咔嚓一聲脆響,旗杆應聲而斷,斷口參差如犬齒。“諸位且看!旗杆斷了,尚能再立;可沮漳水斷了,兩岸百姓的命脈,就永遠斷了!”
校場上霎時寂靜無聲。只有寒風捲着碎雪,撲打在衆人臉上,又簌簌滑落。
正此時,一名親兵飛奔而至,單膝跪地呈上一封火漆封緘的竹簡:“虎爺!西陵急報!步闡遣使求和,願以江陵倉糧十萬石換我軍退兵!使者已在麥城南門外候着!”
石虎接過竹簡,卻不拆封,只將它輕輕按在斷旗杆的裂口處,任火漆在凜冽寒風中迅速凝固成暗紅冰晶。他抬眼望向沮漳水對岸——那裏,一隊吳軍正將數十根削尖的木樁抬上新築的土臺,樁頭塗着刺目的硃砂,在初升朝陽下,宛如一排滴血獠牙。
“告訴步闡的使者,”石虎聲音平靜得可怕,“就說石某有三件事要他辦:第一,即刻開倉放糧,賑濟沮漳兩岸流民;第二,三日內,撤回所有強徵民夫,傷者撫卹,死者厚葬;第三……”他頓了頓,目光掃過王裏正凍爛的腳趾,掃過張家堡漢子皸裂的嘴脣,最後落在那根斷旗杆上,“拆了你們正在修的壩基,把木樁全燒了,灰燼撒進沮漳水,讓魚蝦都嚐嚐吳國將軍的良心是什麼滋味。”
親兵愕然抬頭:“虎爺,這……這不是把路堵死了?”
“路?”石虎冷笑,一腳踢向斷旗杆,朽木轟然傾頹,驚起數只棲在殘枝上的寒鴉,“步闡若真想談,就不會派個只會念詔書的文書來。他派的是替罪羊,我接的便是祭旗的牲口。”他轉身走向校場邊那口熬粥的大鍋,抄起長柄木勺攪動翻滾的麥粥,乳白蒸汽裹着穀物清香撲面而來,“傳令下去——河工營即刻開赴沮漳水西岸,就在西陵壩基對面,給我修一道‘影壩’。”
“影……壩?”吾彥失聲。
“對。”石虎舀起一勺滾燙麥粥,緩緩傾入凍土之中。粥汁遇寒即凝,頃刻化作一片琥珀色冰殼,在初陽下折射出刺目寒光,“他們修真壩,我們修影壩;他們夯土,我們夯冰;他們想攔水,我們就造一座冰做的鏡子——照照他們自己,到底是不是人。”
話音未落,校場北側忽傳來一陣孩童啼哭。只見賀靜歡不知何時溜到粥鍋旁,正踮腳伸手去夠鍋沿上掛着的銅鈴——那是石虎昨夜命人新鑄的“報信鈴”,鈴舌繫着紅綢,隨風輕擺。她小手一拽,銅鈴“叮咚”脆響,清越之聲撕開寒霧,遠遠蕩向沮漳水對岸。
對岸工地上,幾個吳軍士卒下意識抬頭張望。就在這電光石火的一瞬,石虎猛地揮手:“放箭!”
早已埋伏在麥城北門箭樓與兩側矮牆後的百名弓手齊刷刷挽弓——並非射人,而是將浸透油脂的火箭盡數射向西岸灘頭那堆剛剛堆起的、預備夯壩的溼泥!
火箭如赤色流星掠過河面,釘入泥堆深處。嗤嗤聲響中,黑煙騰起,繼而轟然爆燃!烈焰舔舐着新夯的泥坯,火舌卷着焦糊味逆風咆哮,濃煙滾滾升騰,直衝雲霄。那火勢極怪,燒得極旺,卻偏偏不蔓延——原來泥堆底下,早被吾彥率人悄悄埋入數十甕陳年桐油,油遇火即沸,火借油勢,燒得又猛又烈,卻只灼燒表層,底下泥胎反倒被高溫烘得堅硬如鐵。
對岸吳軍頓時大亂。張鹹披甲持劍奔至灘頭,望着烈焰中扭曲變形的泥坯,臉色鐵青:“燒泥?瘋子!燒泥有什麼用?!”
“有用。”一直沉默立於張鹹身側的陸抗忽然開口,聲音低沉如悶雷滾過河面。他盯着那團越燒越旺的火焰,瞳孔深處映着跳躍的赤色,“他們在烤壩基……烤乾淤泥裏的水分,讓土層收縮龜裂。等春汛來時,洪水一衝,裂縫就會變成決口。”
張鹹渾身一震,猛然扭頭看向陸抗:“那……那豈不是比直接攻營更毒?!”
陸抗沒回答。他只是死死盯着麥城北門箭樓上那個玄色身影,看着那人解下大氅,露出內裏染着暗褐血跡的舊戰袍——那袍子前襟,赫然繡着一隻展翅欲飛的金烏,羽翼邊緣,用銀線密密繡着細小篆字:**“不周山傾,我自擎之”**。
風更大了。沮漳水面上的薄霧終於被徹底撕開,露出墨玉般幽深的河水。石虎站在斷旗杆旁,任寒風掀起袍角,手中木勺靜靜垂落,勺中最後一滴麥粥,在晨光裏凝成一顆渾圓剔透的琥珀,懸而不墜。
校場角落,王裏正默默脫下石虎送的兔毛圍巾,仔細疊好,塞進懷裏最貼身的夾層。他佝僂着背,走向那羣正排隊領粥的孩子,從懷中掏出半塊硬如石塊的雜糧餅,掰成十幾小塊,分給每個孩子:“喫吧,娃兒們……這餅子,比西陵壩基底下埋的桐油,還要燙嘴哩。”
孩子們捧着餅塊,小口啃咬。粗糲的麥麩刮過喉嚨,卻沒人咳嗽——他們只是睜大眼睛,望着北門箭樓上那個玄色身影,望着那根斷旗杆,望着對岸烈焰中扭曲的泥坯,望着沮漳水面上自己被風吹散的倒影。
風捲着雪粒撲打在每個人臉上,又簌簌滑落。麥城北門之外,沮漳水如一條銀鱗巨蟒蜿蜒南去,水波之下,無數細小氣泡正從河牀淤泥裏汩汩冒出,彷彿大地深處,有無數雙眼睛,正悄然睜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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