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人年近五十,身着錦緞錦袍,目光沉穩如水,正是靖州刺史虞世清。

“凌將軍,這都到年關了,沒想到竟然能在涼州碰到你!”虞世清面帶淡笑,緩步上前,試圖緩和氣氛。

凌川嘴角掠過一絲冷笑,語氣冰冷:“是啊!都到年關了,我那戰死的兄弟,卻還沒能入土爲安。”

虞世清怎會聽不出他話裏的怨懟,依舊強裝從容地笑道:“凌將軍,鬧了這許久,也該適可而止了。”

聽聞此言,凌川眼底寒光驟起,反問:“虞大人這是覺得,凌某是在無理取鬧?”

虞世清微微搖頭,打了個圓場:“不過是小輩一時糊塗做錯了事,得饒人處且饒人。更何況,你已然教訓過他了。”

凌川的笑容愈發冷冽,字字如刀:“好一個得饒人處且饒人。那凌某倒要問問,今日若我未曾趕來爲這家人出頭,虞大人覺得,他們一家會不會被喫得連骨頭渣都不剩?”

他的眼神愈發冰冷,聲音裏滿是憤懣:“我雲州將士戰死邊關,屍骨送歸故裏,竟連一場簡單的葬禮都辦不成,還要爲權貴的喜事讓路,這簡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虞大人,你這位侄子說,邊軍就是給你們這種權貴看門的狗。不知大人對此,有何高見?”凌川特意加重了‘你們’二字,分明是將虞世清也歸入了仗勢欺人的權貴之列。

虞世清面色瞬間鐵青,沒料到凌川言辭竟如此犀利,這般直接將權貴的帽子扣在他頭上。

可他偏又無從辯駁,無論他承不承認,虞家能有今日的地位聲望,終究離不開他這位刺史的照拂。

即便多數時候他未曾主動出面,可無論是官場往來還是生意場上,旁人大多都是看在他虞世清的面子上行事。

虞世清狠狠剜了侄子虞宗霖一眼,心中暗罵蠢貨,這種大逆不道的話,怎敢拿到明面上說?

“凌將軍,小輩口無遮攔,您大人有大量,莫要與他一般見識,回頭我定嚴加管教,絕不輕饒!”虞世清仍想大事化小,息事寧人。

然而,凌川卻冷笑搖頭,語氣決絕:“起初我本只想教訓他一番便罷,可他方纔竟放言,要殺我兄弟全家,我哪裏敢饒了他?”

虞世清見狀,陡然拔高聲音,厲聲喝道:“凌川,你當真要把事情做絕?”

凌川目光如炬,死死盯着他:“虞大人,我勸你想清楚,是否真要蹚這趟渾水。”

虞世清神色驟變,他豈會不知,此事背後暗藏玄機?

這場看似尋常的衝突,實則牽扯着大人物的佈局,自己那沒腦子的侄子,不過是被人當槍使了。

而佈局之人的真正目標,恐怕正是他自己,對方算準了他今日會回涼州,故意引他爲虞家站臺,逼他與凌川徹底撕破臉。

虞世清久居官場,洞察力遠非常人可比,早已隱約猜到幾分內情,可此事關乎的不僅是侄子的生死,更關乎他的顏面,他不得不來。

本想從中斡旋、大事化小,可凌川態度堅決,顯然不肯罷休,他在心中快速盤算:是動用所有力量與凌川抗衡,救下虞宗霖?還是忍痛捨棄這個侄子,保全自身?

可無論如何抉擇,他都註定要被捲入這場紛爭。至於佈局者是史文鬱還是陸沉鋒,他都已然身處局中,想要全身而退難如登天,而最小的代價,便是捨棄虞宗霖。

凌川轉身看向虞宗霖,語氣淡漠:“你看,他也救不了你!”

見叔叔沉默不語,虞宗霖最後的希望徹底破滅,雙腿一軟,重重跪倒在地。

虞世貴見狀,正要上前懇求弟弟,卻見虞世清竟直接轉身,頭也不回地離去。

“既然你怕我兄弟的葬禮衝了你的喜氣,那也簡單……”凌川頓了頓,說出讓人驚心動魄的下半句:“把你的喜事,變成喪事便是!”

“別!別殺我!我知道錯了,我以後再也不敢了……”虞宗霖嚇得魂不附體,語無倫次地求饒。

“嗤!”

虞宗霖倒在血泊之中,死在了自己的婚禮當日。

正如凌川所言,虞家的喜事,終究變成了喪事。

隨後,陳霜鄭重向凌川告辭,帶着手下將士悄然離去。

當晚,凌川等人守在冬生靈前徹夜不眠,蒼蠅則連夜張羅墓地事宜,可史文鬱也始終未曾露面。

凌川緩緩站起身,沉聲道:“把冬生帶回雲州安葬!”

“我去跟叔叔嬸嬸說!”蒼蠅點頭應下,快步回到屋內。

不多時,蒼蠅折返回來,稟報道:“叔叔嬸嬸答應了!”

昨夜凌川一直守着,便是在等史文鬱現身,既然對方始終避而不見,這無疑是表明瞭態度。

既如此,凌川就絕不能將冬生一家留在涼州,因爲他不可能永遠守在這裏,虞家隨時可能伺機報復;即便不親自出手,也有的是手段暗中刁難冬生家人。

所以,凌川讓蒼蠅去與冬生父母商議,勸他們舉家遷往雲州,唯有如此,才能徹底免去後顧之憂,同樣,冬生也會擡回雲州安葬。

卯時未到,送葬隊伍便打着火把踏上了歸途。

前方有親兵沿途拋灑買路錢,冬生還未成親,便由弟弟墩子端着靈位走在最前,七名士兵抬着漆黑棺槨緊隨其後。

身後,親兵們列隊隨行,馬蹄踏在清晨清冷的石板路上,發出清脆而沉重的聲響。

隊伍末尾跟着幾輛板車,裏面裝着一家人的全部家當。

凌川許諾,到了雲州後,會爲他們置辦一間豆腐鋪,讓老兩口繼續營生。

同時也會安排墩子去太平商行做工,也可以到雲州軍械司謀一份安穩差事。

途中,陳霜曾親自帶人前來送行,凌川只是與之寒暄了幾句,並未多言。

此事凌川雖未繼續深究,但背後的彎彎繞繞,他已然猜出七八分。

不外乎是陸沉鋒指使史文鬱所爲,目的便是將虞世清捲入紛爭,逼他站到自己的對立面。

至於陳霜在這件事中扮演了什麼角色,事先是否知情,凌川既不清楚,也無意去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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