緊接着栓子迅速調轉方向,將弩箭瞄準另外一名血鴉成員,只不過這一次那名血鴉成員已經有了心理準備,側身一閃避開了這三支弩箭,身形敏捷如狐。
然而就在他躲避的間隙,孫德勝已經來到跟前,手中蒼生刀高高揚起,抬手一刀斬去。
那名血鴉成員大驚,他爲了躲避弩箭導致身體失衡,腳下踉蹌,面對這緊接而來的一刀根本無法躲避,只能將手中彎刀架在肩膀上,咬牙硬扛。
“當!”
孫德勝這勢大力沉的一刀落下,刀鋒與彎刀碰撞出刺耳......
“殺我?”凌川放下茶盞,杯底與青玉案幾相觸,發出一聲清越微響,像敲在衆人耳膜上的一記金磬。
他緩緩抬眼,目光掃過怒不可遏的蕭叔明,掃過驟然起身、手按刀柄的各家長老,最後落在蕭茂宣臉上——那張方纔還寫滿倨傲的臉,此刻已沉如墨雲,瞳孔深處卻掠過一絲極快的驚疑。
不是驚於箭術之準,而是驚於這年輕人面對九大門閥圍峙,竟無半分退意,更無絲毫慌亂。那一箭,不是失手,不是警告,是裁決;那一聲“殺我”,不是反問,是反詰,是把“殺”字原封不動擲還給所有人。
“蕭公子說要殺我。”凌川聲音平緩,甚至帶了點笑意,“可你忘了,今日浮闕樓,不是你們設宴待客的地方,是我設局請客的地方。”
話音未落,樓下忽起號角長鳴——非軍中戰號,卻是雲州邊軍特製的狼骨號,聲如裂帛,蒼涼激越,穿雲裂石,直貫樓頂!
整座浮闕樓隨之微微震顫,檐角銅鈴齊響,簌簌如雨。
廳內數十人臉色齊變。
謝元朗手中茶盞一傾,半盞碧螺春潑灑在膝上,他卻渾然不覺,只死死盯着樓梯口——那裏,沈珏與張破虜並肩而立,身後一千親兵已無聲列陣於迴廊,甲冑覆身,槍尖斜指地面,寒光森然。他們並未踏進廳門,卻已以血肉爲牆,將整個頂層徹底封死。
更駭人的是,浮闕樓四面窗欞之外,不知何時已悄然攀上數十道黑影。他們懸于飛檐之下,足尖輕點鬥拱,手持強弩,弓弦拉滿,箭鏃幽冷,齊齊對準廳中九家核心人物——朱承祐、袁允呈、謝元朗、蕭茂宣、陸懷瑜……無一遺漏。
風過長街,捲起塵沙,也捲起樓外旗幡獵獵作響。那面玄底銀狼旗,在正午驕陽下翻飛如怒,旗上狼首獠牙畢現,雙目赤紅,似欲擇人而噬。
“雲州鐵騎……”陸懷瑜喉結滾動,聲音乾澀,“你竟是……凌川?!”
此名一出,滿廳如遭雷擊。
朱玉奇猛地倒退兩步,撞在柱子上,臉色煞白如紙。他當然聽過凌川之名——北境三戰破胡,斬拓跋桀左賢王於馬下;半月連克七城,收復雲朔二州失地;朝廷欽賜“鎮北將軍”銜,加柱國大將軍勳,御筆親題“萬里長城”四字懸於雲州帥府正堂……此人不是什麼世家公子,而是真正在屍山血海裏踏出來的兵王!
袁允呈袖中雙手倏然攥緊,指甲刺入掌心,卻毫無知覺。他忽然想起半月前淮州暗線傳回的密報:三龍會覆滅當日,有支黑甲騎兵自北而來,未着軍籍號牌,卻人人揹負雲州制式斬馬刀,腰懸狼牙令,所過之處,漕幫水寨一夜焚盡,鹽梟巢穴盡數搗毀……當時他還嗤之以鼻,只道是流言惑衆,誰料那支鬼軍,竟真是凌川親率!
蕭茂宣緩緩坐直身軀,指尖在紫檀扶手上輕輕叩了三下,如同敲擊喪鐘。
他明白了。
凌川不是來談判的。
是來清算的。
不是清算朱、袁兩家那點顏面之爭,而是清算九大門閥百年以來,在江淮盤根錯節、遮天蔽日的罪孽——私鑄銅錢、壟斷鹽鐵、囤積糧秣、勾結胡商、縱容匪患、把持科舉、包攬詞訟、豢養死士……樁樁件件,早已逾越法度,僭越皇權。三龍會不過是個引子,是個祭品,用來試刀,也用來開刃。
而今日浮闕樓,便是祭壇。
“凌將軍。”謝元朗率先開口,聲音竟已恢復沉穩,他端起桌上冷茶,一飲而盡,“既已亮明身份,想必早有成算。我等洗耳恭聽。”
他這一聲“凌將軍”,如一道無形敕令,壓下了所有躁動。
蕭茂宣眯起眼,終於不再掩飾眼底的忌憚:“將軍千裏南下,所圖爲何?若爲糧秣軍資,謝氏願獻三萬石陳糧;若爲鹽引配額,蕭氏可讓渡兩成份額;若爲子弟仕途……”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凌川身側的王夫人,“這位夫人,出身風雪樓,亦是江湖翹楚。將軍既有如此臂助,何苦與我等爲難?”
“謝家主說得不錯。”凌川頷首,竟真的讚了一句,“三萬石糧,兩成鹽引,確實不少。”
他話鋒陡轉,語聲卻陡然如冰錐墜地:“可我要的,不是你們讓出來的,是你們跪着交出來的。”
廳內空氣驟然凝滯。
“跪?”蕭叔明捂着手腕,嘶聲冷笑,鮮血順着指縫滴落,“就憑你?”
凌川沒理他。
他只是朝王夫人微微頷首。
王夫人眸光一斂,素手輕揚,從袖中取出一卷黃綾詔書,雙手捧起,遞至凌川面前。
凌川接過,徐徐展開——明黃緞面,硃砂御璽,赫然是當今聖上親筆所書,加蓋“奉天承運皇帝詔曰”寶印,下綴“內閣擬票、軍機處用印、刑部司核、戶部簽押”八枚硃紅大印,環環相扣,無可置疑。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茲有江淮九姓,盤踞一方,逾百載矣。其勢之熾,幾同藩鎮;其利之厚,幾越國庫;其黨之固,幾蔽天日。今查實,朱氏私販硝磺予胡羯,致北境烽火再燃;袁氏勾連倭寇,於東海劫掠商船,截斷海漕;謝氏隱匿逃戶三十萬,藏匿良田百萬頃,匿賦稅十年未繳;蕭氏縱容族中子弟,強徵民夫修築別苑三百餘座,累斃者逾兩千人;陸氏把持鹽政,虛抬鹽價三倍,致淮南饑民易子而食……凡此種種,罄竹難書。”
詔書念至此處,凌川略作停頓,目光如電,一一掃過九家家主慘白麪容。
“故,敕命鎮北將軍凌川,持節代天巡狩,清查奸蠹,整肅綱紀。凡抗旨者,視同謀逆;凡藏匿者,視同通敵;凡阻撓者,格殺勿論。”
最後一個“論”字出口,廳內已有數人雙腿發軟,癱坐於地。
朱承祐猛然抬頭,眼中盡是難以置信:“陛下……怎會……”
“怎會知道?”凌川淡淡接話,“因爲三年前,我凌川尚未封侯時,便已派暗樁入你們每一家的祠堂、賬房、後宅、祖墳。你們每年燒給祖先的紙錢上,都印着我太平商行的暗記;你們賬本夾層裏的密信,我風雪樓抄錄了副本;你們後宅姨娘生的孩子,有七個是我的人所生——孩子生下來,乳孃抱走,換上你們的血脈,從此替你們守着那些見不得光的髒事。”
他語氣平靜,彷彿在說今日天氣不錯。
可這句話,比剛纔那一箭更狠,更毒,更令人魂飛魄散。
謝元朗臉色灰敗,嘴脣哆嗦着,忽然想起什麼,猛地望向王夫人:“你……你當年嫁入謝家爲妾,是爲了……”
王夫人脣角微揚,不答,只輕輕撫了撫腕間碧玉鐲——那鐲子內壁,刻着一行細若蚊足的小字:太平商行·風雪樓·甲字叄柒。
謝元朗如遭雷擊,踉蹌後退,撞翻身後屏風,木架轟然倒塌,揚起漫天煙塵。
“不必再猜了。”凌川合上詔書,交還王夫人,“我今日來,不爲取爾等性命。”
他頓了頓,環視全場,一字一頓:
“我來,是要你們——改姓。”
滿廳死寂。
改姓?!
這不是削爵貶官,不是抄家滅族,而是比滅族更狠的誅心之刑!
古來世家,最重門楣,最尊譜牒。改姓,意味着斷絕宗祧,割裂血脈,從此不再是陳郡謝氏、蘭陵蕭氏、吳郡陸氏……而是朝廷欽定的“罪戶”,子孫永不得應試、不得爲官、不得通婚士族,世代爲奴,供役官府。
這比死更難熬。
“不……不可能!”蕭茂宣終於失態,鬚髮皆張,“我蕭氏乃漢室舊裔,太祖親賜丹書鐵券!”
“丹書鐵券?”凌川冷笑一聲,抬手打了個響指。
蒼蠅立刻上前,雙手捧上一隻紫檀木匣,掀開蓋子——匣中靜靜躺着一枚青銅虎符,虎首猙獰,腹刻“蕭氏世襲”四字,符身斑駁,確是前朝遺物。
“這是你們蕭家先祖,隨太祖平定江南時所得。”凌川伸手,指尖拂過虎符凹痕,“可惜,太祖登基後第三年,便下密旨,收回所有異姓藩鎮虎符,唯獨漏了你們一支——因爲當年替太祖收符的,正是你們蕭家時任戶部尚書的太公。”
他目光如刀:“那道密旨,就鎖在宮中尚書房地窖第七層鐵櫃裏,上面還有你們蕭家那位太公親手畫押的‘遵旨’二字。”
蕭茂宣渾身劇震,雙膝一軟,竟真的跪倒在地。
不是跪凌川,是跪那道埋了三百年的密旨,跪那場被刻意遺忘的背叛。
“現在,你們該明白了。”凌川站起身,錦袍無風自動,“我給你們兩個時辰。”
他抬起左手,腕間露出一道淡紅色舊疤——那是當年被謝傢俬牢鐵鏈磨爛又癒合的痕跡。
“一個時辰,交出所有私庫賬冊、田畝契書、鹽引存根、漕運名錄、胡商往來密信、倭寇聯絡憑證、以及——你們各家藏在地窖最底層的‘活口’名單。”
“另一個時辰,”他目光掃過九家家主,“你們親自寫下《罪己疏》,簽字畫押,按上血指印,然後——當着全城百姓的面,在浮闕樓門前,把你們蕭、謝、陸、朱、袁、顧、周、沈、王九姓族譜,一頁頁撕碎,投入火盆。”
王浪站在一旁,聽得頭皮發麻,下意識摸了摸自己那把沒鞘的鐵劍——這哪是勸降?這是凌遲啊!一刀一刀,剝皮拆骨,還要你們自己遞刀子!
他忍不住低聲問:“兄弟……真要燒族譜?”
凌川側過臉,對他一笑:“不燒,怎麼立新?”
話音剛落,樓下忽有急促蹄聲由遠及近,隨即一名斥候撞開廳門,單膝跪地,聲音嘶啞:“報!北境八百裏加急!拓跋桀親率二十萬鐵騎,已破雁門關,前鋒三萬,距雲州僅三百裏!”
廳內所有人呼吸一窒。
凌川卻連眉頭都沒皺一下。
他轉身,目光掠過面色慘白的九家家主,最後落在王夫人臉上,聲音低得只有她能聽見:“夫人,看來咱們得加快些了。”
王夫人眸光微閃,忽而抬手,將腕間那對碧玉鐲子褪下一隻,輕輕放在凌川掌心。
鐲子冰涼,內壁小字清晰可見。
凌川低頭看了一眼,忽而笑了。
他握緊鐲子,轉身走向廳門,腳步沉穩如踏鼓點。
“諸位,”他背對着衆人,聲音清越如鍾,“兩個時辰,不多不少。若有人想試試,是你們的刀快,還是我的箭快……”
他頓了頓,沒有回頭。
“——儘管拔。”
洪乙、陸丙、蒼蠅、聶星寒四人同時踏前一步,甲葉鏗鏘,如鐵幕垂落。
沈珏與張破虜在樓下齊聲暴喝:“列陣——!”
千名親兵齊刷刷抬起長槍,槍尖斜指蒼穹,寒芒匯成一片死亡之林。
風,卷着血腥氣,從破碎的窗欞灌入。
浮闕樓頂層,燭火搖曳,映照着九張慘白麪孔,與一張年輕卻冷硬如鐵的臉。
而就在凌川踏出廳門那一刻,遠處城西方向,突然騰起三道沖天火柱——那是九大家族在城中最隱祕的三處祕庫所在。火光映紅半邊天際,濃煙滾滾,直上雲霄。
無人放火。
可火,偏偏就燒起來了。
王浪望着那片赤色天幕,喃喃道:“原來……你早把火種,埋在他們骨頭縫裏了。”
凌川駐足,仰頭望了一眼那片燃燒的天空,脣角微揚。
“不。”他輕聲道,“我只是……點了根引信。”
風起,火烈,狼旗獵獵。
浮闕樓外,百姓奔走相告,聲浪如潮:“凌將軍來了!”“九大家族伏法了!”“雲州鐵騎,踏平江南!”
而在那片喧囂與火光交織的盡頭,凌川的身影緩緩融入長街陰影。
他腕間那隻空蕩蕩的玉鐲位置,還殘留着一點微涼。
而三百裏外,雲州城頭,一面染血的狼旗,正迎着北來的朔風,獵獵作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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