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標長,聽栓子兄弟說,對方有武修強者,咱們現在趕過去多半隻能給他們收屍了!”一名什長小聲語氣猶豫地提醒道,“而且屬下擔心,這會不會是敵軍設下的圈套,故意誘我們前去!”
聽到這話,栓子不由得內心一緊,連忙看向標長盧義信。
後者目視前方,語氣堅定地道:“就算是收屍,咱們也得趕過去,夜梟營沒有拋棄同袍兄弟的先例,以前不會,以後也不會!”
“至於是不是圈套,老子管不了那麼多了,正好領教一下傳說中的血鴉是......
“一萬鯤龍衛?!”
虞仲玄失聲叫出,聲音陡然拔高八度,像被掐住脖子的公雞,尾音發顫。他下意識後退半步,腳跟撞在紫檀雕花椅腿上,發出一聲悶響,卻渾然不覺疼,只覺一股寒氣從腳底直衝天靈蓋,頭皮炸開一片麻意。
張元節手按桌沿,指節泛白,額角青筋突突直跳,嘴脣翕動數次,終究沒吐出一個字。他身後的兩名六重境隨從已悄然收刀入鞘,腳步虛浮地往後挪了半尺,喉結上下滾動,額上冷汗涔涔而下,浸溼了鬢角灰白的髮絲。
袁景桓臉色由鐵青轉爲灰敗,一把攥住袁允呈手腕,力道大得幾乎要捏斷骨頭:“你……再說一遍!樓下是誰的兵?穿什麼甲?持什麼旗?!”
袁允呈疼得齜牙咧嘴,聲音卻抖得更厲害:“黑鱗甲!玄鐵兜鍪!肩甲上……肩甲上刻着龍頭銜浪紋!旗……旗是墨底金邊的‘鯤’字大纛,足有三丈高!風一吹……嘩啦啦響,像……像海嘯拍岸!”
話音未落,整座浮闕樓三層迴廊忽然傳來整齊劃一的踏步聲——不是雜亂無章的奔走,而是千人同頻、甲葉鏗鏘、靴底叩擊青磚的森然節拍,彷彿大地在應和戰鼓心跳。咚、咚、咚……每一聲都踩在衆人緊繃的神經上,有人膝蓋一軟,直接跪趴在地,雙手撐着冰涼地磚,指縫間滲出血絲猶不自知。
蕭茂宣渾身劇震,瞳孔驟縮如針尖。他當然認得那甲!三年前淮北水患,朝廷調鯤龍衛十萬入江淮治河,他曾親赴碼頭犒軍,親眼見過那黑鱗甲在烈日下泛出幽藍冷光,見過那龍頭銜浪紋在血火中染過叛軍腦漿!更記得當時統軍的那位副都督,不過二十出頭,一杆銀槍挑翻七名叛將,事後只淡然一句:“水患不平,兵刃不收。”
——而此刻,那個名字正坐在他對面,慢條斯理地用茶蓋颳去浮沫。
凌川抬眼,目光掃過一張張慘白如紙的臉,笑意淺淡,卻無半分溫度:“蕭家主方纔說,我若殺你兒子,你們蕭家與我不死不休?”
他指尖輕叩桌面,三聲脆響,如判官驚堂木落定。
“好。”
“我今日便成全你。”
話音未落,“錚”一聲龍吟乍起!
聶星寒弓弦再震,這一次卻非鐵箭離弦,而是整張硬木長弓猛然崩斷!弓臂炸裂的碎木如毒刺激射,直撲蕭叔明面門!後者本能閉眼偏頭,左頰瞬間被三片鋒利木茬撕開三道血口,皮肉翻卷,鮮血汩汩湧出。他痛嚎未出口,蒼蠅手中戰刀已化作一道慘白匹練,“唰”地橫掠而過!
“啊——!!!”
蕭叔明右耳連根削落,血珠濺上凌川茶盞邊緣,暈開一小片猩紅。他捂着噴血的耳根滾倒在地,淒厲慘叫撕心裂肺,可沒人敢上前扶他——所有人的視線都死死釘在凌川身上,彷彿他纔是執掌生死的閻羅。
“聒噪。”凌川皺眉,端起茶盞輕抿一口,溫熱的茶湯滑過喉嚨,他垂眸看着杯中晃動的倒影,語氣平淡得像在吩咐撤掉一道不合口味的菜,“堵上。”
蒼蠅應聲而動,撕下蕭叔明裏衣一角,粗暴塞進他嘴裏,布料吸飽鮮血,迅速變成一團暗褐污穢。蕭叔明雙眼暴凸,涕淚橫流,身體抽搐如離水之魚,喉嚨裏只餘“嗬嗬”的破風箱聲。
就在此時,浮闕樓大門轟然洞開!
並非尋常推門,而是兩扇包銅榆木門被一股沛然巨力從中撞開,木屑紛飛如雪。門口逆光而立一道身影,玄甲覆體,肩甲龍首雙目嵌赤金琉璃,在燭火下灼灼燃着血焰。他腰懸雙刀,左爲雁翎,右爲樸刀,刀鞘皆纏黑蟒筋,刀柄吞口處各嵌一枚拳頭大的鯊魚齒——那是鯤龍衛千夫長才配佩帶的斬鯊令!
此人緩步而入,每踏一步,地板便震顫一分,甲葉摩擦聲如潮汐漲落。他身後,十二名同樣玄甲覆體的壯漢魚貫而入,手中所持非尋常制式長槍,而是丈二黑槊!槊鋒非鋼非鐵,通體幽黑泛啞光,尖端微彎如鉤,赫然是專破重甲的“斷嶽槊”!
“末將秦破虜,率鯤龍衛第三千人隊,奉命護持凌帥周全。”
聲音不高,卻如金石相擊,字字砸在衆人耳膜上。他單膝觸地,甲冑撞擊聲震得案幾上茶盞嗡嗡鳴響,隨即右臂橫舉,掌心向上——那裏赫然託着一枚青銅虎符,虎目怒睜,虎爪緊扣一方墨玉印璽,印面陰刻四字:奉天討逆!
謝元朗盯着那虎符,喉結猛地一滾,失聲嘶啞:“……天子節鉞?!”
陸懷瑜手指一顫,手中白玉鎮紙“啪嗒”墜地,碎成三截。她死死盯着那方墨玉印璽,指甲深深掐進掌心,卻渾然不覺疼。三年前先帝駕崩前夜,曾密召九大門閥家主入宮,當着衆人面將此印交予一名黑衣內侍,只道:“待時機至,持此印者,代天巡狩,百官俯首!”——那人後來失蹤於南詔密林,屍骨無存,此事早已成朝廷禁忌,誰敢提及?
可眼前這印,紋路、包漿、甚至虎符內側那道細微的硃砂刻痕,與當年所見分毫不差!
凌川終於放下茶盞,抬眸望向蕭茂宣,脣角微揚:“現在,諸位還覺得……人多有用麼?”
蕭茂宣渾身僵冷,血液似被凍住。他想怒吼,想斥責這荒謬絕倫的僭越,可喉頭腥甜翻湧,竟咳出一口暗紅血沫,濺在胸前雲紋錦袍上,像一朵猝然綻放的死亡之花。他踉蹌後退,撞翻身後太師椅,重重跌坐於地,冠冕歪斜,玉簪斷裂,一頭華髮散亂披散,狼狽如喪家之犬。
“不……不可能……”他喃喃自語,眼神渙散,彷彿魂魄已被抽離,“那印……那印早該熔了……先帝遺詔……分明寫着……”
“遺詔?”凌川忽而輕笑,笑聲清越,卻令滿廳之人如墜冰窟,“蕭家主記性不好,我替你溫習——先帝崩前七日,欽點我爲‘江東巡檢使’,賜尚方劍,可先斬後奏;崩前三日,加封‘鎮南節度副使’,節制江南十五州兵馬錢糧;崩前一日,授‘欽差總督’銜,持虎符、印璽、節鉞三物,代天巡狩,凡違逆者,無論爵祿,格殺勿論。”
他頓了頓,目光如刀刮過每一張慘白麪孔:“而蕭叔明所犯諸罪,樁樁件件,皆在《大胤律》‘十惡’之列。強佔民女,構陷良善,虐殺老弱——此爲不道、不睦、不義!依律,當凌遲處死,抄沒家產,三代不得科舉!”
“來人。”
凌川一聲令下,秦破虜霍然起身,玄甲鏗鏘如雷鳴。他身後十二名持槊悍卒齊刷刷踏前一步,斷嶽槊尖齊齊斜指地面,槊鋒寒光凜冽,殺氣凝成實質,壓得衆人呼吸滯澀,耳中嗡嗡作響。
“蕭氏嫡子蕭叔明,罪證確鑿,伏法受刑。”凌川指尖輕點桌面,三聲脆響,如同喪鐘敲響,“行刑。”
“遵命!”
秦破虜低吼如虎嘯,右手倏然抽出腰間雁翎刀!刀光乍起,並非劈砍,而是疾如閃電的橫削——
“噗嗤!”
血光沖天而起!
蕭叔明脖頸處皮肉翻卷,一道深可見骨的猙獰刀口赫然浮現,動脈噴濺的鮮血如泉湧,潑灑在凌川素白袍角,綻開一朵妖冶紅梅。他雙目圓睜,瞳孔迅速渙散,喉管被割斷大半,卻還殘留一絲殘喘,在血泊中徒勞地張合着,像離水的魚。
“呃……呃……”
他艱難轉動眼珠,最後看向父親的方向,嘴脣蠕動,似乎想喊“爹”,可氣管破裂的漏氣聲取代了一切言語。
蕭茂宣如遭五雷轟頂,整個人猛地彈起,又頹然癱倒,雙目赤紅如泣血,嘶聲裂肺:“我的兒——!!!”
可無人理會他的悲鳴。
秦破虜刀尖垂落,血珠順着鋒刃滴答墜地,他轉身,單膝跪地,將雁翎刀高舉過頂,刀身映着燭火,寒光凜冽如霜雪:“啓稟凌帥!逆子伏誅!請示下——蕭氏滿門,如何處置?!”
滿廳死寂。
九大門閥衆人齊齊打了個寒噤,脊背冷汗涔涔而下,浸透裏衣。他們忽然想起十年前,江南大旱,餓殍遍野,某世家公子縱馬踏死乞兒,被一位巡查的欽差當場斬首示衆,隨後抄沒其家,田產分與災民。那欽差,亦是持虎符、印璽、節鉞三物,亦是這般……毫無徵兆,雷霆萬鈞!
——原來今日,這把懸在頭頂十年的鍘刀,終於落了下來!
凌川緩緩起身,玄色大氅拂過案幾,帶落幾片茶葉。他走到蕭叔明屍身旁,俯視着那張因劇痛與恐懼扭曲的臉,忽然彎腰,從對方腰間解下一枚蟠螭紋玉佩。玉質溫潤,雕工精細,正面刻“福壽綿長”,背面卻以極細陰線勾勒一隻展翅欲飛的烏鴉——正是蕭傢俬印!
“蕭家主。”凌川把玩着玉佩,聲音平靜無波,“你兒子臨死前,該慶幸自己沒活到親眼看見這一幕。”
他指尖用力,只聽“咔嚓”一聲脆響,玉佩應聲而裂,斷口參差,露出內裏暗藏的夾層——一枚薄如蟬翼的銀箔片,上面密密麻麻蝕刻着蠅頭小楷,赫然是九大門閥私通南詔、販賣軍械、僞造鹽引的賬目名錄!
“這是去年冬,你派心腹送往南詔王庭的‘賀禮’。”凌川指尖捻起銀箔,迎着燭光,字跡纖毫畢現,“名單上,有張元節的庶子,有虞仲玄的胞弟,還有……謝元朗的長子,謝珩。”
謝元朗面色慘白如紙,身形晃了晃,險些栽倒。她死死盯着那銀箔,嘴脣顫抖,卻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凌川將銀箔隨手一拋,紙片如蝶般飄落,恰好蓋在蕭叔明尚在微微抽搐的手背上。
“現在,諸位還覺得,今日只是蕭家的事麼?”
他環視全場,目光所及之處,人人垂首,不敢與之對視。
“傳我軍令!”凌川聲如金鐵交鳴,震得樑上灰塵簌簌而落,“即刻查封九大門閥在江淮所有田莊、商鋪、鹽場、船塢!凡涉私通南詔、侵吞民田、虐殺良善者,一律鎖拿入獄!查抄所得,盡數充作軍資,賑濟淮北流民!”
“另——”他頓了頓,目光如電,射向癱軟在地的蕭茂宣,“蕭氏勾結外敵,謀害朝廷命官,罪證確鑿。即日起,褫奪蕭氏世襲爵位,家產抄沒,男丁流放嶺南瘴癘之地,永世不得赦免!女眷……”
凌川微微側首,看向身旁靜默如畫的王夫人。
後者輕輕頷首,素手一揚,袖中滑出一卷明黃聖旨,軸頭金鳳展翅,燦然生輝。她並未展開,只將其遞向凌川。
凌川接旨,指尖撫過明黃綢緞,聲音陡然拔高,字字如驚雷炸響: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蕭氏悖逆,罪不容誅!特賜蕭茂宣鴆酒一杯,賜死!即刻行刑!”
“不——!!!”
蕭茂宣發出野獸瀕死般的哀嚎,猛地撲向凌川,雙手成爪直取咽喉!可他人尚未撲近,秦破虜手中樸刀已如毒龍出洞,“噗”地一聲,刀尖自他後心貫入,從前胸透出,刀尖猶在微微震顫!
鮮血狂噴,蕭茂宣身體劇烈抽搐,雙臂無力垂落,他艱難扭頭,血糊的眼睛死死盯住凌川,喉頭咯咯作響,似有千言萬語,最終只化作一聲嗚咽:“……你……你究竟是誰……”
凌川俯身,湊近他耳邊,聲音輕如嘆息,卻字字如冰錐鑿入靈魂:
“三年前,你派人燒燬青陽縣三十戶農家糧倉,逼得十七名婦孺投井;兩年後,你命人挖出其中三具屍骨,澆上桐油,在縣衙門前焚屍揚灰,只因她們丈夫曾在邊關陣亡,你嫌‘晦氣’。”
他直起身,撣了撣袖口並不存在的灰塵,目光掃過呆若木雞的九大門閥衆人,一字一頓:
“而我,就是那個被你親手推下枯井、僥倖未死的……青陽縣,凌家獨子。”
滿廳死寂。
唯有蕭茂宣喉頭血泡破裂的“咕嚕”聲,微弱,卻清晰得令人毛骨悚然。
他身體一軟,緩緩滑落在地,雙目圓睜,至死未能閉合。
凌川看也不看他一眼,轉身走向樓梯口。
“蒼蠅。”
“屬下在!”
“帶人去城西大牢,提審三十七名被蕭家構陷入獄的良民。告訴他們——”他腳步未停,聲音卻穿透整座浮闕樓,清晰無比,“他們的冤屈,今日起,由我凌川,一力擔下。”
他踏上第一級臺階,玄色袍角拂過染血的地磚。
身後,秦破虜收刀入鞘,沉聲喝令:“鯤龍衛聽令!隨我——封庫!鎖門!一個不留!”
甲冑鏗鏘,如驚濤拍岸。
浮闕樓外,夜風驟起,捲起漫天血霧,與遠處隱約傳來的號角聲交織在一起,彷彿一支埋葬舊時代的輓歌,正於江淮夜空,緩緩奏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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