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大一會兒,屋子裏有了動靜。

一個頭發花白的老太太掀着門簾走了出來,她穿着一身藏青色的家常布衫,手腳利落,臉上帶着幾分笑意,走到易明全身邊,笑着打趣:“得,這纔剛內退幾天啊,就有人上門請你當顧問...

白雨彤走出四季集團總部大門時,天色已近黃昏。初夏的風裹着微暖的溼度拂過臉頰,她下意識地抬手將一縷被風吹亂的髮絲別到耳後,動作輕緩卻透着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洪三跟在身後送了兩步,臨別前特意多看了她一眼,眼神裏有試探,也有幾分難以言說的複雜——這女孩身上有種和年齡不相稱的沉靜,像一泓深水,表面平滑如鏡,底下卻暗流湧動。

她沒坐父親的車,而是獨自沿着建國門外大街往西走。晚高峯的車流在身側緩緩流淌,喇叭聲、自行車鈴聲、遠處建築工地隱約的打樁聲混在一起,構成這座城市特有的節奏。她走得不快,卻很穩,高跟鞋敲在青磚路上,聲音清脆而清晰,彷彿每一步都踩在某種不可動搖的節拍上。

走了約莫五百米,她拐進一條窄巷,巷口掛着塊褪色的木牌,上書“津門風味”四個字,紅漆斑駁,邊角翹起。推開那扇刷着墨綠油漆的舊木門,一股濃烈的醬香混着醋香撲面而來——不是飯店,是一家老式醬菜鋪子。櫃檯後站着個戴藍布頭巾的老太太,正用竹夾子夾起一塊琥珀色的醬蘿蔔,仔細碼進玻璃罐裏。

“王姨。”白雨彤輕聲道。

老太太聞聲抬頭,皺紋裏立刻漾開笑意:“哎喲,是雨彤啊!今兒怎麼有空來?你爸廠裏那攤子事兒,我聽街坊說都快炸鍋了。”

白雨彤沒接話,只是從包裏取出一張摺疊整齊的紙,輕輕放在櫃檯上:“王姨,這是咱們興成廠新出的八寶粥罐頭樣品,您嚐嚐。”

老太太愣了一下,伸手拿起罐頭,掂了掂分量,又湊近嗅了嗅:“嚯,這味兒……比以前厚實。”她轉身從櫃檯下摸出一把小勺,撬開蓋子,舀了一小勺送進嘴裏,嚼了兩下,眼睛慢慢睜大:“嗯?這豆子軟而不爛,蓮子粉糯,桂圓肉還帶點彈牙勁兒……火候拿捏得真準。”她忽然壓低聲音,“是不是李哲那邊……鬆口了?”

白雨彤點點頭,沒多說,只問:“王姨,您這兒還有多少津門老鄉常來買醬菜?”

“天天來,少着呢!”老太太一拍大腿,“光我這鋪子,每天至少二十個津門口音的主顧,還有幾個是在津門衛校當老師的,退休老幹部更不少。他們就愛這一口鹹鮮勁兒,說京城別的醬菜太淡,沒滋沒味。”

白雨彤從包裏拿出一本硬殼筆記本,翻開一頁,上面密密麻麻記着人名、住址、職業、聯繫方式,甚至備註了“愛看《津門新聞》”“常去勸業場買布”“女兒在天津二商局工作”之類的小字。“您幫我留心一下,下個月開始,如果有人問起‘好滋味’的八寶粥,您就說——興成廠現在不賣這個了,改給好滋味代工,以後市面上的八寶粥,都是一個廠出來的,口味一模一樣,但貼的是好滋味的標。”

老太太眨眨眼:“你是說……咱廠的貨,以後貼人家牌子賣?”

“對。”白雨彤聲音很輕,卻像釘子般嵌進空氣裏,“但廠子還是那個廠,工人還是那些工人,爐火不熄,機器不歇。咱們不是倒了,是換了件衣服,接着往前走。”

老太太沉默片刻,忽然從櫃檯下拎出一隻搪瓷缸,裏面盛着半缸金黃澄澈的醬汁:“你嚐嚐這個。”

白雨彤接過,用指尖蘸了一點,舌尖剛觸到那層鹹鮮微甜的醬膜,瞳孔便微微一縮——這味道她太熟了。三年前,父親帶她去津門罐頭廠參觀,在對方車間的試喫間裏,她第一次嚐到這種以津門獨門古法熬製的“琥珀醬”,專用於調和八寶粥的豆類與穀物之間的口感斷層,讓甜不膩、糯不糊、香不衝。當時津門罐頭廠的老師傅還笑着說:“這方子,咱們廠守了六十年,傳男不傳女,傳內不傳外。”

“您哪來的?”她聲音有些啞。

老太太把搪瓷缸推過來,笑得眼角紋路舒展:“去年臘月,津門罐頭廠的老周,託人捎來的。他說,他退了,廠子也快黃了,這方子再捂着,怕要爛在土裏。他還說……”她頓了頓,目光直直落在白雨彤臉上,“‘興成廠那個丫頭,心思細,手也巧,要是肯學,教給她,值。’”

白雨彤喉頭一緊,沒說話,只是把那本筆記翻到最後一頁,提筆寫下一行字:“津門古法琥珀醬——可提升八寶粥風味層次,建議納入代工標準流程。”

她合上本子,忽然聽見外面傳來一陣喧鬧。幾個穿着藍色工裝的中年人簇擁着一個頭發花白的老者走進來,領頭那人嗓門洪亮:“王姨!今兒晌午我們幾個在朝陽門那邊碰上了,老張頭非說他閨女在國貿那邊看見興成廠的車了,問是不是廠子真垮了?我們幾個合計着,乾脆來您這兒問問實信兒!”

老太太趕緊招呼人坐下,又轉身去沏茶。白雨彤站在一旁,靜靜聽着。工人們七嘴八舌,話語裏沒有怨氣,反倒帶着一種近乎固執的關切:“我們可都簽了五年合同!”“我兒子剛進廠學焊罐,不能讓他師父失業!”“廠子真不行了,我回老家種地去,可別讓我師傅那雙調火眼的手閒着!”

那個頭髮花白的老者一直沒開口,直到衆人稍靜,才緩緩摘下洗得發白的藍布帽,露出額角一道寸許長的舊疤。他盯着白雨彤看了許久,忽然問:“丫頭,你爸呢?”

“在談合作。”白雨彤答得乾脆。

“跟誰?”

“好滋味公司。”

老人哼了一聲,從懷裏掏出個油紙包,層層打開,裏面是一小塊灰褐色的硬塊,氣味濃烈刺鼻:“這是咱們廠壓箱底的‘鐵骨膠’,熬了八小時,粘性比進口的還強。以前焊鐵罐最怕漏,全靠它封邊。你回去告訴你爸——膠我留着,火候他懂,配方我寫好了,明天早上六點,我在老鍋爐房等他。”

白雨彤伸手接過油紙包,指尖觸到那粗糲的質感,忽然覺得掌心發燙。她低頭看着,那塊膠在暮色裏泛着幽微的褐光,像一塊凝固的、不肯冷卻的炭火。

當晚九點,四季集團總部頂樓會議室。落地窗外,國貿CBD的霓虹次第亮起,宛如星河傾瀉。會議桌旁只坐了四個人:白雨、白興成、金志遠、洪三。桌上攤着三份文件——一份是白雨彤下午遞交的《津門市場可行性分析備忘錄》,一份是財務部連夜趕出的《津門拓展資金測算表》,還有一份,是白雨親手寫的《關於引入興成罐頭廠作爲代工合作夥伴的提案》。

金志遠推了推眼鏡,鏡片反着冷光:“融資方案我初步擬了兩個版本。A版:向銀行申請專項設備抵押貸,額度150萬,年息8.2%,需提供第三方擔保;B版:引入外部戰投,出讓15%股權,估值按當前市銷率1.8倍計算,融資20萬,但投資方要求派駐一名監事。”

“我傾向B版。”白雨手指點了點那份提案,“錢不是關鍵,關鍵是時間。通縣廠磨合期至少還要兩個月,而津門市場窗口期不會超過三個月——等咱們產品上市,第一批競品估計已經貼出促銷海報了。”

洪三皺眉:“可代工模式風險太大。興成廠現在賬上只有兩萬,萬一中途斷供,或者偷換原料,咱們整個津門渠道都會崩盤。”

“所以我要加一條。”白雨翻開提案最後一頁,上面印着幾行加粗黑體字:“質量共管協議”。她指着其中一款條款:“所有代工批次,必須由我方質檢員全程駐廠,每日出具《生產日誌》,原料入庫、蒸煮溫度、灌裝壓力、滅菌時間全部實時記錄。任何一項參數偏差超3%,即刻停線整改。”

白興成忽然開口:“還要加一條——所有罐頭鐵皮,必須由咱們自己統一採購鍍錫板,編號管理。興成廠只負責灌裝和封罐,連包裝盒都不能經手。”

金志遠抬眼:“這成本……”

“值得。”白雨打斷他,“咱們賣的不是罐頭,是信任。消費者咬開第一口,嚐到的是甜,第二口,品的是安心。如果這點錢都要省,不如別做。”

會議室一時寂靜。窗外,一輛銀色奔馳緩緩駛入院門,車燈劃破夜色。白雨抬眼望向窗外,脣角微不可察地揚起——她知道是誰來了。果然,三分鐘後,敲門聲響起,李哲推門而入,肩頭還沾着未散的夜露溼氣。他手裏拎着一隻牛皮紙袋,徑直走到白雨身邊,將袋子放在她手邊:“剛從津門回來。羅佩珊羅總託我帶的,說是‘老朋友見面禮’。”

白雨解開袋口繩結,倒出一堆東西:三盒印着“津門衛士”字樣的軍綠色餅乾、兩瓶琥珀色的桂花露酒、還有一本硬殼冊子——封面上燙金小字《津門副食系統準入名錄(1988修訂版)》,扉頁上龍飛鳳舞寫着一行字:“贈李總:名錄所列三百二十七家單位,任選三家,掛賬六個月,首單免手續費。——羅佩珊。”

洪三倒吸一口涼氣。這份名錄意味着什麼,他再清楚不過——津門糖酒公司下屬所有國營副食店、供銷社、機關食堂的採購權限,全在這薄薄一冊裏。能拿到它的人,要麼是副廳級幹部,要麼是握着津門食品流通命脈的實權派。

李哲看着白雨翻動名錄時微微發亮的眼睛,忽然說:“羅總還說了,她認識津門商檢局的老局長,如果咱們的產品要過檢,她可以幫忙提前對接檢測標準。”

白雨合上名錄,聲音很輕,卻像一枚石子投入深潭:“那咱們明天就出發。先去津門,見三個人——商檢局張局長、勸業場百貨經理、還有……津門罐頭廠的老周。”

白興成笑了:“丫頭,你什麼時候跟羅總搭上線的?”

白雨起身,走到窗邊,望着遠處燈火璀璨的國貿大廈,身影被玻璃映得纖長而堅定:“上個月,我陪父親去津門談一筆廢鐵生意。在火車上,羅總坐在我對面。她喝了一路茉莉花茶,我喝了一路白開水。下車時,她遞給我一張名片,說:‘姑娘,你眼裏有火,但火太小,得借風。’”

她轉過身,目光掃過桌上三份文件,最後落在李哲臉上:“現在,風來了。”

會議結束已是深夜十一點。白雨獨自留在會議室,將那份《津門罐頭市場調研報告》重新攤開在燈下。她抽出一支紅筆,在報告末頁空白處寫下一行字:“代工不是妥協,是把根扎進別人的土壤,卻讓自己的枝葉長得更高。”

窗外,長安街方向駛來一輛無牌黑色轎車,悄無聲息地停在院牆外。車窗緩緩降下,露出一張熟悉的臉——正是白天捲款失蹤的羅邵忠。他沒下車,只是隔着車窗,靜靜望着四季集團大樓亮着燈的那扇窗,良久,才緩緩升起車窗,匯入夜色車流。

同一時刻,興成罐頭廠老鍋爐房。煤渣堆旁支着張舊木桌,一盞馬燈昏黃的光暈裏,白興成正用放大鏡對照着兩張圖紙——一張是津門罐頭廠的“琥珀醬”古法配比表,另一張,是他手繪的蒸汽壓力曲線圖。桌上,那塊鐵骨膠在燈下泛着幽微的褐光,像一顆尚未冷卻的心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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