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片會舞臺上。
在諸多媒體的鏡頭注視下,劉藝菲拿着話筒,格外認真地看向了身旁的範冰栤。
“其實之前冰栤在拍攝《猩球崛起2》的時候,我還去劇組探過班,也提前瞭解過這部影片的製作和故事。
...
車子駛出睿興園區時正逢午後三點,冬陽斜斜地鋪在柏油路上,把法拉利碳纖維車身映得泛着冷銀光澤。趙燕子一腳油門下去,引擎低吼一聲,車尾輕甩,像只蓄勢已久的獵豹驟然彈出——呂春手背青筋微凸,指節下意識扣進扶手凹槽裏,呼吸比平時慢了半拍。
“你真不考慮考個賽車執照?”他側過頭,聲音壓在風噪裏,“就你這腳感,掛個FIA認證都不算浮誇。”
趙燕子單手搭在方向盤上,脣角一揚:“等你哪天敢坐我開的GTR再聊這個。”她頓了頓,餘光掃他繃直的下頜線,忽然笑出聲,“呂導,你當年拍《魔女1》吊威亞摔斷兩根肋骨,打完封閉針第二天照常喊‘Action’;現在坐我車,手抖得像剛拍完《活着》的葛優。”
呂春沒接茬,只盯着前方匯入三環主路的車流。一輛加長林肯卡在他們前頭,司機搖下車窗點菸,灰白煙霧被風扯成細線,飄進他半開的車窗。他抬手關嚴,動作很輕,卻讓趙燕子忽然收了笑意。
“你最近……沒怎麼睡好?”她問得突兀。
呂春愣了下,才發覺自己左眼下方有道淺淡的青影,在冷光下格外顯眼。他下意識摸了摸,指尖觸到皮膚下細微的疲憊褶皺:“《2012》調色師說第三版時間軸還差十七幀節奏感,我昨兒凌晨三點改完最後三分鐘音效設計。”
“所以你連自己黑眼圈都顧不上修圖?”她語氣裏沒調侃,倒有種近乎銳利的準確,“昨天慶功宴上,王仲磊特意繞過來敬酒,你捏着杯子聽他講完‘院線生態重構’四個字,指甲蓋都泛白了。”
呂春轉頭看她。陽光穿過車窗,在她睫毛投下細密陰影,鼻樑高而直,下頜線繃着一種少見的專注。他忽然想起《魔女2》殺青那天,她在片場休息區蜷在舊沙發裏啃蘋果,頭髮隨意紮成團,耳機線垂到胸前,屏幕上正放着吳宇影業去年財報分析PPT——那會兒她嘴裏嚼着蘋果,眼睛卻亮得驚人,像刀刃刮過冰面。
“你早知道?”他問。
“你桌上那份《睿興院線IPO路演材料》第47頁附錄三,”她踩下剎車等紅燈,指尖點了點方向盤,“寫的是‘擬收購華宜旗下四家虧損影城’,可你批註裏畫了三個叉,旁邊寫了‘王仲軍項目優先級更高’。”
呂春喉結動了動,沒否認。那晚他確實把那頁紙翻來覆去看了半小時。華宜賬面虧損的四家影院,有兩家就在深圳福田CBD——王仲軍新劇本裏關鍵的追車戲取景地,恰好需要三公裏內三座以上帶IMAX廳的商業綜合體。睿興院線若收購,必然觸發反壟斷審查;若由吳宇代持,再以“聯合運營”名義注入,就能繞開監管紅線。這個局,是王仲磊替他布的,也是王仲軍親自鬆口的。
紅燈變綠。趙燕子鬆開剎車,車身平穩滑出。她忽然開口:“王仲軍答應合作,不是因爲吳宇給錢多。”
呂春靜了一瞬:“因爲什麼?”
“因爲你當年在釜山電影節,把他被金獅獎評委罵‘只會耍花招’的剪輯帶,悄悄塞進了評委會主席的放映室。”她聲音很平,“他後來在東京電影節後臺喝醉了,指着你後頸那顆痣說,‘呂睿的痣長在鎖骨往上三指,心在嗓子眼下面——這種人做事,永遠比嘴上說的狠三分。’”
車流湧向國貿方向。呂春望着窗外掠過的玻璃幕牆,那些倒影裏無數個自己被拉長、扭曲、又拼接回原樣。他想起八年前那個暴雨夜,釜山海邊小旅館漏雨的天花板,王仲軍攥着被水洇溼的分鏡稿發抖,自己蹲在地上用膠帶纏他滲血的手指,雨水順着髮梢滴進領口,涼得刺骨。
“他新劇本裏,主角最後燒掉所有未公開的膠片。”呂春忽然說,“你說他真捨得?”
趙燕子笑了:“他燒的是拷貝,不是底片。真正要毀的,從來都是別人眼裏的‘王仲軍’。”她偏頭看他,瞳孔裏映着流動的街景,“就像你明知道《魔女2》國內票房衝6億很難,還是當着五百人面說出來——你根本不在乎數字,你只想讓所有人看清,什麼叫‘不可替代的完成度’。”
車子拐進萬達廣場地下車庫。趙燕子停穩熄火,解安全帶時手腕一轉,袖口滑落半寸,露出腕骨處一道淡粉色陳年疤痕——那是《魔女1》實拍吊威亞時鋼纜崩斷留下的。她沒遮掩,只是把口罩往上拉了拉,遮住下半張臉。
“走吧,”她推開車門,“去看劉德譁怎麼演‘男人心’。”
首映廳在六層。兩人從電梯出來時,走廊LED屏正滾動播放《你知男人心》預告片——鞏俐穿墨綠旗袍倚着黃包車,劉德譁西裝革履遞玫瑰,背景音樂是慵懶的《夜來香》變奏。趙燕子腳步沒停,呂春卻在屏前駐足兩秒。畫面切到劉德譁掀開旗袍下襬,露出裏面印着“旺財”二字的秋褲,全場鬨笑音效炸開。
“這創意……”呂春搖頭,“像拿搪瓷缸砸核桃。”
趙燕子已經走到檢票口,聞言回頭:“所以你當年堅持把《魔女1》裏所有特效鏡頭,全換成實拍物理爆破?就爲讓觀衆聞到火藥味?”
“火藥味會散,”他跟上去,手指無意識摩挲着電影票根邊緣,“但觀衆記住的,永遠是第一口嗆進喉嚨的灼燒感。”
檢票員掃碼時,呂春餘光瞥見右側自動販賣機旁站着個戴鴨舌帽的男人。那人正低頭刷手機,屏幕亮光映出半張側臉——是吳宇影業宣傳總監李哲。呂春沒出聲,只把電影票往趙燕子手裏一塞:“你先進去佔座,我接個電話。”
趙燕子點頭,轉身消失在黑暗的通道口。呂春沒走遠,靠着廊柱撥通了葉寧電話。聽筒裏傳來鍵盤敲擊聲:“睿興院線剛收到證監會問詢函,關於‘直營影院佔比是否構成同業競爭’……王董那邊說,想約您今晚喝早茶。”
“告訴他,”呂春聲音很輕,“讓王仲軍把《西遊降魔篇》開機儀式,挪到三月十五號。”
電話那頭靜了三秒:“……爲什麼是那天?”
“那天是《太平輪》殺青日。”呂春望向遠處李哲收起手機走向洗手間的背影,“吳宇想用《西遊》搶賀歲檔頭條,我就給他配個更響的鑼——王仲軍開機當天,睿興院線宣佈收購深圳灣萬象城影城,同步啓動‘春節觀影補貼計劃’。”
掛斷電話,他轉身欲走,卻見趙燕子不知何時折返,站在十米外靜靜看着他。她沒戴口罩了,燈光下眼尾微揚,像把未出鞘的刀。
“你剛纔說的‘鑼’,”她問,“是不是和王仲軍當年在《長江一號》片場,故意讓製片主任把柴油桶潑在軌道上,就爲等周星池摔那一跤,是同一種東西?”
呂春怔住。那年《長江一號》暴雨戲,周星池爲搶鏡頭擅自改走位,結果滑進泥坑磕破額頭。後來全組加班補拍,王仲軍蹲在監視器後啃冷饅頭,對呂春說:“人摔疼了才記得路,導演摔疼了才記得誰真該死。”
“不一樣。”呂春終於開口,聲音沉得像浸過冰水,“他摔的是面子,我砸的是規則。”
趙燕子忽然笑了。那笑沒溫度,卻讓呂春想起《魔女2》最後一鏡——她站在燃燒的數據中心廢墟上,腳下是崩塌的服務器陣列,背後是漫天墜落的藍色光點,而她抬手抹去嘴角血跡,轉身時眼瞳裏跳動着幽藍火苗。
“那今晚早茶,”她走近一步,呼吸拂過他耳際,“別忘了帶上你的‘規則’。”
兩人並肩走進影廳。黑暗吞沒視線前,呂春聽見她極輕的聲音:“其實《太平輪》劇本裏,吳宇森寫的那場沉船戲……我偷偷改了三處。”
他側頭,只看見她發頂柔軟的弧度:“哪三處?”
“把主角逃生的救生艇,換成了當年你救他的那艘漁船。”她頓了頓,“把海難發生時間,改成你父親出海那天的潮汐數據。”
黑暗徹底降臨。呂春沒再說話。放映機嗡鳴響起,銀幕亮起的第一幀光,正巧映在趙燕子微微翹起的脣角上——那裏有道幾乎看不見的細紋,像被時光輕輕劃開的一道口子,裏面藏着未拆封的硝煙與蜜糖。
影廳外,李哲在洗手間隔間裏按下錄音筆暫停鍵。他盯着手機裏剛收到的加密郵件,標題欄赫然寫着:【《太平輪》終剪版泄露文件_含呂春手寫修改批註】。郵件發送時間顯示爲下午兩點零七分,正是呂春在車庫接電話的同一分鐘。
而此刻,呂春正把爆米花桶遞給趙燕子。她接過時指尖擦過他掌心,帶着薄汗的微涼。銀幕上劉德譁正笨拙地學跳探戈,音樂荒誕又溫柔,像一場盛大而沉默的伏擊戰,剛剛拉開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