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隊在雪夜飛馳。
因爲要進行的圍獵,害怕驚動獵物,除開幾個領隊的人外,所有人都禁止說話。
一百多獵人和獵狗羣,跟在幾個最有經驗的老獵人身後,在漆黑的雪夜中向西北方向疾行。
幾乎每個牧民都牽了狗,有的人甚至牽了兩條狗。
毛茸茸的蒙古獒,身體短而粗壯,大長腿方便在雪地上奔跑,身手矯健,渾沒有後世那些雜交獒犬的臃腫和笨拙。
厚厚的雲層彷彿觸手可及,周遭漆黑不見五指。
高華努力睜大眼睛,但仍然看不見任何東西,嚇得他以爲自己得了夜盲症,忙不迭偷偷把腦袋藏進空間,所見五彩斑斕,這才放下心來。
馬隊狗羣悄然夜行,走了一段上坡路後開始下坡。
秩序井然。
這時,遠處突然有幾道電光閃爍。
高華知道這是別的牧業小組發來的信號。
草原廣袤。
圍獵之時如果沒有無人機,熱成像,雪地摩託之類的現代工具加持,那麼就只能多帶上人和狗,只有籬笆扎得足夠緊,才能儘可能多的獲得更多的獵物。
至於物種滅絕...
在如今這個喫不飽飯的年代,不需要考慮這種事情。
走了整整一夜。
馬隊終於踏上一片平坦的大草甸。
帶隊的老獵人加快腳步,所有人都緊隨其後,秩序井然,猶如一支訓練有素的騎兵部隊。
可惜時代變了。
若是放在五六百年前,擁有這樣火力和紀律性的部落,分分鐘就會崛起草原,統一蒙古,揮師南下,逐鹿中原.......
而現在。
他們只能冒着風雪,和南邊來的漢人一起在草原上打獵,甚至漢人要拿走大部分獵物……………
嗯,其實他們也不虧。
軋鋼廠付出的是暖水瓶、搪瓷盆之類牧民完全無法自給自足的工業品。
離指定地點越近,隊伍中的緊張氣氛就越濃。
草原上天黑是一瞬間的事情,天亮其實也是一瞬間的事情。
就在高華愣神的功夫。
天空已不再是鐵幕一塊,已能隱約看到雲層在向東南移動,雲層間也已透出灰白的顏色。
黑夜消散。
遠處的景象盡收眼底。
雪原上,密密麻麻趴着成千上萬只黃羊!
(蒙原羚。)
幾乎是一瞬間。
黃羊羣也發現了圍攏而來的獵人。
拔腿就跑。
雪原上瞬間出現了無數道黃色的閃電!
畢竟黃羊只是俗稱,人家的學名叫做蒙原羚,是牛科,原羚屬的一種羚羊,極其善於奔跑,最高時速爲90公裏每小時!
但快不過子彈。
砰砰砰!
眼前的黃羊羣數量足夠龐大,高華覺得完全不需要瞄準,隨便朝着空地開一槍,說不定就會有哪隻黃羊閃電般撞過來主動挨槍子……………
炒豆般的槍聲中,一頭頭黃羊應聲而倒。
槍聲。
獒犬的吠叫聲。
人類的大聲呼喊。
種種聲音交織在一起,驚天動地,如排炮滾雷轟擊而去,嚇得雪原上的黃羊沒頭蒼蠅般到處亂撞。
這時候沒人說傳統逞英雄。
大家都在開槍。
沒人用套馬杆、繩索、弓箭這樣效率低下的工具。
從歷次捕獵活動中能逃脫性命的黃羊都是膽大心細之輩,短暫驚慌,它們漸漸匯成羣,奔向東北邊的小山丘,只要逃到那裏,再衝下山坡,就能擺脫獵人的視線。
至於獵人的馬匹和獒犬。
這些行動遲緩的傢伙只配跟在它們身後喫屁!
羊羣跑。
牧民們排成直線騎着馬向前追。
高華不再開槍。
無他。
馬術太爛。
他擔心自己僅憑藉雙腿控馬,會在開槍的時候從馬背上掉下來。
黃羊羣貼地飛行一般衝向山丘,牧民們基本被甩在了身後。
這時候槍聲不斷,他們也不敢放狗去追。
不過圍獵的精髓在於一個圍'字。
當黃羊羣終於爬上山丘,迎接它們的不是自由,而是槍聲!
另一支狩獵隊也趕來了。
朝倫巴特爾當即率領衆人後撤。
無他。
會有流彈。
反正他們這邊打的獵物足夠多,上百隻黃羊,幾千斤肉,足夠他們處理很久了。
跳下馬。
高華跟在衆人的身後在雪原上尋找倒下的黃羊。
如此低的溫度,獵物一旦中槍必然快速失溫而死,根本不需要後續補槍,只需要將已經快要凍硬的黃羊拖回來即可。
片刻功夫。
上百隻黃羊堆積如山。
朝倫巴特爾大聲道:“得趕快把羊運走,現在下了雪,狼也找不到喫的,我們這邊的血腥味會很快把他們引來......”
趙國寧揚了揚手中的真理:“有這個怕什麼?”
*: "......"
他拽拽趙國寧的衣角,示意對方不要太氣盛。
畢竟這裏是人家的地盤,而某些書裏會寫草原狼是草原人的精神圖騰,殺狼如殺人親爹……………
朝倫巴特爾搖搖頭:“有槍是不怕狼……………但狼最是狡猾貪婪,白天它們根本不敢來,怕的是它們晚上悄悄過來偷肉!咱們辛苦打的肉,它們偷喫了,咱們喫什麼?”
趙國寧想了想,滿臉認可:“您說得對!”
手腳麻利幫着裝車。
滿載而歸。
到了營盤天已經又快黑了。
留下來的人看到如此多的黃羊很是興奮。
趙禮站在高華身邊悄聲說道:“在珠日和的收購站,一隻成年的黃羊連皮帶肉能賣二十元,幾乎是學徒工一個月的工資......因此,咱們要把羊全部拉走,需要給出差不多類似的報酬。”
趙國寧皺眉:“這不是咱們打的獵物嗎?”
趙禮扭頭:“可這裏是人家的草場。”
趙國寧不再言語。
趙禮小聲道:“其實牧區的領導不太喜歡內地人跑來收購羊......黃羊皮是上等皮夾克的原料,一般都出口給了東歐,好肉也一樣出口,那些剩下的邊角料纔會運到呼市等城市供應給市民。”
高華問道:“也就是說咱們的到來,影響了牧區的出口任務,還有正常的物資供應?”
趙禮點點頭,笑道:“這麼說也沒錯。但這裏更加靠近四九城,所以牧區的領導再怎麼樣不願意,每年咱們都會組織人手過來打獵。”
好吧,京爺威武......高華面無表情。
新鮮黃羊烤肉是草原上的著名美食。
雖說這些是送往軋鋼廠的物資,但多一隻少一隻也不重要,反正休息明天一天,後天還有一次類似的狩獵。
狩獵的激奮和勞累使每個人胃口大開。
高華大快朵頤。
喫完飯。
所有人回到蒙古包沉沉睡去。
後半夜。
兩聲槍響讓高華從夢中醒來。
帳篷外狗吠震天。
趙禮和兩個民兵當即提着槍和手電筒走了出去。
片刻後。
他們又從外面回來。
趙禮神情緊張:“聽說剛纔有狼摸到了營盤邊上,不知道是盯上了咱們的獵物,還是想掏牧民的羊......老朝請求我們幫忙今晚守夜。”
說完。
他看向趙國寧:“你當過兵,你來安排。”
趙國寧看了看錶:“現在是四點,差不多要到七點天才亮,一共三個小時,所以也沒有什麼好安排的,我們十五個人分成三組,這樣每個小組的火力別說是面對狼了,就算是熊瞎子也能打成篩子!”
趙禮輕輕點頭,手指高華:“小高跟我一組吧。’
出門在外,相互關照。
高華沒有拒絕。
他扛着槍跟着趙禮走了出去。
門外夜色如墨。
幾隻手電的光芒就是全部的亮光。
遠處不知道是夜風的呼嘯,還是狼羣的嗥叫,聽的人有些毛骨悚然。
但冰冷沉甸的真理又給了人無窮的勇氣。
一夜過去。
第二天清晨無風無雪。
蒙古包的炊煙如同古詩裏描述的那樣,大漠孤煙直,直直飄入低矮的天空。
牛羊還在慢慢地反芻,陽光已驅走了冬夜的寒氣,牛羊身上的一層白霜剛剛化成了白露,很快又變成了一片輕薄的白霧。
高華打了個哈欠。
在他旁邊,三個民兵也露出瞭如釋重負的神情。
一騎快馬飛來。
很快。
朝倫巴特爾從遠處跑來,笑容滿面:“趙同志,你們軋鋼廠發來電報,說是籌集的生活物資今天就會送來,讓你們派人去車站接車,還說若是有打到的獵物,一併送到車站,晚上會有一趟返回四九城的貨運列車從這裏經過,
到時會順便把獵物拉回去四九城!”
高華面露喜色,望向趙禮:“我押車回去吧。”
趙禮疑惑。
高華壓低聲音:“忘了那頭牛啦?”
趙禮這才恍然大悟,點點頭:“確實,早一天把牛弄回去,治好的機會就大一分。”
說完。
他看向朝倫巴特爾:“那頭牛可以交易了。”
傍晚七點。
火車準時進站。
車站調度只給了十分鐘的停靠時間,因此要抓緊時間搬運貨物。
十二個民兵也跟了來。
除開趕着牛上火車費了點功夫,基本上五分鐘不到就全部裝車結束。
汽笛鳴響。
高華嘆了口氣:“趙哥,你們多保重,我先走了。”
趙禮揮手:“替我向辦公室的人問好!”
火車緩緩移動。
高華臉上的遺憾之色愈發濃重。
無他。
趙禮等人回去小睡一會兒,就會跟着大部隊再度前往草原狩獵。
這種熱鬧每年就這麼一次。
過期不候。
但高華看了看那頭虛弱無力趴在車廂裏的奶牛,心裏頓時樂開了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