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點天不亮。
高華就開着卡車去了軋鋼廠,車廂用帆布蓋着,下面是二十頭凍得硬邦邦的大肥豬。
五點四十到了大門口。
趙國寧從傳達室探出頭向他招手。
停車。
高華推門走入,只見楊秀英坐在爐子邊,手中捏着筷子,筷子那頭插着一個燒餅正在火上烤着。
她笑着招手:“給你烤的,喫飽了咱們就走!”
高華沒有拒絕。
掰開燒餅,一股熱氣撲面而來,緊隨其後是濃郁的麥香味,一層層面餅蓬鬆如絮,一口吞下,焦脆裏混着椒鹽在脣齒間花開的鹹鮮。
“有醬菜嗎?”
“當然有!”
楊秀英笑容滿面從旁邊遞過來一個小鐵皮罐子,裏面是切開片的六必居甜醬包瓜,遵循傳統,裏面塞着瓜子、花生、核桃等果料,看起來有點像是個五仁餡的月餅......
但挺好喫。
一口燒餅一口醬瓜。
有點購。
灌了兩口茉莉花茶,高華一本滿足。
楊秀英笑道:“還是你們男人喫飯看起來香啊......我要是一人兒喫飯,最多喫一個饅頭,但要是和我愛人和兒子一起喫飯,兩個饅頭打底!”
高華沒接話茬。
他看了看錶,問道:“現在出發嗎?”
楊秀英點點頭:“走着,早去早回!”
離開傳達室。
開車上路。
京津自古不分家,往來密切,而魯迅說過,世上本沒有路,走的人多了也就有了路。
因此。
道路很好。
不過最大的問題是,高華不認識路。
楊秀英也不認路。
他倆蹲在路邊面面相覷,好在路上的過往車輛很多,沒多會兒,他們就碰到了好心人。
對方開着車也要去煎餅果子市。
沒說的。
天賜領航員!
高華重新發動卡車,一路不緊不慢的跟着對方到了煎餅果子市。
進入市區。
楊秀英的導航系統立刻得到激活……………
道謝之後。
他倆和‘領航員'分道揚鑣,獨自前往漁港。
高華小聲透露了昨天獲取的情報。
嗯,就是四九城爲了幾個冷庫的帶魚配額,不惜喝到胃穿孔.......
楊秀英點點頭:“這件事我也聽說了,那二十個住進協和的採購員裏還有咱廠的呢......”
B: "......"
他憂心忡忡:“那咱們還能在漁港弄到貨嗎?”
楊秀英滿臉自信:“當然能!難道你忘了車後面拉着的是什麼?”
高華笑道:“難怪我聽人說豬肉供應是經濟運行的重要指標......當豬肉供應充足的時候,說明經濟……………”
他抿了抿嘴沒有說下去。
楊秀英也是滿臉什麼都沒有聽到的樣子。
雖然她在心中暗暗讚歎高華所言真是鞭辟入裏!
無他。
豬肉供應不足,說明經濟崩潰!
離開市區。
道路兩邊漸漸變得荒涼。
但因爲這是一條通往漁港的道路,往來車輛絡繹不絕。
車輛多了。
就有人設崗查車。
楊秀英滿臉習以爲常的樣子。
畢竟那邊是漁港,漁民出海打魚,誰知道會混進什麼奇怪的東西,又有什麼奇怪的東西混進來.......
查一查,很有必要。
高華開着車慢慢停在檢查站。
七八個穿着綠色、藍色制服的男子圍了過來。
楊秀英出示蓋着軋鋼廠公章的介紹信,然後用本地人的口音開始和對方交流。
突然。
高華從後視鏡裏看到有人掀開了車廂後的帆布,他的眉頭不由得微微皺起。
畢竟二十頭豬!
果然。
那人愣了一下,旋即快步走到兩個穿制服的人身邊小聲耳語。
其中一個穿制服的工作人員當即走了上來,大聲問道:“同志,出示你的屠宰完稅單!”
(完稅證明)
高華聞言愣住。
畢竟他這算是私屠亂宰......
重要的是,從來沒人查過他的屠宰完稅證明。
見到高華神色,工作人員臉上露出難以抑制的笑容:“如果不能出示證明,我單位將對你車輛貨物進行暫扣處理!”
說完。
他招了招手,一羣人當即圍找了上來,毫不掩飾手中塗着黑漆的棍子。
很明顯,這是準備明搶了。
高華:“......”
他的手摸到了駕駛座旁邊的波波沙上。
很多時候,寧見法官,不見法醫。
誰知道對方扣車扣豬肉後,是會就此放他離開,還是給他羅織罪名,讓他再難翻身。
楊秀英怒氣衝衝:“你們要幹什麼?”
工作人員瞪着眼睛:“你嚷嚷什麼?把她拽下車拘起來!”
他說完。
那幾個制服男當即揮舞着棒子走了過來,砰砰砰砰的敲着車門,其中一人甚至抓着門把手往上爬。
楊秀英大怒,從包裏掏出一支小巧玲瓏的花口子揮舞起來:“我看你們誰敢!”
一瞬間。
敲擊卡車的聲音消失不見。
似乎風也有些凝固。
之前還耀武揚威的制服男頓時變得彬彬有禮。
"......"
"......
“有話好好說......”
楊秀英將花口子指向最開始發號施令的工作人員,怒斥道:“去把你們江大壯江副大隊長給我叫過來!我倒要問問他是怎麼帶的兵!”
畢竟她家裏有不少親戚都住在煎餅果子市,算的上是這裏的地頭蛇。
工作人員當即傻眼了。
對方是硬茬其實他倒是不怕。
論起火力,他們檢查站的火力也絲毫不遜色對方。
況且那小砸炮槍也就嚇嚇那些臨時工,他們這樣的正式工很多都是滾過血水的人,早就見慣了槍林彈雨。
因此。
讓他有些畏懼的是,對方毫不遲疑就說出了他家老大的名字…………………
查私貨查到熟人身上......
最麻煩了。
沒奈何。
他一溜小跑的去了遠處的檢查站。
楊秀英小聲說道:“沒事,他們這邊的領導是我從小玩到大的鄰居,等他過來我罵他一頓咱們就能走了!”
"......"
他閉合了波波沙的保險。
咔噠。
楊秀英人都麻了。
她瞪大眼睛望向高華:“你、你......”
結結巴巴。
畢竟她是有恃無恐的狐假虎威,而高華那架勢很明顯就是一言不合就準備清空彈夾......
高華滿臉嚴肅:“卡車和豬肉都是軋鋼廠的財產,我不管對方是誰,只要他們敢動手,我就開槍!”
楊秀英沉默片刻,嘆了口氣:“你說得對。”
她從高華的神色中想到了一個人。
老高。
當年老高要是不這麼大意,遇事不對先開槍,也不至於陰溝裏翻了船……………
對方被槍斃。
但自己能活過來嗎?
楊秀英再度嘆了口氣。
少頃。
遠處走來一個穿着制服的中年人。
楊秀英破口大罵,同時目光示意旁邊面無表情的高華,以及放在儀表臺上,散發着冷冽光芒的波波沙。
這時候最開始那個工作人員才汗流?背。
他當時距離高華只有不到兩米!
首當其衝!
江大壯也是一臉後怕。
他扭頭怒視周圍的制服男:“看不到卡車上‘軋鋼廠’這幾個字?這是國家的車,車上裝的是國家的物資,誰允許你們擅自查扣國家的物資了?還拎着棍子,你們想要幹什麼?”
周圍一片沉默。
江大壯怒道:“今天回去所有人都給我寫檢查!深刻檢討這種違規行爲!”
高華面無表情。
他知道這是對方在向他遞出各退一步的橄欖枝。
畢竟若是一查到底,他車上的豬肉確實沒有屠宰證明,和擅自查扣物資一樣,都屬於不合法的行爲。
楊秀英在旁邊也遞出臺階:“今天這也算是大水衝了龍王廟......不過不是我說你啊江鐵蛋兒,你這幾個下屬膽子也太大了,真的是需要好好整頓一下風氣了!”
“桀桀......您說得對!”江大壯滿臉尷尬的點點頭:“一定改,一定改……………”
高華不吭聲。
江大壯知道這是不再追究的意思,笑着望向楊秀英:“桀桀,您今兒這是去港口嘛?”
楊秀英點點頭:“對啊。車上的豬肉要送到港口的紅旗漁業合作社......”
江大壯額頭的冷汗再度冒了出來。
自古以來漁民大多都是些殺人不眨眼的狠角色!
經常殺人的朋友都知道,殺人容易拋屍難,而對於每天出海的漁民而言,往海裏扔一個人和拉一泡屎一樣都毫不費力。
若是他們貿然扣了這批肉......
江大壯打了個寒顫:“桀桀,天兒也不早了,你們還是趕緊奏吧!”
楊秀英笑着點頭:“過幾天去你家玩啊!”
說完。
她望向高華:“走吧,沒事了。”
高華一腳油門,解放卡車噴出濃濃黑煙,緩緩消失在檢查站衆人視線之中。
半小時後。
他遠遠看到了漁港。
雖然經過了這麼多年的發展,但這裏依舊還多是木帆船,而且以中小型船隻爲主,這莫名讓高華想起了老人家的一首詩。
大雨落幽燕,白浪滔天,秦皇島外打魚船。一片汪洋都不見,知向誰?
確實寫實!
畢竟這樣的木頭船出海捕魚完全是在玩命!
難怪就爲一點帶魚,各單位的採購員都打瘋了......高華默不作聲把卡車停在路邊。
楊秀英叮囑道:“你在這裏看着車,遇到麻煩別衝動.....…千萬別衝動啊!”
*** "......"
他默默點頭,但其實並沒有將楊秀英的話放在心上。
畢竟安全第一。
楊秀英一步三回頭的走了。
五分鐘後。
她帶着一個穿着揹帶褲,梳着中分頭的中年人匆匆而來。
“這是紅旗漁業合作社的蔡社長......”
“這是我們軋鋼廠的採購員高華同志……………”
介紹完畢。
楊秀英帶着蔡社長去了卡車後面,掀開帆布,蔡社長國罵出聲。
無惡意。
單純是有點激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