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了朱厚照堅定的渣男宣言,蘇錄卻感到一陣莫名的安心,輕咳一聲,請示道:“那不安置進宮裏,這人往哪兒放?”
朱厚照尋思一會兒,一拍腦門道:“把她放到豹房太液池的南臺上,讓她到紅霞居繼續接客便是!朕...
“哎喲,這可使不得!”蘇錄連忙起身,一把按住朱厚照肩膀,語帶笑意卻力道沉穩,“您是天子,出京巡幸豈同兒戲?天津雖近,可也屬畿輔重鎮,如今海防未固、倭寇未靖、船廠初建、匠戶雜處,稍有差池,便是朝野震動。您若執意要去,臣明日就得遞摺子,請司禮監擬旨,着錦衣衛北鎮撫司全數接管船廠防務;再調三千神機營精銳沿白河佈防;還要請欽天監擇吉日、鴻臚寺備儀仗、尚寶司印璽隨行……光是奏報流程,就得走滿七日。”
朱厚照一愣,眨眨眼,隨即噗嗤笑出聲來:“得得得,你贏了!朕不去了還不行?”
他一屁股坐回太師椅,翹起二郎腿,端起酸梅湯咕咚灌了一大口,抹嘴嘆道:“可朕真想去啊……聽說登萊來的船匠裏,有個叫王鐵臂的,當年在蓬萊修過戚爺爺的福船,一手‘魚鰾膠’祕法,能粘裂木如生肌!還有遼東那個姓赫的女真匠首,說能用松脂混鹿角灰,在冰面上造浮舟——你說,這不是活脫脫的魯班再世?朕連圖紙都畫了三張,一張是雙體快哨船,一張是帶水密隔艙的遠洋糧船,最後一張……嘿嘿,是能在淺灘擱底後自行抬升的‘退潮艇’!”
蘇錄聽得直搖頭,卻也不忍掃他興致,只笑着把那幾張被揉得發軟的紙攤開在案上——果然墨跡未乾,線條歪斜卻極富靈性,船首劈浪之勢躍然紙上,舷側火銃孔位標得清清楚楚,連錨鏈絞盤的齒數都以小字注了“宜鑄銅,轉速倍於鐵”。
“皇上這份心氣兒,比臣十年苦讀還紮實。”蘇錄由衷道,“可造船不是畫船,圖紙再好,也得靠人一斧一鑿、一釘一鉚地壘出來。如今七百匠人,六成沒合過契、四成互不識面,山東話夾着女真腔,遼東調混着登州音,昨兒夜裏爲爭木料堆場,差點打起來,還是朱子和拿自己俸祿買了二十罈燒刀子,才把兩邊匠首灌得摟肩搭背認了兄弟。”
朱厚照一怔,隨即拍案大笑:“哈哈哈,這就對了!朕就愛聽這個!吵得越兇,說明越上心!要是人人低頭幹活,反倒沒勁兒!”
“所以臣請皇上放心。”蘇錄正色道,“船廠現在最缺的不是圖紙,是規矩,是信任,是讓不同地方、不同出身、不同手藝的人,相信彼此的手藝值得託付性命——這比造一艘船難得多。”
“那你怎麼做的?”朱厚照湊近了些,眼裏亮晶晶的。
“臣做了三件事。”蘇錄伸出三根手指,“第一,把所有匠人按工序拆成‘龍骨組’‘肋骨組’‘板縫組’‘舵槳組’‘索具組’五隊,每隊設一名‘主匠’,不論籍貫資歷,只看誰當場能用三寸木片拼出無滲漏的榫卯模型。昨兒下午,登萊王鐵臂和遼東赫圖魯在工棚裏比了半個時辰,最後赫圖魯用樺樹皮搓出防水繩,王鐵臂用魚鰾膠黏合木楔,兩人平手,當場被推爲龍骨組雙主匠。”
朱厚照眼睛更亮了:“然後呢?”
“第二,”蘇錄又豎起一根手指,“臣命銀行署撥銀五千兩,在船廠設‘工獎銀庫’。凡提一策省工三日者,賞銀十兩;改一法避險一例者,賞銀二十兩;創一器令整船提速半節者,賞銀五十兩——銀子當場兌,紅綢裹着,鼓樂吹着,當衆掛上‘技魁榜’。今早榜頭已貼出:登萊老匠張守拙改良船底滑道,拖船下水時間從兩個時辰縮至一個半時辰,賞銀五十兩,另加‘津門匠星’銅牌一枚。”
朱厚照猛地站起來,繞過案子踱了兩步,忽然轉身:“第三件呢?”
蘇錄微微一笑:“第三件,是請皇上批一道敕諭。”
“敕諭?”朱厚照一挑眉。
“對。不是一道專給船匠的敕諭。”蘇錄從袖中取出早已備好的明黃絹帛,雙手捧上,“臣已擬好稿,請皇上硃批。內容只有三句:其一,自今日始,凡天津船廠所造之船,無論大小,皆以‘大明欽造’四字烙於主桅底端;其二,凡參與建造者,無論匠首、學徒、運料、炊事,皆入《船廠功名錄》,永存詹事府檔案;其三——”他頓了頓,聲音沉而清晰,“凡名錄在冊之人,子孫三代,免服徭役,子弟入國子監可免試直錄,考中秀才者,官授八品虛銜,蔭及父祖。”
朱厚照怔住了。他慢慢接過那捲絹帛,指尖摩挲着“大明欽造”四個墨字,良久未語。窗外蟬聲驟起,陽光斜切過窗欞,在他眉骨投下一小片陰影。
“你……”他喉結動了動,“你把他們當人看了。”
“他們本來就是人。”蘇錄平靜道,“不是‘匠役’,不是‘賤工’,是能讓大明戰船劈開驚濤、商船駛向南洋、糧船養活百萬軍民的人。陛下若真想看新船下水,不如先看看這張榜——”他示意朱子和取來一張新貼的榜文,上面密密麻麻全是名字,墨跡新鮮,最末一行寫着:“本月共錄三百四十七人,其中女匠九名,幼徒二十三名,歸化夷匠十一人。”
朱厚照久久凝視,忽而伸手,竟從自己腰間解下一枚小小玉佩——通體羊脂,雕作游龍,背面陰刻“厚照”二字,乃是幼時太後親手所賜,從未離身。
他將玉佩輕輕放在蘇錄掌心。
“拿着。”他說,“替朕,掛在第一個上工的女匠身上。告訴她們……大明的船,得載得起天下人,也載得起天下女子的手。”
蘇錄一震,垂眸看着那枚溫潤玉佩,指腹觸到龍鱗微凸的紋路,竟覺心頭一熱。他沒有推辭,只鄭重收入袖中,深深一揖:“臣,代天津船廠三百四十七人,謝陛下天恩。”
朱厚照擺擺手,忽然又想起什麼,眼睛一彎:“對了,你剛說順天府銀圓供不應求?朕昨日去福興樓喫餛飩,掌櫃的死活不收朕的碎銀,非逼着朕換銀圓!說現在連叫花子討飯都收銀圓,嫌銅錢硌手!”
蘇錄也笑起來:“可不是?前日臣路過琉璃廠,見一老畫師賣《清明上河圖》摹本,開價三十兩,買家掏出三枚銀圓正要付賬,旁邊幾個閒漢鬨笑:‘老先生糊塗了!這銀圓是銀子,您那畫值的是彩墨!’結果那畫師捋須大笑:‘值不值,得看買主認不認!’當場收下銀圓,還多送買家一方松煙墨——您猜怎麼着?那墨錠底下,悄悄壓着一枚銀圓做定金。”
“哈哈哈!”朱厚照笑得前仰後合,連酸梅湯都灑了幾滴在龍袍上,“好!這才叫市井煙火氣!比那些滿口仁義道德、實則滿肚子算計的言官強多了!”
笑聲未落,外頭忽傳來急促腳步聲。蘇有名匆匆掀簾進來,面色微變:“秋哥兒,不好了!劉公公……劉瑾,帶着東廠番子,把狀元第後巷封了!說是有‘妖書逆黨’藏匿在咱們家柴房!”
廳內霎時靜了。
朱厚照笑容僵在臉上,手指緩緩收緊,指節泛白。
蘇錄卻未起身,只慢條斯理放下手中蒲扇,抬眼望向窗外——暮色漸濃,晚風拂過院中石榴樹,枝頭幾顆青果在夕照裏泛着微光。
“哦?”他聲音很輕,像一片羽毛落地,“他帶了多少人?”
“回爺的話,足足四十個番子,還有兩個穿緋袍的東廠理刑百戶……”蘇有名嚥了口唾沫,“領頭的,是劉瑾新提拔的乾兒子,叫胡振武,揚言……揚言要搜遍每一寸地磚,連茅廁的糞坑都要舀幹了查!”
朱厚照霍然起身,龍袍下襬掃過案角,震得硯臺一跳:“反了!朕倒要看看,他劉瑾的爪子,敢不敢伸到朕親封的狀元第裏來!”
“陛下且慢。”蘇錄卻伸手虛按,語氣平和如常,“他既敢來,自然不怕陛下知曉。可若陛下此刻現身,便正中他下懷——他要的不是搜柴房,是要坐實‘蘇錄私藏逆黨’的罪名,好逼您在朝堂上表態:要麼棄臣,要麼與東廠爲敵。”
朱厚照腳步一頓,眸光凜冽:“那依你之見?”
蘇錄終於站起身,整了整衣袖,目光沉靜:“讓他搜。”
“什麼?”朱厚照失聲。
“讓他搜個痛快。”蘇錄脣角微揚,竟似含着一絲極淡的笑意,“臣家中柴房,確有一物,需借他之手,呈於御前。”
他緩步走向門口,袍角拂過門檻,聲音清越而篤定:“傳話胡振武——蘇錄恭候大駕。柴房鑰匙,就掛在門楣第三塊磚縫裏。至於……他若搜出什麼不該搜的東西——”他微微側首,目光掠過朱厚照驟然收縮的瞳孔,“那便請他,親自捧到乾清宮丹陛之下,當着滿朝文武的面,呈給皇上。”
話音落,他已邁出門檻。
朱厚照站在原地,望着那道挺拔背影融入漸深的暮色,良久,忽然低低笑了起來,笑聲裏竟有幾分酣暢淋漓的快意。
“好一個蘇錄……”他喃喃道,抬手摸了摸空蕩蕩的腰間,“朕這枚玉佩,怕是押對了。”
此時,狀元第後巷。
胡振武正叉腰立於柴房門前,蟒袍翻飛,手中繡春刀刀鞘點着門板,吆喝聲刺耳:“快開門!奉東廠督公鈞令,查抄逆黨妖書!再不開,咱家可就要撞門了!”
話音未落,柴房門“吱呀”一聲,自內開啓。
蘇錄負手而立,青衫磊落,身後不見一人,唯餘滿院榴花如火,映得他眉目愈發清峻。
胡振武一愣,下意識後退半步,旋即梗着脖子喝道:“蘇修撰!你可知阻撓東廠辦案,是何等大罪?!”
“不知。”蘇錄微笑,“但我知道,胡百戶若今日在蘇某柴房搜出半頁妖書,明日這狀元第,怕就要改成東廠詔獄分監了。”
胡振武臉色一白,嘴脣翕動,卻終究沒敢接話。
蘇錄側身讓開:“門開着,胡百戶請。”
胡振武咬牙,揮手喝道:“搜!掘地三尺,也要把那本《忠諫錄》給我找出來!”
番子們轟然應諾,如狼似虎湧進柴房。
然而不過半盞茶工夫,便陸續退出,個個面色古怪,捧着些零碎物件:半袋陳年粟米、三把豁口鐮刀、一隻缺腿陶罐、幾捆曬乾的艾草……
胡振武暴跳如雷:“蠢貨!讓你們搜書!不是讓你們撿破爛!”
“回、回百戶……”一個番子顫巍巍舉起一塊烏黑木板,“就……就這個底下壓着的……”
胡振武一把奪過,拂去浮塵——竟是半塊燒得焦黑的門匾殘片,依稀可見“忠諫”二字,墨跡被火燎得扭曲變形,邊角盡是蛛網與黴斑。
他心頭一喜,正要高呼“妖書在此”,卻聽蘇錄悠悠開口:“胡百戶,這匾,是弘治十八年冬,先帝臨終前親筆所題,賜予臣父蘇敬亭的。那時家父任江西道御史,因彈劾寧王私擴衛所,被貶爲庶民。先帝感其剛直,特賜此匾,勉其‘忠而不阿,諫而有度’。後來寧王謀逆,家父冒死赴京告發,半道病卒於揚州客舍……這匾,便一直留在柴房,權當念想。”
胡振武舉着匾的手,猛地一抖。
他當然知道蘇敬亭——那是當年清流中骨頭最硬的一塊,寧王案後,多少言官緘口,唯蘇敬亭棺木抬進京城那日,六科廊下哭聲震天。
更知道,這塊匾,是先帝對清流最後的溫情。
他額角沁出冷汗,手指無意識摳着焦黑的木紋,忽然瞥見匾背一行極細小的硃砂小字——正是先帝獨有的“飛白體”:
【錄兒承志,勿墜斯文】
胡振武渾身一顫,如遭雷擊,撲通一聲跪倒在地,手中匾片“哐當”砸在青磚上。
四周霎時死寂。連蟬鳴都停了。
蘇錄靜靜俯視着他,目光如古井無波:“胡百戶,還要繼續搜麼?”
胡振武額頭緊貼地面,聲音嘶啞:“不、不敢……卑職……瞎了狗眼……”
“起來吧。”蘇錄聲音依舊溫和,“回去告訴劉公公——蘇錄恭候他親自登門。不過下次,煩請他帶齊司禮監勘合、東廠關防、錦衣衛腰牌,三印俱全,方可入我蘇氏宅邸半步。”
胡振武連滾帶爬起身,帶着番子倉皇退去,連掉落的繡春刀都不敢拾。
待巷口人影消失,蘇錄才緩緩彎腰,拾起那塊焦黑門匾。
他指尖撫過“忠諫”二字,又摩挲着匾背那行硃砂小字,良久,忽然低笑一聲。
那笑聲很輕,卻似淬了冰的刀鋒,劃破滿院沉沉暮色。
他轉身回府,將門輕輕帶上。
門軸轉動,發出“咯”的一聲輕響。
彷彿一道界碑,悄然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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