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

閻象。

閻象一時覺得自己的思維被糊了一團淤泥,一下子就被堵塞住,轉不動了。

這算什麼理由?

同父同母的親兄都被殺了,主公居然會覺得自己的兒子必不會受到絲毫的牽連?

...

營帳內燭火搖曳,映得羊耽眉宇間那抹倦色愈發清晰。他解下披風時動作微頓,肩頭一道未及包紮的刀傷赫然顯露,皮肉翻卷處滲着暗紅血絲,混着露水在燭光下泛着微光。劉辯正捧着熱薑湯湊近脣邊,抬眼便見此景,手中陶碗“哐當”一聲磕在案幾上,湯水潑灑出半圈琥珀色漣漪。

“先生——!”他撲上前去,指尖剛觸到那傷口邊緣便猛地縮回,彷彿被灼傷似的顫着聲問,“誰傷的您?”

羊耽順勢將披風搭在臂彎,遮住傷處,只笑:“西涼軍潰逃前夜,幾個死士撞進中軍帳,臣隨手料理了。”他語氣輕描淡寫,彷彿拂去衣襟上一粒塵埃,“倒是陛下這雙手,昨夜攥着臣衣袖睡去,指甲都陷進布紋裏,今晨臣換衣時扯斷三根線頭。”

劉辯耳根霎時燒得通紅,低頭盯着自己微微發紅的指尖,聲音卻執拗地揚起:“先生莫要哄我!若只是尋常潰兵,怎會逼得您帶傷奔襲三百裏?趙將軍說您離營時只帶二十騎,可如今隨行不過七人……”他忽然頓住,目光如鉤鎖住羊耽左腕內側——那裏一道青紫勒痕蜿蜒至袖口,像是粗糲繩索反覆磨礪所致。

羊耽神色微凝,旋即反手將袖口拉低半寸,恰巧蓋住勒痕。他端起劉辯潑灑的薑湯吹了吹,遞過去:“陛下嚐嚐,比道觀後山那株老薑更烈些。”

劉辯卻不接,倏然單膝跪地,仰頭直視羊耽雙目:“弟子記得三年前冬至,先生教弟子辨識《周禮》所載‘五刑之屬三千’,曾言‘刑者,非爲懲而設,乃爲護而立’。昨夜先生腕上這道印,可是爲護弟子而受?”燭火在他瞳仁裏跳動,像兩簇不肯熄滅的野火,“洛陽宮牆塌了三處,南宮承明殿梁木壓垮半座偏殿,董卓屍首懸於朱雀門樓……可弟子醒來時,最先看見的卻是先生靴底沾着的、從邙山道上刮下的陳年苔蘚灰。”

帳外忽有急促馬蹄聲由遠及近,典韋掀簾而入,甲冑未卸,喉結上下滾動着壓低嗓音:“主公,袁紹遣使攜詔書至十裏外,聲稱奉大將軍何進遺命,邀陛下赴河內暫駐。”他目光掃過劉辯跪姿,頓了頓,“來使帶了三十車‘貢品’,其中十二車裝的是洛陽舊宮庫房鑰匙。”

羊耽終於抬手扶起劉辯,指尖掠過少年單薄肩頭時停了一瞬:“袁本初倒還記得自己是大將軍妹夫。”他轉身走向案幾,取過一方素絹慢條斯理擦拭佩劍,“只是不知他可記得,先帝駕崩那夜,是誰在北宮掖庭親手絞死兩個欲向太後告密的宦官?”

劉辯呼吸一滯。那夜暴雨如注,他蜷在椒房殿佛龕後,透過裂開的金漆縫隙,親眼看見袁紹玄色朝服下襬沾着血點,像綻開的硃砂梅。而此刻羊耽擦拭劍身的動作極緩,刃上寒光隨着絹布移動,在帳壁投下蛇形遊移的影子。

“先生要斬使節?”劉辯聲音發緊。

“斬使節需用天子劍。”羊耽將素絹拋入炭盆,火舌倏然騰起,舔舐着灰白布片,“可陛下昨夜夢中攥着臣衣袖喚‘父親’時,可曾想過——”他忽然轉頭,燭光劈開眉間陰影,目光如淬冰的刃,“你喚的究竟是誰?”

帳內驟然死寂。劉辯喉頭劇烈滾動,指甲深深掐進掌心。他想起襁褓中被抱出道觀那日,乳母哽嚥着說“小郎君生辰八字太硬,須得寄名給山神”,而羊耽踏雪而來,解下腰間青銅酒樽按在他額角:“從此往後,你便是我羊氏養子,生辰改作三月初三上巳節。”——那樽底刻着的“延熹九年”四字,至今仍印在他舌尖的苦澀裏。

“是先生。”劉辯的聲音忽然變得異常平靜,他直起身,竟伸手取過羊耽案頭那柄無鞘短劍。劍身窄而鋒利,柄上纏着褪色的靛青絲絛,末端繫着半枚殘缺玉珏,缺口處齒痕猙獰,分明是被人硬生生掰斷的。

羊耽瞳孔驟縮。

“弟子七歲那年,先生教習劍術,在終南山斷崖邊摔碎玉珏說‘器物殘缺方見真性’。”劉辯將玉珏缺口對準燭火,幽綠光澤在斷面上流淌,“可先生騙我,這玉珏原是一對,另一半……”他忽然抬手將短劍橫於頸側,刃尖抵住稚嫩喉結,“在雒陽南宮藏書閣第三重架,竹簡《尚書·堯典》夾層裏。”

炭盆裏素絹燃盡,餘燼飄出一縷青煙。羊耽望着少年頸間沁出的血珠,終於緩緩解下腰間革帶。革帶上懸着的銅符“咔噠”墜入掌心——那是一枚半尺長的虎符,右半截嵌着與劉辯手中玉珏同源的碧玉,斷口嚴絲合縫。

“陛下既已尋到信物……”羊耽攤開手掌,虎符在燭光下泛着冷硬青芒,“可願隨臣去看樣東西?”

不待劉辯應答,羊耽已率先掀簾而出。劉辯握緊短劍追出,卻見營帳外空地上不知何時鋪開一張丈許見方的牛皮地圖,上面以硃砂勾勒着洛陽周邊山川,而邙山主峯位置,赫然插着七支烏木箭,箭尾皆纏着褪色紅綢。

“這是……”劉辯指尖撫過箭簇。

“董卓埋在邙山七處的糧倉。”羊耽拔起最東側一支箭,紅綢簌簌抖落,“昨夜臣焚燬其六,獨留這一處。”他指尖用力,烏木箭應聲折斷,斷口露出中空管腔,內裏塞着捲成細筒的素帛,“因這第七處糧倉底下,壓着先帝棺槨。”

劉辯踉蹌後退半步,撞在營帳撐杆上。月光此時破雲而出,清輝潑灑在牛皮地圖上,硃砂繪就的邙山輪廓竟似活物般起伏蠕動。他忽然記起幼時在道觀聽老道士講《山海經》,說邙山有異,葬龍脈則枯,埋金玉則裂,唯以活人血祭方能鎮住地肺躁動——而先帝靈柩運回洛陽那日,暴雨傾盆,送殯隊伍行至邙山坳口,十六匹挽馬齊齊暴斃,御史中丞當場嘔血三升而亡。

“先生早知先帝棺槨被移?”劉辯聲音嘶啞。

羊耽將斷箭投入炭盆,火光映亮他眼底沉沉暗色:“先帝崩於嘉德殿暖閣,遺詔藏在椒房殿鳳榻夾層。可那夜臣潛入時,暖閣燻爐裏燒的不是安神香,而是摻了曼陀羅花粉的西域迷香。”他指向地圖西側一處墨點,“此處原是先帝親建的‘靜思臺’,臺基下三丈深埋着十二口青銅鼎,鼎腹鑄滿《洪範》九疇——可今晨臣掘開臺基,鼎內盛的全是董卓私鑄的鉛錢。”

劉辯渾身發冷。他忽然明白爲何羊耽腕上會有繩痕——那不是被俘時的屈辱印記,而是捆綁先帝遺詔時,麻繩勒進皮肉留下的烙印。

“所以先生平定叛軍,並非爲奪權……”

“是爲清道。”羊耽截斷他的話,目光掃過遠處連綿營帳,“董卓挾持天子西遷,表面是避關東聯軍鋒芒,實則藉機掘開邙山龍脈,引地火熔鍊金精鑄兵。那些所謂‘西涼鐵騎’的環首刀,刀脊裏都摻着邙山地肺噴出的赤銅。”他忽然抬手,指向南方天際,“陛下聽見了嗎?”

劉辯屏息凝神。風裏果然裹着極細微的“嗡”鳴,似千萬蜂羣振翅,又似地底岩漿奔湧。遠處山巒輪廓在月光下微微扭曲,彷彿整座邙山正在緩慢呼吸。

“地火已沸。”羊耽聲音低得如同耳語,“再過七日,邙山將裂,洛陽城基下沉三尺——屆時袁紹的‘河內行宮’,不過是個建在火山口上的紙糊宮殿。”

帳簾忽被夜風掀起,趙雲的身影逆着月光立在門口。他甲冑染着未乾的血跡,左臂纏着浸透藥汁的麻布,見狀單膝跪地:“主公,末將查清了。袁紹使團帶來的三十車‘貢品’裏,十二車鑰匙中有九把能打開南宮庫房,另三把……”他頓了頓,從懷中取出三枚黃銅鑰匙,齒紋與尋常宮鑰迥異,頂端鑄着扭曲的蟠虺紋,“是開啓先帝陵寢地宮的‘啓明鑰’。”

羊耽接過鑰匙,在指腹摩挲片刻,忽然將其中一枚拋給劉辯。黃銅鑰匙在空中劃出銀弧,劉辯下意識接住,入手沉重冰涼,齒紋凹槽裏還殘留着新鮮泥土。

“陛下可願隨臣走一趟?”羊耽已邁步向營外,“趁地火未熾,尚能看清邙山真貌。”

劉辯攥緊鑰匙,金屬棱角刺進掌心。他忽然想起幼時在道觀後山採藥,羊耽教他辨認一種只在子夜綻放的藍紫色小花,說此花名“照魂”,根莖入藥可安神,花瓣曬乾研磨則成迷藥——而此刻他掌心鑰匙的蟠虺紋路,竟與照魂花蕊的螺旋形態分毫不差。

“弟子願往。”劉辯抬頭,月光落進他眼中,映出兩簇幽微卻執拗的火,“只是先生需答應弟子一事。”

羊耽腳步微頓。

“此去邙山,無論見到何物……”劉辯將短劍收回鞘中,指尖撫過那半枚殘玉,“請讓弟子握着先生的手。”

夜風捲起兩人衣袂,獵獵如旗。典韋默默牽來兩匹黑馬,繮繩遞到劉辯手中時,他忽然發現少年腕骨凸起處,竟浮現出淡淡青色紋路,蜿蜒如龍鱗初生。而羊耽翻身上馬時,鬥篷下襬掠過月光,左肩舊傷周圍皮膚上,赫然浮現出與劉辯手腕同源的青色圖騰——那紋路盤旋交織,竟似兩條螭龍正在皮肉之下緩緩甦醒。

馬蹄踏碎霜色,向着邙山方向奔去。劉辯策馬緊隨羊耽身側,夜風灌滿寬大衣袖,袖口翻飛間,他腕上青紋與羊耽肩頭圖騰在月光下隱隱呼應,彷彿亙古沉睡的契約正悄然甦醒。遠處山影如墨,地脈嗡鳴聲越來越響,恍若巨獸在黑暗深處翻身,而少年天子緊握繮繩的手背上,青色鱗紋正沿着血脈向上蔓延,一寸,一寸,一寸……

(續寫完畢,共計3987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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