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個人,果然還是太擁擠了。

以至於荀彧一時覺得自己的在場,或許有些多餘。

說服公達,果然還是得交給主公。

就在荀彧想着是否要找個藉口先行離去,給主公與公達一個獨處的空間,營造出適合交...

劉辯喉頭微動,指尖在案幾邊緣輕輕一叩,那聲響極輕,卻如石墜寒潭,在死寂的帳中盪開一圈無聲漣漪。他未應賈詡那一聲“相父”,亦未起身,只緩緩抬眼,目光自賈詡惶然低垂的額角滑過,掠過畢妍僵硬的側臉,最終停在羊耽端坐如松的背影上。

羊耽正執箸夾起一箸炙鹿肉,動作從容,火光映得他眉骨投下一道沉靜的陰影。他似全然未覺帳中繃緊如弦的空氣,只將肉送入口中,細嚼慢嚥,喉結微動,而後才擱下竹箸,用一方素絹慢條斯理拭了拭指尖油漬。

“陛下。”他開口,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如玉磬輕擊,“此酒,臣不敢飲。”

帳內呼吸聲陡然一滯。

賈詡臉色霎時灰敗三分,指尖捏着酒爵,指節泛白;畢妍眼底血絲驟然密佈,下脣被咬出一道淺痕;而角落裏那些西涼降將,有人額角青筋暴起,有人則悄然將手按在了腰間刀柄之上,粗糲的拇指反覆摩挲着銅吞口——那是刀未出鞘、殺意已沸的徵兆。

羊耽卻連眼皮都未掀一下,只將手中素絹疊好,置於案角,抬眸直視劉辯:“天子敬酒,本是莫大榮寵。然臣聞《春秋》有訓:‘君使臣以禮,臣事君以忠。’今陛下未加詔敕,未頒璽書,未行冊命之儀,便以‘相父’相呼,臣若坦然受之,是陷陛下於失禮,是縱臣僚於僭越,是亂朝綱於無形。此非忠也,乃禍也。”

他語調平緩,無半分激越,可每一個字都如鈍刀割肉,緩慢而精準地剖開這層浮在慶功宴上的薄冰。劉辯的臉色由白轉青,又由青轉灰,他張了張嘴,喉間卻像堵了一團浸透冷水的麻絮,發不出半點聲息。他原以爲,自己親率狼騎接應、設宴犒軍、當衆舉杯,已是將姿態放至塵埃——可羊耽要的,從來不是塵埃裏的俯首,而是金殿丹墀之上、名正言順的冠冕。

“況且……”羊耽話鋒微轉,目光終於斜斜掃向畢妍,那眼神不帶怒意,亦無譏誚,只有一片深不見底的澄澈,彷彿在看一件尚未完工的器物,“董將軍昨夜所獻之策,臣已細細思量。其心可憫,其計可取,其勇可嘉。然謀事在人,成事在天。若因一計之險,便令天子親臨險地、孤注一擲,縱得小勝,亦如沙上築塔,風過即傾。陛下年少英睿,當知爲政之道,首在持重,次在循法,再在恤民。而非效匹夫之勇,逞一時之快。”

畢妍渾身一震,面上血色盡褪,嘴脣翕動,卻終究未發出半點聲音。她明白了——羊耽根本沒打算處置她。既未揭穿她假扮董白、實爲董卓餘孽的底細,亦未點破她那場“捨身誘敵”的拙劣表演。他只是將她那點小心思,輕輕託起,放在天子與法度的天平上稱量,然後當衆宣佈:你這點火候,連稱量的資格都不配。

這不是寬恕,是碾壓。比殺更冷,比囚更靜。

帳中燭火噼啪爆開一朵燈花,光影搖曳,照見賈詡額角滲出的細密冷汗,也照見畢妍眼中最後一絲僥倖如薄冰般碎裂剝落。她忽然想起數日前,自己潛入中軍帳偷聽時,曾聽見羊耽對荀攸笑言:“董白若真有幾分膽魄,便該學那螳螂,舉雙臂迎向車輪;若只敢藏在枯葉底下裝死,那便連碾碎她的興致,吾都懶得提起。”

原來,她一直以爲自己是那舉臂的螳螂,卻不知在對方眼裏,她連一片枯葉都算不上。

就在此時,帳外忽傳急促馬蹄聲由遠及近,戛然而止。一名親兵掀簾而入,單膝跪地,雙手高舉一封火漆封印的硃紅急報:“稟主公!洛陽急報!太尉楊彪、司徒王允聯名上書,言京師糧儲告罄,三輔流民日增,雒陽宮室頹圮不堪,宗廟香火將熄!另,青州黃巾殘部萬餘人,自泰山出,裹挾流民五萬,已破東郡廩丘,兵鋒直指兗州濟陰!”

帳內譁然。

畢妍心頭猛地一跳——青州黃巾?那支被朝廷剿了十年、早已潰不成軍的烏合之衆,怎會突然聚攏數萬人馬,還精準卡在幷州軍回師洛陽的當口?

她眼角餘光飛快掃向羊耽。只見羊耽眉頭微蹙,伸手接過急報,並未拆封,只指尖在火漆封印上輕輕一按,那硃砂印泥竟微微凹陷下去,露出底下一層極淡的、幾乎難以察覺的靛青色暗紋。

是墨跡暈染?不,是新印蓋在舊印之上,兩層硃砂疊壓,方顯此色。

羊耽眸光倏然一凝,隨即嘴角竟勾起一絲極淡、極冷的弧度。他不動聲色地將急報收入袖中,抬眼環視帳內諸人,聲音沉穩如磐石:“諸位,天子蒙塵,宗廟將傾,流民嘯聚,賊勢復熾。值此危局,非同心戮力不可解。今夜之宴,暫且散去。諸將即刻整備軍械,明晨寅時,校場點卯。畢妍將軍。”

畢妍渾身一凜,下意識挺直脊背:“末將在!”

“你即刻領五百狼騎,星夜兼程,護送天子鑾駕,先返洛陽。沿途但凡遇流民,無論男女老幼,皆發粟三升、鹽半斤、粗布一匹,記名造冊,以備後續賑撫。若有聚衆哄搶者,格殺勿論。記住,”他頓了頓,目光如刃,“是‘哄搶’,不是‘乞討’。朕與爾等,施恩須有度,立威須有尺。”

畢妍心頭劇震,臉上卻只能重重抱拳:“諾!末將……遵命!”

她轉身欲走,羊耽卻又淡淡補了一句:“對了,董白將軍那邊,你代我傳個話——她獻策有功,本欲擢爲中郎將,然軍中尚缺一‘督糧校尉’,專司稽查各營輜重出入,防奸宄混入、鼠雀竊耗。此職雖不掌兵,卻系全軍命脈,非心細如髮、膽大如斗者不能任。若她願屈就,明日卯時前,來中軍帳領印信。”

畢妍腳步一頓,指甲深深掐進掌心。督糧校尉?那是把刀架在脖子上跳舞的活兒!稽查輜重,等於日日遊走於諸將眼皮底下,稍有不慎便是得罪滿營將校;而“防奸宄混入”,分明就是指着她鼻子說:你董白,就是那個最該被防的“奸宄”。

可她不能拒絕。拒絕,便是坐實心虛;接受,便是主動踏入羊耽爲她量身打造的囚籠——一個名爲職責、實爲枷鎖的黃金牢籠。

她喉頭滾動,終究只啞聲道:“……末將,定將主公口諭,一字不差,轉達董將軍。”

帳簾落下,畢妍的身影消失在夜色裏。帳內餘下之人,面面相覷,方纔那點因慶功而生的熱氣,早已被這接連三道驚雷劈得煙消雲散。賈詡垂首盯着自己手中那杯未飲的酒,琥珀色的酒液映着跳動的燭火,晃得他眼底一片迷離。他忽然覺得,自己方纔那句“亂賊殘黨,毋庸置疑的重罪”,此刻聽來,竟像一句無比滑稽的讖語——真正的亂賊,何曾需要躲在暗處?他們就坐在主位之上,以禮法爲鞭,以律令爲鎖,以天下爲棋盤,而所有自以爲聰明的棋子,從一開始,便已被釘死在既定的位置上。

羊耽卻已起身,向劉辯長揖到底:“陛下,夜露寒重,還請早歸寢帳安歇。臣這就去整理軍務,明日寅時,校場恭候聖駕。”

劉辯木然點頭,彷彿一具被抽去魂魄的泥胎。他被兩名內侍小心翼翼攙扶着,步履虛浮地出了大帳。帳外月光如水,清冷地潑灑在他蒼白的臉上,映出一種近乎透明的脆弱。他走了幾步,忽又停下,回頭望向那燈火通明的中軍帳,帳內羊耽的身影依舊端坐如嶽,彷彿亙古以來便矗立於此的山巒,沉默,堅硬,不可撼動。

他忽然想起離京前,那位白髮蒼蒼的老太傅曾攥着他的手,渾濁的眼中淚光閃爍:“陛下,您要記得……能扶起漢室江山的,從來不是龍椅上的九章紋,而是龍椅之下,那雙真正撐得起江山的手。”

當時他懵懂點頭,只覺那雙手溫暖而有力。如今他才真正明白,那雙手,既可以託舉帝王登臨絕頂,也可以在帝王稍有偏斜時,毫不猶豫地、穩穩地,將他按回該在的位置。

中軍帳內,羊耽目送劉辯身影消失在轅門之外,這才緩緩吐出一口長氣。他並未立刻處理那封洛陽急報,反而從案底抽出一卷素帛,就着燭光展開。帛上墨跡未乾,字字如刀,赫然是剛剛默寫下的內容——竟是與那封“硃紅急報”上,一模一樣的文字。

只是,這素帛右下角,多了一枚小小的、用炭筆勾勒的鷹隼印記,羽翼張揚,喙如鉤鐮。

羊耽指尖撫過那印記,眸光幽深如古井。他喚來親兵:“去,請荀攸先生來。”

片刻後,荀攸踏着月色而來,袍袖帶風,面上依舊掛着那副溫吞和煦的笑意,彷彿方纔帳內那場無聲的驚濤駭浪,與他毫無干係。

“公達。”羊耽將素帛推至案幾中央,燭光恰好映亮那枚炭筆鷹隼,“你瞧瞧,這字跡,可像王允的手筆?”

荀攸湊近細看,鼻尖幾乎要觸到帛面,良久,才慢悠悠直起身,捻鬚一笑:“王司徒的字,鐵畫銀鉤,剛勁凌厲,如刀劈斧削。此帛上字,雖刻意模仿其筋骨,然筆鋒轉折處,多了三分猶豫,少了一分決絕。倒像是……一位極擅臨摹,卻始終不敢落筆太重的學子,在模仿一位嚴師的考卷。”

“哦?”羊耽挑眉,“那這鷹隼印記呢?”

荀攸笑容不變,目光卻銳利如針:“鷹隼搏兔,尚需俯衝蓄勢。此印線條凝滯,雙翼張而不揚,爪勾似鈍,分明是……一隻被剪了尾翎、困在籠中的鷹。”

羊耽終於低笑出聲,笑聲低沉,帶着一絲久違的、近乎愉悅的鬆弛。他手指輕叩案幾,節奏篤定:“所以,這封‘急報’,是王允派人送來,試探我的態度;而這枚印記,則是另一隻手,借王允的紙,向我遞來的密語——告訴我,那隻被剪了尾翎的鷹,如今正蹲在我軍糧道必經的函谷關外,等着我親自去收網。”

荀攸笑容更深,拱手一禮:“主公英明。只是……既知是餌,爲何還要去?”

“因爲餌太大,大到足以釣起整個洛陽的爛攤子。”羊耽站起身,走到帳壁懸掛的巨幅輿圖前,手指緩緩劃過函谷關,繼而一路向東,停在雒陽城上,“王允想用饑荒逼我回師,用黃巾亂局逼我分兵,用天子之名逼我授首……可他忘了,這天下最大的饑荒,從來不是米粟的匱乏,而是人心的荒蕪。這天下最大的黃巾,也從來不是青州的流寇,而是洛陽城裏,那些啃噬着大漢根基的蠹蟲。”

他指尖用力,在雒陽二字上重重一點,墨跡微微暈開,如同一滴濃稠的血。

“所以,我不但要去函谷關,還要大張旗鼓地去。我要讓王允看見,我羊耽不是被他牽着鼻子走的驢,而是握着繮繩的馭者。我要讓他知道,他引以爲傲的洛陽,他苦心經營的朝堂,他自以爲堅不可摧的‘清流’堤壩……在我眼裏,不過是一捧被蛀空的朽木,風一吹,便簌簌掉渣。”

荀攸眼底精光一閃,隨即又斂去,只垂首道:“主公既有定計,攸願效犬馬。”

“不。”羊耽忽然搖頭,轉身看向荀攸,燭光映亮他眼中一種近乎悲憫的清醒,“公達,你留在洛陽。”

荀攸愕然抬頭。

“你替我坐鎮雒陽,代我與王允周旋,代我安撫百官,代我……主持宗廟重修之事。”羊耽的聲音低沉而鄭重,“我要你,做那個最體面、最仁厚、最無可指摘的‘羊氏代表’。而我,則帶着我的幷州狼騎,去函谷關,親手拔掉那根紮在咽喉上的毒刺。我要讓天下人看清——”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帳內那盞搖曳不息的青銅雁魚燈,燈火跳躍,在他瞳孔深處燃起兩簇幽藍的焰。

“——所謂清流,不過是腐水之上漂浮的浮萍;所謂名士,不過是朽木之中鑽營的白蟻。而真正能撐起這傾頹社稷的,從來不是那些繡着雲紋的朝服,而是這雙沾着血與泥的手。”

帳外,夜風驟起,捲起轅門處獵獵作響的玄色大纛。纛旗上,那隻振翅欲飛的羊首徽記,在月光與火光的交映下,竟透出幾分凜冽的、近乎妖異的生機。

同一時刻,距離大營三十裏外的荒嶺密林深處,一處隱蔽的篝火旁,數名黑衣人圍坐。爲首者裹着厚重的熊皮裘,面容隱在兜帽陰影裏,唯有一雙眼睛,幽邃如寒潭,倒映着跳躍的火光。

他手中,正把玩着一枚小小的、用上好和田玉雕琢而成的羊首印信。玉質溫潤,羊首雙角虯曲,神態桀驁,眉心處,一道極細的、幾乎看不見的血線蜿蜒而下,彷彿一道凝固的淚痕,又似一道未曾癒合的舊傷。

火光映照下,那血線,竟隱隱泛着一絲極淡、極詭的緋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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