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天心裏其實更期望是神眼族的神目戰王,那纔是神眼族當中戰力最強大的存在。
不過雷目也行,只要神眼族肯出兵相助,以後再想下車就不容易了。
他拱手還禮:“有勞二位,待破楚之後,沈某必不食言,神...
青崖山巔,風如刀割。
林硯背對着斷崖而立,玄色長袍下襬被罡風撕扯得獵獵作響,左手五指微屈,懸於腰側——掌心朝上,一縷幽藍火苗正靜靜浮在半寸虛空,既不升騰,亦不熄滅,只隨他呼吸微微明滅。那火苗看似微弱,卻將周遭三尺內的雲氣盡數焚盡,連空氣都泛着琉璃般的扭曲波紋。
身後三丈,謝昭單膝跪地,右肩至左肋橫貫一道焦黑裂口,皮肉翻卷,邊緣尚有細碎藍焰如活物般蠕動、舔舐。他左手死死攥着半截斷劍,劍尖插進山巖,支撐着未倒下的軀幹;右手垂落身側,指尖正一滴一滴往下墜血,砸在青石上,綻開一朵朵暗紅小花,又迅速被山風捲散。
“師尊……”他喉結滾動,聲音沙啞得像砂紙磨過鐵鏽,“您教過我,火性最烈,但若失了‘控’字,便不是術,是劫。”
林硯沒回頭。
他只是輕輕抬了抬下巴。
那一縷幽藍火苗驟然暴漲,化作一條尺許長的火蛇,無聲無息掠過虛空,纏上謝昭右腕。火蛇盤繞三匝,未灼皮肉,卻令他整條手臂經絡暴凸如虯枝,青筋之下似有無數細小火焰奔湧衝撞。謝昭悶哼一聲,額角冷汗涔涔而下,牙關咬得咯咯作響,卻硬是沒鬆開那隻攥着斷劍的手。
“控?”林硯終於開口,嗓音低沉,像兩塊寒鐵在冰水裏相撞,“你方纔用《焚心訣》第七重引燃‘千刃陣’時,可還記得‘控’字怎麼寫?”
謝昭喘息粗重,眼底血絲密佈,卻仍仰起臉:“記得。第一筆,橫——壓氣海;第二筆,豎——束靈脈;第三筆,折鉤——鎖心火於羶中三寸……”
“那你爲何讓火勢逆衝百會?”林硯倏然轉身。
風驟停。
天地間彷彿只剩他一雙眼睛——左瞳墨黑如淵,右瞳卻是一片剔透冰藍,內裏竟有細雪飄飛、霜晶凝結。那目光掃過謝昭肩頭裂口,掃過他腕上盤繞的火蛇,最後落在他染血的脣角。
謝昭脊背一僵,喉頭腥甜翻湧,卻硬生生嚥了回去。
他知道師尊在等什麼。
不是解釋,不是求饒,更不是眼淚。
是答案。
是刀鋒劈開迷霧後,露出的那截真正骨頭。
他緩緩鬆開斷劍,任其哐噹一聲墜地。然後,他抬起左手,五指張開,掌心向上,與林硯方纔的姿態分毫不差——只是他掌中空無一物,唯有一道尚未癒合的舊疤,橫貫整個掌心,呈淡金色,如一道封印,又似一道烙印。
“因爲……”他聲音輕了下去,卻奇異地穩住了,“弟子想看看,若心火逆行,燒穿百會,再撞上這道封印……會不會,把當年埋進我腦子裏的‘那個東西’,燒出來。”
林硯眸中冰藍驟然一凝。
風又起了,比先前更急,捲起謝昭額前碎髮,露出他眉心一點極淡的硃砂痣——那痣本該是暗紅,此刻卻隱隱透出一線幽藍,正隨着他掌心舊疤的搏動,明滅不定。
林硯沉默良久,忽而抬手,兩指併攏,凌空一劃。
嗤啦——
一道無形劍氣破空而出,不斬謝昭,反向他身後斷崖劈去。
整座青崖山巔應聲震顫!山石崩裂,雲海翻湧,斷崖邊緣轟然塌陷數十丈,露出下方深不見底的幽暗裂谷。谷底黑霧翻騰,隱約可見嶙峋白骨堆疊如山,更有無數細小火點浮沉其間,如同億萬只冷眼,在黑暗中無聲注視着山頂二人。
謝昭瞳孔驟縮。
他認得那谷。
七年前,青崖宗覆滅之夜,他親眼看見師父林硯獨自躍入此谷,渾身浴血,背後十二道金線如蛛網崩斷,手中長劍寸寸碎裂,卻硬是拖着半具殘軀,從谷底爬了出來——背上還揹着一個不足十歲的孩子,正是當時被剜去右眼、剖開丹田、釘在宗門祭壇上的謝昭。
而那夜之後,林硯左眼永墮墨色,右眼卻生出異象:能照見人心深處最不敢直視的業火,亦能引動天地間最暴烈的陰火。
“你記得那晚。”林硯聲音很輕,卻壓得整座山巒俯首,“你記得我把你從屍堆裏刨出來,記得我剖開自己心口,以心頭血爲你續命三日,記得我親手剜掉你右眼舊傷處潰爛的腐肉,再以冰魄凝成新瞳——可你記不記得,我剜你右眼時,你左眼瞳孔裏映出來的,是誰的臉?”
謝昭渾身一震,如遭雷殛。
他下意識抬手捂住左眼——那裏如今嵌着一枚通體幽藍的琉璃義眼,表面光滑如鏡,內裏卻似有星河流轉。他不敢看,卻無法迴避。
七年前,那夜血月當空。
他倒在祭壇上,意識將散未散,透過模糊左眼,分明看見師父持刀逼近,可刀尖映出的卻不是林硯的臉——而是一張蒼白如紙、脣色烏青、額角生着三枚暗金鱗片的少年面龐。那少年對他笑了一下,嘴脣開合,無聲吐出兩個字:
“師兄。”
謝昭猛地嗆咳起來,一口黑血噴在胸前,血中竟浮着細小的冰晶,落地即碎,發出清越如鈴的脆響。
林硯靜靜看着。
直到謝昭咳得彎下腰,直到他指縫間滲出的血在青石上蜿蜒成一道細流,最終匯入斷崖邊緣那道新裂開的縫隙——那血流剛一觸到裂縫,縫隙深處立刻騰起一簇幽藍火苗,比方纔林硯掌中那縷更冷、更靜、更……熟稔。
“它認得你。”林硯說。
謝昭抬起淚血模糊的臉:“誰?”
“不是‘誰’。”林硯緩步走近,玄袍拂過謝昭染血的肩頭,未沾半分污跡,“是‘什麼’。”
他蹲下身,與謝昭平視。右眼中冰藍雪光流轉,映得謝昭左眼琉璃義眼也泛起漣漪:“七年前,青崖宗祖師殿地宮深處,鎮着一具‘非人非鬼非妖非魔’的骸骨。那骸骨無頭,脊椎斷裂,卻在斷口處生出十二根金線,直連宗門十二主峯地脈。你被釘在祭壇上時,那骸骨指尖,正抵着你後頸命門。”
謝昭怔住。
他當然記得。那夜劇痛撕裂神智,可某種更深的、源自血脈的戰慄,卻比疼痛更早刻進骨髓——彷彿他後頸命門處,並非血肉,而是一扇門。而門外,一直有人,在敲。
“你師父我,不是救你。”林硯聲音忽然低沉下去,帶着一種近乎悲憫的疲憊,“我是替你,把那扇門,焊死了。”
話音未落,他並指如劍,閃電般點向謝昭左眼琉璃義眼!
謝昭本能欲避,卻動彈不得——彷彿全身靈脈、筋絡、乃至呼吸,都在那一指之下被徹底凍結。他只能眼睜睜看着林硯指尖逼近,眼看就要刺入義眼……
指尖離琉璃不過半寸,驟然停住。
林硯右眼中冰藍雪光倏然狂舞,瞳孔深處,竟映出謝昭左眼義眼內部景象:幽藍琉璃之下,並非機巧構造,而是一團緩緩旋轉的星雲狀霧氣,霧氣中央,赫然懸浮着一枚指甲蓋大小的、半透明的……鱗片。
那鱗片通體幽藍,邊緣泛着金屬冷光,三道暗金紋路如血脈般貫穿其上——與七年前血月之下,謝昭左瞳所見少年額角鱗片,分毫不差。
林硯指尖懸停不動,喉結緩慢上下一滾。
謝昭聽見自己心跳如擂鼓,一下,又一下,震得耳膜嗡嗡作響。他忽然明白了什麼,聲音嘶啞得不成調:“所以……那夜剜眼,不是爲續命……”
“是爲取樣。”林硯接上,指尖微不可察地顫了一下,“你左眼舊傷潰爛,是因那鱗片在你血肉裏生根。我剜掉腐肉,取走附着其上的鱗屑,煉成這枚義眼。七年過去,它已與你神魂相融,成了你身體的一部分……也是唯一能暫時壓制你體內那東西的東西。”
謝昭低頭,看着自己攤開的左手——掌心舊疤,正隨着他劇烈起伏的胸口,一下,一下,搏動如心。
“封印?”他喃喃。
“枷鎖。”林硯糾正,指尖終於收回,卻順勢按在他左眼義眼之上,“可枷鎖,也會鏽蝕。你近日心火失控,百會灼痛,左眼義眼寒意刺骨——不是功法出了岔子。是你體內那東西,在啃噬枷鎖。”
風聲嗚咽。
遠處,青崖宗廢墟方向,忽有鐘聲傳來。不是悠揚梵音,而是九聲短促、沉悶、帶着鐵鏽腥氣的撞響——咚!咚!咚!……每一聲都像鈍器砸在朽木上,震得山石簌簌落灰。
謝昭猛地抬頭:“鎮魂鍾?可宗門早已……”
“鎮魂鐘沒毀。”林硯站起身,玄袍無風自動,衣襬翻飛間,露出腰間懸掛的一枚銅鈴。鈴身斑駁,刻滿蝕痕,鈴舌卻是一截慘白指骨,正隨鐘聲微微震顫。
謝昭瞳孔驟縮:“師父……您把鎮魂鐘的鈴舌,鑄進了自己的肋骨?”
林硯沒答。他只是抬手,遙遙一招。
斷崖下方幽暗裂谷中,那億萬點浮沉的幽藍火苗,突然齊齊轉向山頂,如同被無形絲線牽引,瞬間匯聚成一道粗壯火柱,轟然沖天而起!火柱直貫雲霄,竟將鉛灰色天幕硬生生燒出一個巨大漩渦,漩渦中心,雲氣瘋狂旋轉,隱隱透出一線刺目的白光——那是……天穹之外的光?
“青崖宗沒滅。”林硯望着那道撕裂蒼穹的火柱,聲音平靜無波,“只是被‘挪’走了。”
謝昭怔怔仰望,喉頭哽咽:“挪……去了哪裏?”
“三千裏外,落霞嶺。”林硯緩緩道,“七年前那一夜,我以自身爲引,十二金線爲錨,借鎮魂鍾之力,將整座青崖宗祖脈連同山門大陣,硬生生從這方天地裏……‘摘’了出去。”
謝昭如遭雷擊,渾身血液幾乎凍住。
摘……出去?
修真界自古有言:山門即根基,根基即命脈。一座宗門若被連根拔起,必遭天譴,宗門上下無論金丹元嬰,皆會靈脈寸斷,形神俱滅。可青崖宗……非但沒滅,反而悄無聲息消失於輿圖,成了修真界百年懸案?
“可代價呢?”謝昭聽見自己聲音發顫,“師父,摘山門……要填多少命?”
林硯右眼冰藍雪光微微黯淡了一瞬。
他沒看謝昭,目光投向火柱盡頭那道撕裂的白光,彷彿穿透了時空:“不多。只填了……青崖宗七十二峯,三百四十六名長老、執事、雜役、外門弟子,還有……你父親,謝懷遠。”
謝昭腦中轟然炸開!
父親?謝懷遠?
他記憶裏,父親是青崖宗外門藥堂管事,三年前因一場丹毒事故暴斃,屍骨無存。宗門撫卹薄上,只潦草寫着“意外身亡”四字。
“丹毒事故?”林硯冷笑一聲,袖袍猛然一揮!一道幽藍火光如鞭抽向虛空——
嗤啦!
空間裂開一道細縫,縫中景象飛速流轉:藥堂後院,謝懷遠正俯身照料一株赤陽草;他手指修長乾淨,袖口沾着幾點褐色藥漬;他忽然抬頭,對院門方向溫和一笑……鏡頭猛地拉近,聚焦在他左手小指——那裏戴着一枚不起眼的青玉戒,戒面溫潤,內裏卻有細微金線遊走,如活物呼吸。
“青玉戒,是宗門鎮魂鍾第七道禁制的鑰匙。”林硯聲音冷如寒潭,“你父親,是最後一任守鍾人。”
謝昭眼前發黑,踉蹌一步,扶住斷劍纔沒跌倒。
守鍾人?父親?
他從未聽聞!
“那場‘丹毒事故’,”林硯語速漸快,字字如刀,“是他自願赴死。他服下七日斷魂散,讓屍身在藥爐中焚盡,只爲讓鎮魂鍾第七禁,誤以爲守鍾人已絕,從而……鬆動一絲縫隙。”
謝昭張着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他看見父親最後那個笑容——原來不是對院門,而是對他藏身的牆角。父親知道他在看。父親在笑。笑着赴死。
“所以,師父……”謝昭的聲音破碎不堪,每一個字都像從喉嚨裏硬生生刮出來的血塊,“您讓我練《焚心訣》,讓我一次次引火焚心,不是爲了讓我變強……”
“是爲了讓你體內的東西,”林硯終於轉過身,直視着他血淚縱橫的臉,右眼中冰藍雪光凜冽如刀,“記住疼。”
“記住被剜眼的疼。”
“記住丹田被剖開的疼。”
“記住父親死時,你躲在牆角,連哭都不敢出聲的疼。”
“只有疼夠了,它纔不會覺得……你是它的‘容器’,而會相信——”
林硯頓了頓,一字一頓:
“你是它的‘牢籠’。”
風,忽然停了。
連那道撕裂蒼穹的幽藍火柱,也凝滯了一瞬。
謝昭怔怔望着師父,望着那雙一黑一藍、盛着深淵與冰雪的眼睛,望着那眼神裏翻湧的、幾乎要將他溺斃的疲憊與決絕。
他忽然想起很小的時候,父親帶他去後山採藥,曾指着一株不起眼的藍蕊草說:“昭兒,你看這草,長得瘦,開的花小,可根扎得最深。風越急,它越往地底鑽。不是怕,是知道上面……太吵。”
那時他不懂。
此刻,他懂了。
他慢慢放下捂着左眼的手,任那枚幽藍琉璃義眼完全暴露在風中。義眼表面,那枚半透明的鱗片正隨着他劇烈起伏的胸口,搏動得越來越快,越來越亮,幽藍光芒幾乎要透出琉璃之外。
他抬起左手,再次攤開掌心。
那道淡金色的舊疤,正由內而外,泛起一層幽藍冷光,如同沉睡的火山,正悄然甦醒。
“師父。”謝昭聲音很輕,卻奇異地穩住了,像一塊投入深潭的石頭,激起的漣漪一圈圈擴散開來,帶着不容置疑的決斷,“下次引火,別點我手腕。”
他頓了頓,將左掌緩緩翻轉,掌心向上,迎向那道凝滯的幽藍火柱——
“點這裏。”
幽藍火柱,轟然傾瀉而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