頂點小說 > 武俠仙俠 > 今天也在努力做魔頭 > 第748章 以假亂真(一更)

朱雀大街上空,那皇極鎮世大陣的缺口仍在無聲擴張。灰白色的霧氣自缺口中翻湧而入,將月光遮蔽成一片朦朧。

妖神化蛇那千丈巨軀橫亙於天穹之上,七張巨口激射出七道幽藍色的水線——那水線細如髮絲,卻凝練到...

青崖山巔,雲海翻湧如沸,一柄斷劍斜插在裂開的玄鐵巖上,劍身鏽跡斑斑,卻隱隱透出幽紫微光,彷彿沉睡千年的毒蛇正緩緩睜開眼。

林硯就坐在斷劍三尺之外,背脊挺直如松,衣袍被山風撕扯得獵獵作響。他左手懸於膝上,指尖凝着一滴未落的血珠——不是他的血,是昨夜從黑鱗谷擄來的那個小修士頸側剜下來的。血珠裏浮着半粒灰白骨渣,那是對方命魂初凝時被強行剝離的“根骨印”。

他沒煉化它。

這很反常。

按魔門《蝕骨訣》第三重口訣,採他人命骨爲引,須在血未冷、魂未散時吞納入喉,借其驚懼之氣激盪己身經脈,方能破開“陰竅”——可林硯已枯坐整夜,任那血珠在指端顫動、發暗、將凝未凝。

山下傳來悶雷般的鐘聲,九響。

青崖宗晨課已畢。再過半個時辰,執律長老便要帶人巡山。而林硯此刻該在藥廬後院煎那爐“清心散”,假裝自己仍是那個沉默寡言、連丹火都控不穩的雜役弟子。

可他指尖的血珠,忽然裂開了。

不是碎,是“裂”——像一枚熟透的果子被無形之手掐住兩端,從中綻出細如蛛絲的紋路,每一道紋路裏,都滲出一縷極淡的、帶着檀香氣息的白煙。

林硯瞳孔驟縮。

檀香……不是黑鱗谷的味兒。

黑鱗谷修的是《噬髓經》,功法陰戾,所用香料皆以腐骨熬膏、混入屍油熏製,氣味腥濁刺鼻。而這縷白煙,乾淨得近乎虛僞,像極了青崖宗藏經閣最頂層那捲《太初靜心錄》殘頁上,墨跡邊緣洇開的舊年香痕。

他猛地抬手,一掌拍向自己左肩——

“咔”一聲脆響,肩胛骨應聲錯位,劇痛炸開的剎那,他右手閃電般探出,將那滴血珠裹進掌心,五指攥緊,硬生生將尚未逸散的白煙全數壓回血珠深處!

血珠重新凝成渾圓,卻不再鮮紅,泛出一種病態的灰白,表面浮起細密金紋,竟似佛門封印。

林硯額角青筋暴起,喉頭湧上濃重腥甜。他咬牙嚥下,喉結滾動時,頸側一道蜿蜒疤痕倏然亮起——那不是舊傷,是七日前他親手用匕首刻下的符咒:一個倒寫的“赦”字。

赦誰?赦己?還是赦那個藏在他識海最深處、從不發聲、卻總在他瀕死時遞來一線生機的“影子”?

他不敢想。

山風忽然止了。

雲海無聲翻湧,卻不再流動,彷彿被一隻巨手按住呼吸。遠處松林裏,幾隻棲枝的青羽雀僵在半空,翅膀張開,連尾羽的震顫都凝固了。

林硯緩緩抬頭。

雲層之上,不知何時懸了一面鏡。

銅鏡,無柄,徑約三尺,鏡面混沌如濛霧,唯中心一點幽光緩緩旋轉,像一隻冷漠豎瞳。

他認得這鏡。

三年前,他剛入青崖宗外門,因偷窺內門試煉被罰跪於洗心臺。暴雨傾盆,他渾身溼透,膝蓋磨出血肉,卻見一道青影掠過長空,袖角拂過洗心臺石碑,碑上“正心誠意”四字忽如活物般遊走,最終聚成一面銅鏡虛影,照出他泥濘臉龐下,額角隱現的一道金線——那是他尚不知曉的“厄命之痕”。

當時那青影未停,只留下一句:“鏡未照盡,劫未渡滿,莫急着死。”

後來他查遍典籍,才知此鏡名曰“溯明”,乃青崖宗鎮山至寶之一,非宗主親啓不得現世,專照修士本心、因果、宿業。可今日……它爲何懸於青崖山巔,對準他一人?

林硯慢慢站起身,動作僵硬,左肩錯位處骨頭摩擦,發出令人牙酸的咯咯聲。他盯着那面鏡,忽然笑了,笑聲低啞,像砂紙磨過朽木。

“原來如此。”他喃喃道,“您老人家……終於等不及要驗貨了?”

話音未落,鏡中幽光陡盛!

“嗡——”

一道無形波紋自鏡面盪開,瞬間掃過林硯全身。他眼前景物驟然扭曲、拉長、碎裂——

不是幻境。

是記憶被強行抽離、重組、放映。

他看見自己七歲那年,在北境雪原凍僵的屍堆裏爬出,懷裏緊抱着半塊發黑的乾糧,身後追着三條餓瘋的冰鬣犬;

看見十二歲,他跪在血泊中,親手將淬毒的匕首捅進養父心口,只因對方深夜翻他包袱,發現了那本用獸皮裹着的《蝕骨訣》殘卷;

看見十五歲,他混入青崖宗招新隊伍,用燒紅的鐵釺燙瞎自己右眼,換來一句“根骨駁雜,靈臺蒙塵,堪爲雜役”——而執事長老簽名錄時,筆尖墨跡未乾,便有一隻白蝶自窗外飛入,停在名錄“林硯”二字上,翅尖抖落星點金粉,悄然滲入紙背。

所有畫面快如電閃,卻真實得令人窒息。

林硯站在原地,臉色慘白如紙,額頭冷汗涔涔而下。可當最後一幕浮現——昨夜黑鱗谷洞窟深處,他捏碎那小修士喉骨時,對方渙散瞳孔裏映出的,並非自己猙獰面目,而是一張模糊卻溫潤的青年臉龐,眉心一點硃砂痣,脣邊噙着悲憫笑意——

他猛地閉眼。

再睜眼時,鏡中幽光已悄然退去。

銅鏡依舊懸浮,鏡面卻不再混沌。清晰映出林硯此刻模樣:亂髮沾汗,左肩歪斜,指間血珠灰白如蠟,額角金線灼灼生輝,而最駭人的是他雙目——左眼漆黑如墨,右眼卻泛着幽幽青碧,瞳仁深處,竟有無數細小符文如活物般遊走、明滅,赫然是《蝕骨訣》第九重“萬籙歸墟”纔有的徵兆!

可這功法,他明明只練到第五重!

林硯喉頭一甜,又是一口血噴出,濺在斷劍鏽跡上,竟嘶嘶冒起白煙,將鏽層蝕開寸許,露出底下森然寒鐵與一道深深刻痕——

那不是劍痕。

是字。

一個歪斜、稚拙、卻力透玄鐵的“硯”字。

他怔住了。

這斷劍……是他爹的?

不可能。他爹是個連靈根都沒有的跛腳鐵匠,死時手裏還攥着半截燒紅的鉗子,臨終只含糊吐出三個字:“……別信……鏡……”

當時他以爲爹說的是“別信命”。

原來不是。

林硯踉蹌一步,伸手欲觸那“硯”字——

“林硯!”

一聲清叱自山腰炸響,如驚雷劈開凝滯空氣!

雲海轟然潰散!

松林中僵立的青羽雀撲棱棱飛起,振翅聲嘩啦如雨。

林硯手指離劍身僅剩半寸,驟然頓住。

山道盡頭,一襲月白廣袖翻飛,沈硯舟踏雲而來。他未御劍,足下踩着一卷徐徐展開的《青崖律令》,每踏一步,律令紙上便浮起一道金篆,隨風飄散,化作細碎光塵,簌簌落於山石草木之間。那些被鏡光凝固的時光,竟隨着光塵灑落,緩緩恢復流動——松針重新搖曳,溪水復又奔流,連遠處藥廬頂上那隻蹲坐打盹的赤瞳狸貓,也伸了個懶腰,舔了舔爪子。

他來了。

林硯緩緩收回手,垂眸,掩去眼中青碧異色,只餘左眼一片沉沉墨色。他甚至抬手,用袖口慢條斯理擦去脣邊血跡,動作從容,彷彿方纔那場驚心動魄的鏡照,不過拂去衣上微塵。

“沈師兄。”他開口,聲音沙啞,卻已聽不出半分波瀾,“晨課這麼快就完了?”

沈硯舟落在斷劍十步之外,足下《青崖律令》悄然收攏,化作一冊薄薄竹簡,被他隨手插進腰間玉帶。他目光掃過林硯左肩,眉頭微不可察地一蹙:“肩骨錯位,不疼?”

“疼。”林硯坦然點頭,“但比不上昨日藥廬失火時,燒掉三爐‘清心散’的罰俸疼。”

沈硯舟嘴角幾不可見地向上牽了一下,隨即又平復如初。他緩步上前,視線掠過斷劍,掠過林硯指間那顆灰白血珠,最後落在他額角——那道金線,此刻已黯淡如將熄的燭火。

“你昨夜去了黑鱗谷。”沈硯舟說,不是問句。

林硯沒否認,只輕輕“嗯”了一聲,像應答一句尋常問候。

山風忽又起了,捲起兩人衣袂。沈硯舟袖中滑出一柄摺扇,素面白玉爲骨,扇面卻空無一物。他“啪”地一聲打開扇子,扇面迎風輕晃,竟有淡青光暈流轉,隱約可見山川河流輪廓一閃而逝。

“黑鱗谷主死了。”沈硯舟道,扇面光暈微微一顫,“死狀……與三年前,青崖宗失蹤的十七名外門弟子一模一樣。”

林硯垂着眼,盯着自己沾着泥污的鞋尖:“哦。”

“喉骨盡碎,脊椎反折,心口被剜去核桃大一塊肉,傷口平整,無毒無咒,唯餘一絲極淡的……檀香。”

林硯指尖微微一蜷。

沈硯舟扇面一轉,青光驟盛,映得他半邊臉明暗交錯:“林硯,我查過你入宗之前的履歷。北境雪原,十年大災,活人易子而食。你七歲獨活,靠啃食凍屍內臟續命——可你入宗時,驗靈根的‘照心石’,映出的卻是澄澈青光,毫無煞氣污穢。你說,這可能麼?”

林硯終於抬眼。

他左眼墨色沉沉,右眼卻依舊幽碧,瞳中符文遊走更疾,幾乎要掙脫眼眶束縛。

“沈師兄信麼?”他問。

沈硯舟扇子合攏,發出清越一聲“嗒”。他望着林硯,目光如古井深潭,平靜無波,卻似能穿透皮囊,直抵魂魄最幽暗角落:“我信你身上有謎。但我不信你是兇手。”

林硯喉結動了動,想笑,卻只牽動左肩傷口,疼得眉心一跳。

“爲什麼?”他聽見自己問。

沈硯舟沒答,只將手中玉扇遞了過來。

林硯下意識想接。

就在指尖即將觸到扇柄的剎那——

“錚!”

斷劍毫無徵兆地自行鳴顫!

鏽跡簌簌剝落,劍身劇烈震顫,一股蠻橫、暴戾、彷彿來自遠古荒原的兇煞之氣轟然爆發!整座青崖山巔的靈氣瞬間被抽空,草木枯黃,巖石龜裂,連沈硯舟腰間玉佩都發出不堪重負的哀鳴!

林硯瞳孔驟縮,本能後撤半步,右手已按上腰間短匕——

可沈硯舟比他更快。

玉扇脫手飛出,不攻斷劍,反朝林硯面門疾射!扇骨末端一點青芒暴漲,如流星墜地,狠狠撞向他額角那道將熄的金線!

“噗!”

沒有血光。

只有一聲極輕、極脆的琉璃碎裂之聲。

林硯額角金線應聲寸斷!斷裂處迸出細碎金屑,如煙火般升騰、消散。

而那柄玉扇,在撞碎金線的瞬間,也化作齏粉,洋洋灑灑,落於斷劍劍身。

奇事發生了。

漫天玉粉甫一沾上劍鋒,斷劍震顫立止。那股兇煞之氣如潮水退去,劍身幽紫微光也漸漸黯淡,最終,徹底沉寂。唯有劍身“硯”字周圍,浮起一圈極淡的、幾乎難以察覺的青色光暈,如同被溫柔撫平的漣漪。

林硯僵在原地,額角一陣陣發麻,彷彿有什麼東西被硬生生剜去,又似有沉重枷鎖悄然崩解。他低頭,看見自己左手指尖,那顆灰白血珠表面的金紋,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褪色、剝落,露出底下原本的暗紅,只是那紅,比之前更沉、更濃,彷彿凝固的深淵。

沈硯舟靜靜看着他,聲音低沉如古鐘餘韻:“三年前,你入宗那日,我便在洗心臺。那時你額上金線初顯,我便知,有人將‘厄命之痕’種在你身上,以你爲容器,飼育一樁橫跨百年的因果劫。這斷劍,是你爹的遺物,亦是‘鎖’。而我今日碎你金線,不是斬斷因果,是……給你一次選的機會。”

林硯抬起眼。

沈硯舟目光清澈,無悲無喜,唯有一片浩瀚星海:“選信我,還是信那鏡後之人。選做青崖宗的林硯,還是……做你自己。”

山風呼嘯,捲起兩人衣袍,獵獵作響。

林硯久久未語。

他慢慢攤開左手,任那顆重新變得暗紅的血珠,在掌心微微滾落。血珠映着天光,竟在球面折射出兩個倒影——一個是沈硯舟肅然持立的身影,另一個,卻是一個披着染血黑袍的模糊輪廓,袍角翻飛,隱約可見繡着半輪殘月。

他盯着那殘月,忽然開口,聲音輕得如同嘆息:

“沈師兄,若我告訴你……我夢見過你死。”

沈硯舟神色未變,只眸光微凝。

“夢見你站在青崖宗山門前,白衣染血,手握斷劍,劍尖指着我的咽喉。你對我說——”林硯頓了頓,喉結上下滑動,一字一字,清晰無比,“‘林硯,這一局,你輸了。’”

風,忽然靜了。

連斷劍都停止了微顫。

沈硯舟靜靜看着他,良久,忽然抬手,指向山下。

山道蜿蜒,藥廬炊煙裊裊升起,混着苦澀藥香,飄散在清冽空氣裏。一羣穿青灰短褐的雜役弟子正扛着藥材筐沿階而上,爲首那人,正是林硯平日裏最常搭話的陳二狗,正咧着嘴,朝這邊揮手大喊:“林哥!快回來!李管事催第三遍啦!今兒的‘清心散’再不煎好,咱們全得喝西北風!”

那聲音粗嘎、熱絡、帶着點憨傻的關切,真實得不容置疑。

林硯望着那羣奔忙的、鮮活的、庸常的人影,又低頭看了看自己掌中血珠——暗紅,溫熱,微微搏動,像一顆微小卻執拗的心臟。

他忽然彎腰,從地上撿起一塊碎石,手腕一揚,石子劃出凌厲弧線,“叮”一聲脆響,正中遠處藥廬檐角銅鈴。

“當——”

悠長清越的鈴聲盪開,驚起棲於檐角的兩隻灰雀。

林硯直起身,將血珠攥緊,轉身,一步一步,朝着山下走去。腳步不快,卻異常平穩,踏在青石階上,發出篤、篤、篤的聲響,如同敲擊一面古老的鼓。

沈硯舟沒有跟上。

他站在斷劍旁,望着林硯漸行漸遠的背影,直至那抹灰藍身影融入山道蔥蘢。許久,他才緩緩抬起手,指尖凝聚一縷青光,輕輕拂過斷劍劍身。

劍上“硯”字微光一閃,隨即隱沒。

而他腰間,那枚曾因兇煞之氣哀鳴的玉佩,此刻正悄然浮起一道細如髮絲的裂痕,蜿蜒曲折,形如殘月。

山風再起,吹散最後一縷檀香餘味。

青崖山巔,雲海重聚,翻湧如初。

林硯走過陳二狗身邊時,順手接過他肩上最沉的一筐曬乾的紫陽藤,藤蔓邊緣還帶着清晨露水的微涼。陳二狗愣了一下,撓頭笑道:“林哥今兒怎麼……”

“手癢。”林硯打斷他,聲音平淡,甚至帶着點慣常的懶散,“總不能讓你們累趴下,回頭李管事又要扣我工錢。”

他扛着藥筐,繼續下行。

筐底藤蔓縫隙裏,那顆暗紅血珠靜靜躺着,表面幽光浮動,隱約映出斷劍劍身——那裏,一行極細小的古篆正緩緩浮現,墨色如新,字字泣血:

【硯池未涸,殘月不盈,此身即劫,此心即刃。】

而山巔之上,那面“溯明”銅鏡,不知何時已悄然消散,唯餘一片澄澈藍天,高遠,寂靜,彷彿從未存在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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