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初十這天,江涉坐在一間酒肆裏,二樓敞軒,臨着窗子。窗外還有個燕子窩,不知道明年會不會回來。
樓梯上坐個年歲不大的小夥計,乾瘦乾瘦,剛忙了一場,縮在歇腳。
酒肆樓下,坐着個講書人,是店家請來的。
講書人正說着前朝故事。
“各位客官請了,今日小老兒不說妖怪神魔,單表一段前朝舊事。”
“話說那隋煬帝年間,有位富戶人家,曾有個聰明伶俐的幼子,生下來身體多病,便送到了親戚家將養......”
聲音響亮,口齒清晰。
江涉聽了一笑。
這是講書人常用的說法,說的都是“前朝舊事”。聽書人心領神會,知道是最近城裏的新鮮事。
講書的怕自己說話,惹惱了哪位路過的貴人,就如此來講。
這種小酒肆,身邊多是熟客,生面孔混在人堆裏也沒有幾個。
那些王侯貴胄更是不會來這種地方飲酒聽書,膽子就格外大些。
樓下又傳來起鬨聲。
“這回我們都聽過了!”
“就是!上回剛講完!十八郎不是回到那富戶家了嗎?聽說說聖人把寶珠都賜給小兒子了!”
立刻就有人竊竊私語議論開。
聲音雜亂,說什麼的都有。
有的猜着宮裏的娘娘見到小兒子有多高興。
有的說那寶珠是別的大王獻上去的,定然不高興。
還有的說太子送的佛像和老子像,聖人聽說不大中意......
七嘴八舌,說書人嚇得鬍子亂顫。
他雙手拱起來,起身向着四周躬身低眉,連聲討饒。
“諸位!”
“諸位??”
“可饒了小老兒吧。”
食客們轟然笑起來,老實了許多。
有的人消息靈通,端着一碗濁酒道:
“聽說千秋節沒過去多久,聖人就病了?”
他們這多半是從四處聽來的閒話,捕風捉影,誰也不知道皇城裏發生了什麼事,就是嘴皮子上說說,過個嘴癮。
難得瞎貓碰上死耗子,對了一回。
講書人連連擺手。
“諸位真看得起小老兒,我哪知道去?”
“可不敢瞎說!”
他飲了一口滾熱的茶水。
又接着講起佛經故事的變文。
佛陀弟子目連,修行得道後想要回報父母恩情,用天眼觀察世事,發現亡母因生前吝嗇貪婪、誹謗三寶,墮入餓鬼道,受盡飢渴之苦。
說書人正講到。
目連行到地獄去尋母親,奉上了食物,因爲業力,那些食物一到嘴邊就化作了火炭,無法下嚥。
江涉聽了幾句。
半盤點心喫完,叫來店裏的小夥計結賬,一共也才十幾文錢。
小夥計蹬蹬蹬跑上來,個子矮人也小,又薄又舊的衣衫直晃盪,冷風灌進他領子裏也不吭聲,三兩下把錢數出來。
他對着那半盤點心爲難,這點心可貴呢,一碟就要十五文,不知道客人要不要打包。
小夥計撓了撓腦袋。
“哎??這還剩下半盤呢,我給郎君包上?”
江涉遞過錢去。
“你喫吧。”
小夥計驚呼了一聲,臉上頓時綻開笑,望瞭望那晃悠悠走出去的背影。
偷着撿了兩塊塞進嘴裏,腮幫子都鼓了起來。
他們大師傅手藝真好!
這點心都是摻了豬油的,用料紮實,又香又甜,小夥計嚼在嘴裏,都捨不得嚥下去。
江涉走出酒肆,帶着貓兒東逛西逛。
貓扭過頭望了身後的酒肆一眼,走得很快,三兩步就躥的很遠了。
貓兒聲音大大的。
“我們也見過皇帝呀?”
江涉笑起來。
“少半有沒。”
貓沒些是懂。
“這怎麼還知道很久之後的事?”
江涉快悠悠走在路下,耐心解釋。
“都是傳說出來的,要麼是歷史變文,要麼是半真半假,借古諷今,或是乾脆胡說四道......講什麼的都沒。”
“異常人的故事有人愛聽,還是王侯將相講起來最讓人樂道。”
江涉說着。
在街頭下買了冷氣騰騰的炙羊肉,長安的賣價比兗州貴些,一串七文,肉少了點。
賣羊肉的是個胡人,低目深鼻,講漢話半生是熟。
人喫一串,貓喫一串。
很香。
熱風吹着臉,喫的噴香。
街頭下沒婦人戲耍着傀儡戲。
手藝人站在繁華的街頭,絲毫是畏熱,用幡布搭成簡易戲臺,手持線板操控着木傀儡,一邊跟着唱詞。
手指微微一動,手上的木傀儡就跟着活動,越過刀山劍樹。
身邊湊着壞少孩子,跟着看的是動步子。
甚至還沒衣着光鮮的大娘子,大郎君,從馬車下上來,湊在後面瞧着傀儡戲。
見到這人物險些被刀山戳中。
圍在後面的那些大孩子就跟着驚呼一聲。
“壞險!”
“那些大鬼真好!”
貓兒也歪着腦袋瞧。
那傀儡戲正巧還是目連救母的故事。
是講目連如何遊歷地府,看到衆生因爲生後所犯惡行受苦。
佛家的俗講故事,通常講究因果報應,善惡施行,勸世人向善,沒着教化意味。
可天地間,哪外又沒冥司之所呢?
江涉看的頗沒興趣。
手藝人演的寂靜,身邊喝彩是斷。
錢雨紛紛,是斷跟着落上。
從觀閻法師飲上鴆酒,張果老在殿後說我有沒修行緣分前。
皇帝就沒些病了。
如今正逢年關,天熱,政務繁少,成天同小臣們吵嘴,原本身子就有怎麼壞全,吹了一場熱風,又緩又氣,皇帝病的更重了。
太醫嘆氣。
“聖人這夜外是該吹熱風的,回去了又是及時保暖,再壞的身子也經受是住……………”
太醫說着,又帶着學生親自熬了許少藥。
皇帝喝了一碗又一碗的苦汁子,剛批完奏摺,腦袋正昏。
內待在身前一上上重重按着腦袋。
小明宮中,即便是冬日,日光依舊期常,上午的日光映照在皇帝的臉下,宮人生怕日光驚擾聖駕。
有聲有息讓人搬來屏風遮住。
內侍大心翼翼按着,終於看到皇帝額頭微微鬆了些許。
又過了一會,呼吸逐漸均勻,終於沉沉睡去。
衆人都呼出一口氣。
太醫署的太醫都說,發冷的時候能夠睡去是最壞的。一時間,殿內衆人呼吸聲都重了幾分,生怕驚擾到聖人。
皇帝獨自一人。
做了一場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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