靜虛殿內那片微型星空的星光徹底平息。
林毅收起恆始主宰賜予的記憶結晶,轉身,踏出霞光通道。
天訶尊主果然還等在外面。
見到林毅出來,他臉上露出笑容,迎了上來。
“談完了?”天訶...
死寂只持續了不到半息。
一道淒厲到變調的尖嘯撕裂了真空——是蝕族一位複眼碎裂、半邊神軀被源寶餘波削去的下位神靈,在時間凝滯解除的瞬間,本能地啓動了所有逃生手段。它周身爆開數十道幽紫色的空間裂痕,每一道都像活物般扭曲咬合,欲將自身拖入未知維度。可就在它神體即將被撕扯進第一道裂痕的剎那,那抹銀灰色的微光,再度亮起。
不是來自二階本體,而是他左側分身。
分身指尖輕彈,一粒銀沙無聲逸出,不疾不徐,卻精準無比地撞入那空間裂痕的核心節點。
沒有爆炸,沒有轟鳴。
只有一聲極輕微、彷彿琉璃碎裂般的“咔”。
整條空間裂痕驟然僵直,表面浮現出蛛網般的銀色冰紋,隨即寸寸崩解,化作漫天細碎星塵。而那蝕族神靈,連同它剛剛凝聚的第三道、第四道裂痕,一同被凍結在原地,連瞳孔中最後一絲驚駭的倒影都凝固如琥珀。
這無聲一擊,比方纔千道源寶齊爆更令人心膽俱裂。
“時……時律!”
“是尊主!真是尊主!!”
“逃!快散開!!!”
恐懼不再是潛流,而是決堤的洪峯。剩餘近兩千名淵蝕聯軍神靈,再無半分戰意,如同被投入滾油的蟻羣,徹底炸開。它們不再顧及陣型、不再顧及同族、甚至不再顧及旗艦的指令,燃燒神力、引爆本源、撕裂空間……一切能用的手段都只爲逃離這片被銀色陰影籠罩的死亡之地。
一艘艘飛船引擎過載,噴吐出刺目的尾焰,胡亂轉向,相互撞擊;一道道身影化作流光,朝着四面八方亡命遁走,有人甚至不惜自毀神國,只爲換取一線生機。
混亂,已成潰敗。
二階站在虛空,衣袍未揚,髮絲未動。他目光平靜,掠過那些倉皇奔逃的背影,最終落向艦隊後方——那裏,一千一百道強橫氣息正撕開星塵,以無可阻擋之勢壓來。那是靈盟等人釋放的主力部隊,此刻已抵達最佳伏擊位置,只需一個信號,便可發動雷霆總攻。
但二階沒有下達任何命令。
他只是緩緩抬起右手,五指張開,掌心向上。
璇璣的聲音在他靈魂深處響起,冷靜得不帶一絲波瀾:“主人,‘青滄號’已就位,隱匿力場維持穩定。敵方殘存神靈座標鎖定完畢,共一千九百三十七個有效目標。其中,具備源寶持有資格者七十二人,下位巔峯神靈十九人,中位神靈三人。”
二階沒有回應。他全部心神,已沉入靈魂最深處那片浩瀚的紫色星雲。
百縷林毅之氣,正以一種前所未有的、穩定而磅礴的節奏,從紫霧空間核心源源不斷地誕生、匯聚,然後……湧入他的四肢百骸,匯入他剛剛構築起的時間源律法則網絡。
《時源律動真解》卷一中那段晦澀的口訣,在他識海中自動流轉:“……源律非止於感,亦在於引。引百縷爲一脈,聚一脈爲洪流,洪流所至,萬法皆凝,萬劫皆緩……”
原來如此。
他之前只能勉強引動一縷林毅之氣,催化時間源律的微弱波動。而此刻,百縷同源之力,如百川歸海,竟在他體內自發形成一道內循環的“時律脈絡”。這脈絡並非固定路徑,而是隨他心意流轉,所過之處,時間流速的細微差異被無限放大、疊加、共鳴!
他掌心上方,空氣開始無聲地扭曲、摺疊、重疊。一圈圈肉眼可見的銀灰色漣漪,以他手掌爲中心,向着四面八方無聲擴散。
漣漪所過之處,正在瘋狂逃竄的神靈們,動作陡然變得粘稠、滯澀。
一個雷渺族神靈,揮出的雷霆戰錘,明明已離手,卻懸停在半空,電弧跳躍的速度慢得如同垂死螢火;一艘蝕族的骨甲戰艦,引擎噴射的火焰,拉長成一條凝固的、流淌着暗紅光暈的緞帶;甚至有兩名相距不過百米的神靈,彼此伸出的手,竟在半途相遇、相觸,卻再也無法前進一步,彷彿兩尊被澆鑄在同一塊時空琥珀裏的雕塑。
這不是凝固,是……延緩。
對單一目標,是絕對靜止;對羣體,則是施加一層沉重無比的“時間粘滯力場”。其範圍之廣、影響之深,遠超方纔那張銀色光網。光網是精妙的囚籠,而此刻,他是親手爲整片戰場塗抹上一層緩慢流淌的時光瀝青。
“目標,全體。”二階的聲音終於響起,不高,卻清晰地穿透了真空,響徹在每一位己方神靈的耳畔與靈魂之中,“不必留手。全殲。”
話音落下的同時,他掌心向上託舉的動作,微微加重。
嗡——
那擴散的銀灰色漣漪,驟然加速!
時間粘滯力場瞬間提升至極限。逃竄中的神靈,速度直接跌落至不足原先的百分之一。他們的神力運轉、思維反應、甚至心跳與血液流動,都被強行拖入一種近乎停滯的泥沼。絕望,第一次真實地扼住了它們的咽喉。
“殺!”
靈盟的怒吼,如同平地驚雷,炸響在戰場。
一千一百道身影,化作一千一百道撕裂黑暗的利刃,悍然撞入這片被“放慢”的潰軍之中。
沒有試探,沒有纏鬥。
只有最乾脆、最暴烈的收割。
鎮獄手中的虛無碎片一閃,便切開了三位試圖聯手結陣的蝕族神靈的神國壁壘,神國崩塌的哀鳴尚未傳出,三顆頭顱已帶着難以置信的表情飛向虛空;晶靈族那位女性神靈指尖一點虹彩,便洞穿了七名淵族神靈的眉心,她們的神魂在被虹光湮滅前,甚至來不及發出一聲慘叫;礪族那位沉默的巨山虛影,則如天傾般砸落,將一艘試圖啓動空間躍遷的旗艦連同其內部三百餘名神靈,一同碾爲齏粉,連星塵都未來得及飛揚,便被粘滯的時光鎖在原地,緩緩沉降……
屠殺,已成定局。
二階依舊佇立不動,只是靜靜地看着。他眼中沒有嗜血的狂熱,只有一種近乎冷酷的審視。他在觀察,觀察每一處源寶攻擊的軌跡、觀察每一道神力爆發的餘波、觀察時間粘滯力場在不同強度神力衝擊下的細微波動……這些,都是《時源律動真解》中未曾寫明、卻必須在實戰中親自驗證的“活體數據”。
他的本體,如同最精密的儀器,在記錄、在分析、在推演。
就在這時,一股極其微弱、卻異常陰冷的氣息,悄然撕開了粘滯力場的一角。
不是來自前方潰敗的聯軍,而是來自……側後方,那片被無數碎星殘骸與濃密星塵遮蔽的陰影深處。
二階的目光,瞬間轉過去。
在那裏,一艘通體漆黑、形如腐朽枯骨的狹長飛船,正無聲無息地懸浮着。它沒有引擎光芒,沒有能量護盾,甚至連最基本的神力波動都微不可察,彷彿一塊漂浮在宇宙背景輻射中的冰冷死物。若非他此刻感知已與時間源律初步共鳴,能捕捉到時光流速在它周圍那一絲極其微弱的、違背常理的“湍流”,他絕難發現它的存在。
“幽影級隱匿艦……”二階心中瞭然。這是淵蝕聯軍中最頂尖的斥候與殺手單位,專精於規避一切常規探測,其價值遠超尋常戰艦。能駕馭此艦者,絕非泛泛之輩。
幾乎在二階目光鎖定的同一剎那,那艘枯骨戰艦的艦首,一道幽邃到吞噬所有光線的黑色光束,無聲無息地激射而出!目標,並非二階,而是他身後,正全力催動時間粘滯力場的分身!
速度快得超越了神靈的瞬時反應閾值,只留下一道在粘滯時空裏都顯得異常迅捷的黑色殘影。
“小心!”鎮獄的示警靈魂傳音,帶着前所未有的凝重,幾乎是與黑光同時抵達。
二階的分身,動作卻比聲音更快。
它甚至沒有回頭,只是左手猛地向後一撈,掌心之中,那捧“時恆流沙”早已蓄勢待發。數十枚銀沙並非迎向黑光,而是以毫釐之差,擦着黑光的軌跡,斜斜射向虛空某一點。
下一瞬。
轟!
那點虛空,毫無徵兆地爆開一團純粹由時間亂流構成的銀灰色風暴。風暴中心,空間被徹底揉碎、摺疊、逆轉,形成一個短暫卻致命的微型“時間漩渦”。
那道黑色光束,如同撲火的飛蛾,一頭撞進了漩渦之中。
沒有抵消,沒有湮滅。
它只是……消失了。連一絲漣漪都未激起,彷彿從未存在過。而那時間漩渦,也隨即平息,只留下一片微微盪漾的、更加粘稠的銀灰。
分身緩緩收回手,銀沙重新歸於掌心,彷彿剛纔那驚險絕倫的格擋,不過是拂去一粒微塵。
二階本體的目光,卻並未從那艘枯骨戰艦上移開。他看到了。
在黑光被時間漩渦吞噬的瞬間,枯骨戰艦的艦身,極其輕微地……震顫了一下。不是因爲反衝,而是某種內部結構,因承受了超出預估的、來自時間法則的“逆向衝擊”而產生的細微共振。
一個破綻。
二階的嘴角,那抹極淡的弧度,終於加深了一分。
他並未立刻出手,而是將心神沉入體內世界,看向那堆高階源質晶。
還剩大半。
足夠了。
他念頭微動,一具新的無畏戰神分身,在他本體身側無聲浮現。這具分身的氣息,比之前兩具更加內斂,也更加……危險。它身上並未攜帶任何源寶,只是靜靜地站在那裏,周身的空間,便自然而然地呈現出一種被無形重力扭曲的波紋。
緊接着,二階本體抬起了右手。
這一次,他並非託舉,而是食指與中指併攏,遙遙指向那艘枯骨戰艦。
指尖,一點銀灰色的光芒,悄然凝聚。那光芒並不刺目,卻彷彿容納了萬古流逝的光陰,又似蘊含了初生宇宙的寂靜。它出現的瞬間,整片戰場粘滯的時光,似乎都爲之微微一頓,如同臣子見到了君王。
“《時源律動真解》卷一,第一式——”
二階的聲音,低沉而清晰,一字一頓,響徹在己方所有神靈的靈魂深處,也響徹在那艘枯骨戰艦內每一個淵蝕神靈的耳畔:
“——‘溯光’。”
指尖銀光,倏然迸射!
沒有驚天動地的聲勢,沒有毀天滅地的能量洪流。
它只是一道光,一道純粹由時間源律構成的、逆向流淌的銀灰色光線。
它無視了距離,無視了空間,甚至無視了枯骨戰艦那層號稱能屏蔽一切因果探查的幽影力場。
它出現的瞬間,便已抵達枯骨戰艦的艦首裝甲。
沒有穿透,沒有爆炸。
光芒觸及裝甲的剎那,那堅不可摧的幽影金屬,表面開始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褪色、風化、剝落。彷彿被抽走了億萬年的時光,從嶄新、堅固,一路倒退至鏽蝕、脆弱、最終化爲飛灰。
而光芒並未停止。
它穿透了剝落的裝甲,繼續向內延伸,所過之處,戰艦內部的幽影符文、能量導管、乃至一名正操縱着艦載武器的蝕族神靈,都在無聲無息間,經歷着一場恐怖的“時光倒流”。
那神靈的身體,先是皮膚鬆弛、肌肉萎縮,接着骨骼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最後,整個人連同他身下的座椅、手中的控制桿,一同化爲一捧灰白的、毫無生命氣息的粉末。
溯光,仍在前行。
它一路穿過艦橋、穿過動力艙、穿過儲存着海量幽影結晶的倉庫……所過之處,一切物質都在加速衰老、崩潰、迴歸塵埃。
直到,它抵達了戰艦最核心的幽影引擎室。
那裏,一枚拳頭大小、不斷脈動着幽邃黑光的奇異晶體,正散發着令人心悸的波動——幽影之心,這艘戰艦的動力與靈魂。
溯光,輕輕點在了那幽影之心上。
沒有驚天動地的爆炸。
只有一聲極其輕微、彷彿蛋殼破碎般的“啪”。
幽影之心,連同其周圍所有支撐結構,瞬間化爲無數細小的、閃爍着微弱星光的塵埃。
整艘枯骨戰艦,從艦首到艦尾,從外殼到內核,所有結構,所有物質,所有生命,都在同一時刻,完成了它們的“壽終正寢”。它沒有毀滅,它只是……被時間,徹底抹去了存在的痕跡。
一艘龐然大物,就在衆目睽睽之下,無聲無息地,化爲一片緩緩飄散的、灰白色的星塵雲。
死寂。
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徹底的死寂。
連那些正在瘋狂收割的己方神靈,動作都不由自主地停頓了一瞬,難以置信地看着那片空蕩蕩的虛空。
而戰場之上,倖存的淵蝕聯軍神靈們,連逃跑的念頭都已凍結。它們呆呆地懸浮在粘滯的時空中,望着那片灰白的塵雲,望着那個白衣青年,望着他指尖那點尚未完全散去的、彷彿能洞穿古今的銀灰色餘暉。
恐懼,已不再是情緒,而是一種烙印,深深烙進了它們的靈魂本源。
二階緩緩收回手指,指尖銀光消散。他看了一眼戰場,又看了一眼靈魂深處那依舊穩定產出百縷林毅之氣的紫霧星雲。
夠了。
這場戰鬥,已經結束了。接下來,不過是清理殘渣。
他轉過身,目光掃過己方七十八位源寶神靈,以及那剛剛加入戰團、正沐浴在勝利與戰利品光輝中的一千一百位戰友。
“打掃戰場。”二階的聲音,平靜無波,卻帶着不容置疑的權威,“所有源寶,登記造冊,優先分配給有功將士。所有完整神軀、高階神格、稀有材料,盡數回收。重複一遍——打掃戰場。”
命令簡潔,卻帶着一種不容置疑的掌控感。
就在此時,一道跨越遙遠星域的靈魂傳音,帶着幾分笑意,直接在他識海中響起:
“銀藍閣下,恭喜。聽聞你那邊‘動靜不小’,看來,我派往暗塵之海的這支‘先鋒’,是有些多餘了?”
是儲物晶。
二階的神色沒有絲毫變化,他平靜地回應:“儲物晶閣下,您那支‘先鋒’,來得正是時候。我這邊,剛好缺幾個熟悉淵蝕聯軍內部構造的‘嚮導’。不知您麾下,可有願意‘自願’前來指路的?”
對面沉默了半息,隨即傳來一聲低沉的、彷彿時空本身都在共鳴的輕笑:“呵……銀藍閣下,果然……有趣。稍後,我會讓幾位‘熱心’的‘嚮導’,與你聯絡。”
傳音結束。
二階抬起頭,望向遠處,那片被濃密星塵與破碎行星殘骸籠罩的、通往霜永基地的必經之路。
他知道,真正的硬仗,或許纔剛剛拉開序幕。淵蝕聯軍的潰敗,不過是這場宏大戰爭的第一幕落幕。而儲物晶口中“熱心的嚮導”,背後所代表的,恐怕是比眼前這支潰軍龐大十倍、百倍的、真正的深淵之影。
他緩緩呼出一口氣,那氣息在真空中凝而不散,竟隱隱帶着一絲銀灰色的微光。
時間,在他指尖流淌。
而他的道路,纔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