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秋顏忽然轉移話題,陸安也注意到她的語氣變了,不再是討論工作時的理性,而是帶着一種柔軟但堅定的情緒。

“跟你爸媽有關?”

“嗯,有關,但也無關。”孟秋顏點點頭,然後搖頭。

“你們聊什...

會議室裏燈光微調,自動降爲暖黃,屏幕上的太陽系模型緩緩旋轉,紅色軌跡線如一道灼熱的傷疤,在天王星軌道內側持續延伸。陸安沒有立刻開口,只是凝視着那條線——它不像人類工程那樣規整、可控,而是一種冷酷的、不容置疑的物理必然。七年了,從2019年“柯伊伯洛斯”首次被巡天望遠鏡捕捉到模糊光斑,到如今它已撕開柯伊伯帶塵埃帷幕,闖入巨行星疆域,時間不再是抽象概念,而是具象爲每秒十七公裏的動能、爲木星洛希極限前最後七百天的倒計時。

蒙特摩端來兩杯熱茶,青瓷杯沿沁出細密水珠。“喝口熱的。”他聲音低沉,卻不見疲態,“昨晚剛跑完三組軌道擬合,誤差收斂到0.003角秒以內。不是好消息——它沒偏移,但偏移方向……是朝向地球軌道傾角收縮。”

陸安接過茶,指尖觸到溫潤杯壁,才發覺自己掌心微涼。“傾角收縮?”他抬眼,“意味着軌道平面正緩慢下壓?”

“對。”蒙特摩點開另一組動態參數圖,兩條綠色虛線自太陽出發,分別標定地球公轉軌道上下邊界;而紅色軌跡線正以每年0.07度的速率向中間收束。“目前傾角是5.82度,若保持該趨勢,2036年4月近日點附近,它將穿越黃道面——且最近距離地球僅0.12天文單位,約一千八百萬公裏。”

這個數字讓陸安眉心一跳。一千八百萬公裏,聽似遙遠,可對直徑六百八十公裏、質量估算達3.2×10²⁰千克的星際訪客而言,已是引力彈弓效應的絕佳靶區。一旦被地球潮汐捕獲,哪怕只改變其軌道萬分之一,就足以令其在後續數十年內反覆切入近地空間,成爲懸頂之劍。

“木星撕裂階段呢?”陸安放下茶杯,杯底與桌面磕出輕響。

蒙特摩調出新窗口——那是由三十臺地面望遠鏡與“陸安望遠鏡”協同建模的碎片雲模擬圖。畫面中,紅色母體抵達木星引力場邊緣後驟然拉長、碎裂,迸發出數百個主塊體與上萬顆次級碎塊。其中最大一塊編號K-7,直徑逾二百公裏,保留原始軌道動量;最小者僅數十米,卻因表面積質量比高,受太陽輻射壓影響顯著,軌道發散劇烈。

“撕裂不可逆。”蒙特摩手指劃過屏幕,“但關鍵不在碎片大小,而在軌道分佈。我們剛確認了一件事——K-7的質心軌道,將掠過火星軌道內側,並於2033年首次穿越小行星帶。那裏有超過一百五十萬顆直徑超一公裏的天體……碰撞概率,目前模型推演爲17.3%。”

陸安呼吸微滯。小行星帶不是真空走廊,而是擁擠的宇宙十字路口。一次撞擊不會毀滅K-7,但可能將其撞偏——偏往金星?偏往水星?抑或……偏回地球?

“如果撞上竈神星呢?”他忽然問。

蒙特摩點頭,顯然早有預案:“竈神星質量約2.6×10²⁰千克,與K-7接近。若發生正面撞擊,能量釋放相當於十億億噸TNT。碎片雲將瀰漫整個內太陽系,其中約3.8%的拋射物具備逃逸速度……而其中一條逃逸軌道,終點指向地球。”

數據冰冷,邏輯嚴密。陸安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目光已如淬火鋼刃:“所以,無論撕裂與否,無論是否撞上竈神星,‘柯伊伯洛斯’已註定成爲地球文明的篩選器。不是它撞不撞我們,而是我們有沒有資格,在它路過時依然站立。”

蒙特摩沉默片刻,忽然笑了:“你小時候解數學題,總愛把最難的那道留到最後。現在這道題,你打算怎麼解?”

陸安轉身走向窗邊。窗外,燕山羣峯在暮色中起伏如墨,興隆觀測站的穹頂在晚霞裏泛着金屬冷光。他想起L3區陽臺上那株泛紅的小番茄,想起張薇工裝袖口沾着的水培系統凝露,想起廣場上志願者們仰起的臉——那些面孔裏沒有恐懼,只有沉靜的信任,彷彿他們早已默認:只要陸安站在那裏,答案就一定存在。

“老師,您還記得‘燧人計劃’二期圖紙裏,那個被劃掉的‘軌道修正陣列’方案嗎?”他背對着蒙特摩,聲音平穩。

蒙特摩一怔:“當然記得。那是2024年提出的概念,用月球氦-3聚變電站供能,在日地L1點部署千公裏級電磁透鏡陣列,通過定向粒子流持續施加微衝量,十年內將小行星軌道偏轉0.1度。但當時被否決了——技術成熟度不夠,成本太高,且需要提前十年佈設。”

“現在,技術夠了。”陸安轉過身,指尖在空中虛劃,“MR-1型機器人量產突破百萬臺,月球智能工廠產能翻四倍;氦-3月運量已達十五噸,聚變堆點火連續運行紀錄是187天;最關鍵的是……”他頓了頓,“我們有了‘坤輿’。”

蒙特摩瞳孔微縮:“你是說……利用地下城網絡?”

“對。”陸安走向控制檯,調出全國地下城佈局圖。一百個單元羣如星辰般點亮在電子地圖上,每個羣落中心閃爍着代表能源樞紐的金色光點。“一期建成的八座先鋒城,已形成跨區域高壓直流電網。二期啓動後,所有單元城將接入‘坤輿能源網’,峯值供電能力達28.6億千瓦——足夠驅動三座戴森環雛形。”

他放大太行山節點:“這裏,L5層級預留的實驗室空間,本就是爲深空推進研究準備的。張薇團隊的生態循環系統,其水熱管理模塊稍作改造,就能兼容高能粒子流冷卻需求。而L4以下所有居住層的獨立溫控單元,其冗餘算力正在被悄悄接入‘天網’量子計算集羣……老師,我們不是在造避難所,是在鍛造一把鑰匙。”

蒙特摩快步上前,手指顫抖着點開能源網實時負荷圖——果然,在代表科研負荷的曲線末端,有一段極其隱蔽的、呈週期性脈衝的尖峯,頻率與月球氦-3運載火箭升空節奏完全吻合。“你們……已經試過了?”

“上週,用L3區生態補光單元的LED陣列做了原理驗證。”陸安調出實驗數據,“將全光譜燈頻段鎖定在13.6eV紫外波段,照射氫氣靶,成功產生定向質子流。推力雖微,但方向精度達0.0001弧度——足夠在三年內累積偏轉0.05度。”

蒙特摩喉結滾動,忽然大笑出聲,笑聲在寂靜的會議室裏震得玻璃嗡嗡作響:“好!好!好!當年你問我‘光能不能推石頭’,我說不能。現在你告訴我,光不僅能推,還能推得比牛頓定律更準!”

笑聲未歇,門外傳來急促敲門聲。靈曦探進頭:“陸總,緊急通訊。航天局剛收到深空監測網警報——‘柯伊伯洛斯’表面反照率突變,從0.047躍升至0.082。”

陸安與蒙特摩同時轉向主屏。實時圖像切換,那顆遙遠的暗紅天體表面,赫然浮現出大片銀灰色斑塊,如同鏽蝕的金屬在冰層下甦醒。

“不是……不是冰昇華。”蒙特摩聲音發緊,“這個反照率值,接近鋁鎂合金。”

陸安盯着那片銀灰,忽然想起什麼,快步走到牆邊書櫃,抽出一本泛黃的《太陽系外緣天體地質學》。他翻到夾着書籤的一頁,指着一段鉛字:“1987年,旅行者2號飛掠海王星時,曾記錄到海衛一噴發口附近存在‘非冰相銀色沉積物’,光譜分析顯示含鈦、釩、鎳……老師,您說,如果一顆流浪行星的核心,曾經是某個古老文明的星艦殘骸呢?”

空氣驟然凝固。窗外暮色徹底吞沒山巒,唯有屏幕幽光映亮兩人面容。那銀灰色斑塊在鏡頭下緩緩旋轉,像一隻剛剛睜開的、漠然的眼睛。

蒙特摩久久無言,最終只喃喃道:“所以……它不是災難,是信標?”

“不。”陸安合上書,聲音輕卻如鐵:“它是考卷。考我們有沒有資格,讀懂它的語言,接住它的重量,然後——把它變成梯子。”

他走向門口,靈曦已遞來外套。夜風捲着山間寒意湧入,陸安扣上第一顆紐扣,忽又停住:“老師,把今晚所有數據,加密傳給孫院士。告訴他,二期建設目標裏,加一項——在每座單元城L5層預留‘軌道修正陣列’接口。標準規格,即刻執行。”

“明白。”蒙特摩頷首,眼中卻掠過一絲憂慮,“但陸安,就算技術可行……政治上呢?動用坤輿資源干預天體軌道,這已經超出防災範疇,是主動宇宙工程。上面會批嗎?”

陸安望向窗外漆黑天穹,彷彿能穿透雲層看見那顆逼近的暗紅星辰。他的聲音很輕,卻帶着一種近乎悲憫的篤定:

“他們不需要批準。因爲他們很快就會發現——當人類第一次在星空下籤署自己的命運,簽字筆,從來就不在會議室的桌面上。”

車燈刺破夜色,車隊駛離興隆觀測站。後視鏡裏,那棟八層大樓的燈火漸次熄滅,唯獨主控室窗口仍亮着,像一顆不肯墜落的星。陸安靠在座椅裏,閉目養神。靈曦輕聲問:“接下來去哪?”

“回嘉寧。”他答得極快,隨即又補充,“通知嘉寧量子計算中心,把‘天網’第七代算法權限,開放給所有L4級以上科研人員。再讓張薇明天一早,帶上她的生態循環團隊,來嘉寧參加一個會。”

“什麼會?”

陸安睜開眼,眸底映着車窗外飛逝的樹影,一字一頓:

“人類文明,第一次正式申請加入太陽系俱樂部的——入會答辯。”

山風呼嘯而過,車載終端悄然啓動,向全國一百個單元羣同步播發一條加密指令。指令末尾綴着一行小字,無人知曉其來源,卻讓所有接收終端屏幕泛起同一道微光:

【軌道修正陣列·啓封協議】

【代號:扶搖】

【生效時間:2026年4月1日零時】

此時,千裏之外的太行山深處,L5層級某間實驗室的溫控儀指示燈,無聲跳轉爲明黃色。陽臺水培架上,一株羅勒的新葉正微微顫動,在無人注視的角落,葉脈間流淌着肉眼不可見的、與月球氦-3聚變堆同頻的微弱電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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