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話間,一陣江風從未關的窗戶裏刮進,直吹得桌上燈影搖晃。

關天培抬眼望去,老將軍的鐵眸最終定格在鄧廷身後的那幅巨大輿圖上。

那是一幅拓譽下的《皇?全覽圖》,在康熙五十八年繪製,詳細描繪了大清帝國的版圖。

老將軍不禁有些出神,他的思緒似乎隨風飄飛起來,來到了整個大清帝國的上空:

他凌空俯瞰,看到有無數條航線,正從廣州這個小點上擴散而發,如同一張豁然張開的龐大蛛網。

這些航船在伶仃洋上滿載之後,大多都是揚帆東去,他們將沿着海岸線,去往廈門、福州、寧波,再遠甚至能到煙臺、青島、天津,在那裏的海面上,有大批貨商翹首以盼,等着他們的“洋藥”。

這些黑乎乎的“洋藥”,雖然無腳不能行,無翅不能飛,但是它們經借大小船舶,往來騾馬,苦力挑夫,幾乎蔓延到整個大清王朝的每個角落。

流入廣東的,往往通過梧州轉銷於廣西,再由樂昌轉銷於湖南,最後經南許轉銷於江西;

流入福建的,由浦城、福鼎、壽寧三地轉銷於浙江;

流入江蘇的,由長江水道進入湖北,經商州龍駒寨、旬陽、蜀河北上進陝西;

流入山東的,就近轉銷於河南、直隸;

流入直隸的往西銷往山西,往北則由山海關、錦州流入盛京,或者從營口登陸,一路北上,以至吉林......

毒焰從伶仃洋蔓延,由廣州一地,終成燎原之勢。

想到此處,這位戎馬半生的老將軍渾身微微抖出個激靈,不禁感到一陣遍體生寒。

“禁菸之事,勢必速行,否則將國之不國矣!”沉思中,這句話從關天培嘴裏脫口而出。

“煙是一定要禁的。”鄧廷說道:“只是......該是怎麼個禁法。”

“朝廷是什麼意思?”聽到鄧廷楨猶豫的態度,關天培霎時猜到,定是朝廷對此有所幹涉。

正如自己所說,如今廣州官場上,韓肇慶之流絕不在少數,儘管這幾年間嚴打嚴管,可真正的效果他們心裏都一清二楚。

充其量只是動其皮毛,肯定沒到傷筋動骨的程度。

其實,不是他和鄧廷楨不想,實在是行之太難。

廣州上下各級官員,凡是和與鴉片生意碰得着邊的,又有幾人不從中貪些油水?

上至藩臺臬臺,下到各個衙門裏的差使,衙役,十有八九都是煙客,讓他們禁菸簡直就是斷了命根子,不可能真心禁菸。

別看他們每天“嘛嘛”連聲,個頂個的畢恭畢敬,可真要做起事來,都是水過地皮溼的糊弄。

風聲緊了,就做做樣子;風頭過去,還是一切照舊。一來二去,他和鄧廷都是無可奈何。

如果強行禁菸,靠着兩廣總督和水師提督的名號,確實能夠彈壓住下面的這幫官員,可上面還有上書房重臣,還有軍機大臣這些大人物呢!

這些重臣的臉色,二人不能不在意,萬一冒冒失失觸到哪位爺的黴頭,那就是參奏彈劾的麻煩事。

投鼠忌器,左右顧慮,一想到這些,行伍出身的關天培就覺得一陣頭大。

“還記得我剛接任這塊燙手山芋的時候。”鄧廷楨慢慢說道:“當時太常寺卿許乃濟上了一道奏摺,建議朝廷對鴉片實行'弛禁'。”

“這事我知道。”關天培點點頭:“他提議朝廷放寬律法,允許內地百姓種植鴉片,以此對沖洋貨市場,長久之後,洋人自然不願做這門賠本買賣了。”

“結果他捱了皇上一頓臭罵。”鄧廷楨驀然一笑。

“他這麼做,確實可以阻止白銀外流,但這就是飲鴆止渴!毒害的仍是我華夏兒郎的身體!”關天培嘆了口氣說。

這時,鄧廷楨蒼老的眉眼間,流露出一絲陰霾:“此事後續,皇上並未對姓許的進行任何實質性處罰??這說明,皇上的態度仍然在左右搖擺。”

令人窒息的沉默,籠罩在了兩位封疆大吏中間。

道光皇帝素以節儉聞名,龍袍上都打着補丁,面對鴉片氾濫導致的白銀大量外流,他不可能不感到痛心疾首。

但是爲何,他一直都沒能痛下決心,嚴禁鴉片呢?

或許是他深知鴉片走私太過隱祕,又牽扯衆多,想要徹底禁止談何容易;又或許是煙土若能變成合法貿易,海關每年就能多出上百萬兩稅銀,這筆收益實在誘人;再或許,他擔心禁令之下,會引發與洋人的衝突,一旦海疆開

戰,朝廷眼下根本無處籌集軍餉……………

沉默中,鄧廷楨翻了翻書匣,從裏邊拿出一本奏摺,示意小僕役給關將軍送去。

關天培接過奏摺,發現是京城發來的謄抄件,上奏人是時任監察御史的黃爵滋,上面洋洋灑灑寫了好幾千字,全是有關禁菸的條陳建議。

“他的主張,大致可以概括成四個字:重辦吸食!”鄧廷楨指着摺子說道:“他上表陳奏,希望朝廷給出律例,所有成癮者必須在一年之內戒斷,如果期限內未能戒斷或者復吸,一律斬首處死!”

“雖然禁菸之事迫在眉睫,可如此嚴刑峻法,恕我不能苟同。”關天培合上奏摺,緩緩評道。

“對。”鄧廷楨的眉心有些舒展:“我也認爲此法不妥,吸食者固然有錯,但罪過更大的是應是那些販賣者!依我來看,這法子還不如他禁來得可行。’

“總督大人斷不可如此去想!”關天培聞言頓時坐直了身子,厲聲制止。

“爲何?”鄧廷楨問道。

“弛禁一詞,可出自京師!絕不能出自廣東!”關天培分析道:“鴉片害國,事關天下風化,必須嚴禁!不論當前弛禁的辦法再怎麼可行,史筆如鐵,百世之後我們會被後人戳脊樑骨罵的!”

“可是方案呢?”鄧廷攤開手:“現在廣州府官員上下一氣,咱們就算想禁,也無人可用,無從下手啊。”

“眼下之形勢,單憑廣東一省,怕是難以破局了。”關天培沉聲說道:“你我上聯名摺子吧,請旨朝廷,委派欽差大臣親赴粵地,主持禁菸!”

“唉......眼下也只好如此了,取筆墨來吧。”

江風捲着鹹腥撲進窗欞,鄧廷的手突然沒來由的一抖。

狼毫微微一顫,燭光映亮了筆桿上的【正大光明】四字,墨滴墜在宣紙上,暈成幾朵墨梅。

他心頭突然升騰起一種陌生的感覺,似乎自己手中這支筆瞬間變得重有千斤,足以單開青史的新一頁!

墨色濃重的天際,幾顆星子正朝着嶺南的方向沉降,像撒在海圖上的標點,也彷彿在靜靜等着某支如椽巨筆,爲華夏大地的南緣,畫出一道前所未有的紅線。

此時此刻,千裏之外的湖廣大地上,一艘官船正劈開薄霧,船頭站着位湘陰舉人,衣襬上還沾着長江的水霧。

一場新的風暴,正在珠江口外積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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