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刺破雲層,珠江的霧氣尚未散盡,十三行商館區的琉璃穹頂在雨後泛着冷光。

青石磚縫間積着水窪,倒映出哥特式拱廊頂上,那排鎏金的雄獅浮雕。

蘭斯洛特?登特的【海上女妖】號早已離港,鹹腥的海風掠過碼頭,翻起遠海的白帆,也掀起吳桐青衫下襬。

“記住,別開口。”吳桐低聲叮囑,張舉人連忙縮着脖頸點頭,他額角的淤青在晨光下泛紫,那模樣活像只驚惶的鵪鶉。

二人踏上臺階,也就在這時,兩名印度籍衛兵竄出來,橫槍攔住去路。

他們猩紅的頭巾底下滲出濃重咖喱味,左側衛兵用生硬的漢話呵斥:“站住!黃皮豬玀,這是大英帝國商館區!滾回你的老鼠巷!”

張舉人猛地後退半步,下意識露出驚慌的神色。

反觀吳桐,他半步未退,他抬手將那枚銅徽?向衛兵??徽章在晨光中劃出一道弧線,雄獅紋路與“Charles Elliot”的花體簽名在空中翻飛,次第閃進印度衛兵的眼裏。

"Potestas Cum Onere."

吳桐的聲音混着潮味,卻清晰得如同敲鐘:“去告訴你們的祕書官,持有這枚徽章的人,有權與查爾斯?艾略特爵士直接對話!”

絡腮鬍衛兵慌忙接住銅徽,當看清眼前之物時,他的瞳孔驟然收縮。

這枚徽章不僅是十三行的通行憑證,更是艾略特家族的私章象徵,而那句拉丁語族語??血誓同歸??更是鮮少有人知曉!

他下意識地單膝跪地,目光在吳桐的青衫與張舉人狼狽的長衫之間逡巡,最終敬了個不倫不類的軍禮:“請稍候,我立刻通報祕書官大人。”

張舉人看着衛兵轉身衝進商館,喉結滾動着低聲問:“吳先生,您怎會知道......”

“噓。”吳桐指尖抵在脣畔,目光投向拱廊深處。

那裏的桃花心木門緩緩打開,皮鞋聲橐橐,亨利?帕克的身影裹挾着咖啡香走來。

這位祕書官今日換了身深灰晨禮服,懷錶鏈上的鑽石在霧氣中閃着冷光,卻掩不住眼底的警惕。

“誰允許你們在此喧譁?”亨利?帕克的中文帶着生硬的倫敦腔,厲聲質問道。

他的目光起先掠過張舉人戰戰兢兢的面孔,然後落在吳桐手中的銅徽上。

他凝視着張舉人,語氣驟然轉冷下來:“我認得你,你是那天廣州煙館裏的黑市販子!”

張舉人滿臉漲得通紅,吳桐這時踏前半步,朗聲接過話來:“沉船銀元的去向,與貴國商譽攸關??查爾斯爵士當真不願親耳聽聽,東印度公司的銀元是如何流進趙五爺的煙館的?”

亨利的瞳孔不覺收縮,他當然知道那艘滿載東印度公司財富的商船意味着什麼????那是英國王室的體面,更是倫敦金融城的隱祕瘡疤。

作爲艾略特的親信,他清楚這些信息若泄露出去,不僅會影響中英貿易談判,更有可能會觸怒東印度公司背後的貴族財閥。

他瞥了眼遠處巡邏的紅蝦兵,冷笑一聲:“就算你有資格面見爵士,也得先學會大英帝國的規矩??華人進商館,得先脫鞋,再把腳洗乾淨!”

張舉人一聽,趕忙踉蹌着就要解開鞋襪,卻被吳桐橫臂攔住。

“脫鞋?”吳桐輕笑一聲,他不退反進,抬腳邁上臺階。

千層鞋底碾過積水的石板,發出清脆的叩地聲:“我記得《廣州通商章程》第三條寫着:‘外商不得幹涉華民服飾禮儀????帕克先生是想違背女王陛下籤署的條約?”

亨利的手指攥緊手杖,厲聲說道:“這裏是廣州十三行!是屬於大英帝國的飛地!”

“是嗎?”吳桐聞言挑眉:“康熙二十四年設閩粵海關,明令廣州十三行及毗鄰近海,均歸廣東巡撫衙門管轄!”

“換言之。”吳桐頓了頓,不卑不亢地說道:“這位祕書官先生腳下的每一寸,都是中國土地。”他轉身望向珠江方向,晨光中隱約可見粵海關的紅色關旗:“再說了??”

話音未落,他已經大步跨過門檻。

青衫如同扯開的大旗,帶起一縷若有若無的沉水香:“我來,是以本國公民身份進行平等洽談,不是誰的囚犯!”

張舉人愣在原地,看着吳桐挺直的脊背消失在雕花門廊裏,突然想起昨夜暴雨中,他說的那句“挺直腰桿子”。

他摸了摸額角的淤青,牙一咬,緊跟着跨進門去????兩道足跡在大理石地面涸開暗印,走開一條倔強的大道。

亨利?帕克望着二人背影,恨得咬牙切齒,這時他聽見商館二樓傳來腳步聲????是查爾斯?艾略特爵士的晨讀時間結束了。

“跟上!”他衝衛兵怒吼,“看好這兩個人,若有閃失………………”

話未說完,商館深處傳來清亮的嗓音:“帕克先生,請讓客人上來吧,順便備三份早茶。”

查爾斯?艾略特爵士的辦公室瀰漫着茶香,維多利亞風格的桃花心木書桌上,一疊疊文件整齊碼放在黃銅鎮紙下。

當吳桐推門而入時,爵士正用銀匙攪動着骨瓷杯中的方糖,鎏金袖釦在晨光中折射出冷冽的光澤。

凝望着對方和煦卻夾雜着銳利的目光,吳桐不動聲色,暗暗吸了口氣。

自己畢竟是後世之人,希望昨晚通宵僞造完善的身份,不會引來對方的懷疑。

先前用“留洋海外”這套說辭,還能勉強搪塞過去;而現在要面對的,則是真正的英國人,況且對方還是英國皇家海軍少校,駐華商務監督這樣的高官????所以自己必須出示一個足夠能令對方信服的身份。

“請坐,二位先生。”查爾斯?艾略特起身示意,然而還不等他說話,張舉人噗通一聲就跪下了!

“大人明鑑啊!晚生實不知那些銀元......”張舉人渾身抖如篩糠,對簿公堂一般,結結巴巴地大聲喊道。

查爾斯見狀快步繞過書桌,伸手託住張舉人顫抖的胳膊:“快起來,我雖是大英帝國的商務監督,但更信奉劍橋辯論社的平等精神??跪拜是留給女王和上帝的特權!”

吳桐順勢扶起張舉人,抬眼時,他瞥見查爾斯手杖上劍橋大學盾形徽記。

“爵士先生說得對,張舉人。”吳桐笑着說道:“你該學學這位監督大人的氣度??劍橋聖約翰學院的理念之一,就是大膽追求真理。”

查爾斯眼神驀然一頓,他凝視着眼前青衫男子從容落座的身姿,微微笑道:“這位先生對劍橋的瞭解,倒比廣州十三行多數買辦更透徹??莫非您也曾在泰晤士河畔求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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