進到後堂,三人紛紛落座。

後堂內,梁贊依然意猶未盡,他歡暢地笑着,銅燈將他的影子投在牆上,像歷經風雨的老松。

他端起茶盞一口牛飲:“永花樓那老虔婆放出謠言時,我還愁得睡不着覺,誰知吳先生你轉頭就借滿城乞丐造勢??這招以市井之口攻市井之謠,當真是妙啊!”

黃麒英也點點頭:“以我們武人的脾性,遇着造謠抹黑,要麼擺擂臺,要麼踢館子,哪像吳先生這般借力打力!”

“可不!”梁贊高聲笑道:“方纔還聽夥計說,街上乞丐見着永花樓的龜公就扔石頭,比咱們練武的還齊心!”

二人隨即發出一陣爽朗大笑,聲音之高,外頭整個院子都能聽得見。

吳桐卻笑不出來,此刻,他胸腔裏翻湧着難抑的情緒。

他捨不得這方盛滿藥香的屋檐,更捨不得贊先生這位平易豁達的掌櫃。

但他清楚地明白,當自己和查爾斯?艾略特爵士說出想要通商打算的時候,就註定要在更洶湧的浪濤裏擊楫而行。

“先生,黃師傅。”他放下茶盞,瓷底與木桌相碰發出清響:“我今日拉二位來,是想請黃師傅替我做個見證????我打算向贊先生借筆銀錢。”

二人聞言一愣,梁贊把茶盞放下,輕聲問道:“吳先生借錢......打算去做什麼呢?”

吳桐深吸一口氣,一字一句地回答:“我想開間自己的藥鋪。”

黃麒英的茶盞頓在半空,武師的直爽讓他的話脫口而出:“先生既然已經在贊生堂站住腳跟,何苦再去外面?那渾水?”

“並非我貪多務得。”吳桐嘆了口氣:“通過和永花樓這場交惡,可以看出,贊生堂雖然在民間頗有口碑,但卻沒有官家背景作爲靠山。”

梁贊眉梢微挑,燭火在他瞳孔裏跳了跳,他壓低聲音問道:“吳先生是打算......藉助新醫館攀附官貴?”

“非是攀附,而是制衡。”

他頓了頓,轉而說道:“如今在這廣州府的地界上,民,官,洋,三方雲集,皆不可忽視。

“若能在他們中間左右逢源,既能賺來銀錢貼補,又能得到官府和洋商的庇護。”

梁贊注視着吳桐,他放下茶盞,輕嘆一聲說:“我並非看不出你胸有丘壑,只是......”他忽然苦笑,“無奈我行醫二十年,見過太多因藥方配伍,而爭得頭破血流的同行醫者。”

說到此處,他話語驟然變得鋒利了幾分:“你當真不怕我猜忌你另立山頭,奪本堂生意?”

吳桐起身深深一揖,朗聲說道:“所以,我邀請先生投資入股,先生若肯借我三百兩白銀,算作入股新館,每月拿三成紅利。”

黃麒英猛地直起身子,他詫異地說:“先生竟懂商事?這入股分紅的說法,倒是很像十三行買辦的做派啊。”

吳桐合手笑道:“醫館不是武林門派,該學那同仁堂‘那戒欺’的招牌,也要學廣藥行‘分號遍天下”的氣派。”

梁贊聞言撫掌而笑,他站起身,對着吳桐抱拳拱手:“自先生始來,梁某便知留你不住,這三百兩銀子先生可隨時去本堂賬房支取;另外,梁某再添你一百,以供先生日常開支用度!”

吳桐也不請辭,他躬身拜謝,對梁贊說道:“待鋪面支起,吳某定備下請柬,請贊先生登門賞光!”

“一言爲定!”梁贊笑着,伸手攙扶起他。

黃麒英也站起身來,洪拳大師伸手按住他肩膀,掌心的老繭踏過青衫布料:“需要人手時言語一聲,我這把老骨頭,還能幫襯得上!”

窗外傳來最後一聲蓮花落,天光浸透了藥櫃上的琉璃瓶。

不多時,賬房外。

隨着一聲道謝,吳桐攥着銀包走到檐下,見黃飛鴻和陳華順正蹲在牆根處熬藥,兩個少年額頭掛滿薄汗。

他驀然想起查爾斯爵士書房裏的世界地圖,想起馬克思在《萊茵報》上寫的“物質利益”,嘴角不禁揚起笑意??他即將走進的,是比永花樓更風雲詭譎的資本江湖。

“吳師傅?”黃飛鴻抬頭時,恰好撞見吳桐眼底翻湧的暗潮。

吳桐陡然回過神來,他看着眼前兩個少年,心底不知怎的升騰起一股暖意。

畢竟,自從有了他們,自己在這個陌生的時代,尋到了幾分家的感覺。

“你們好好做事。”吳桐拍拍少年堅實的臂膀:“我出門一趟去。”

兩個少年點點頭回答,吳桐也不多言,只是笑了笑,便轉身而去。

他一路不停,穿街過巷,珠江和伶仃洋上的白帆還在徘徊,吳桐已經走在西關十八甫路的青石板街上。

午後刺眼的陽光中,【寶生大押】四字金漆招牌懸在騎樓廊柱間,鋪鐵柵門後飄出縷縷沉香,與街外的叫賣聲纏作一團。

吳桐不由緊了緊懷裏裝滿銀子的包袱????他來這兒的目的,是爲了替鐵橋三梁坤贖回他那根武棍。

當初去梁坤家的武館時,吳桐第一眼就注意到了,正堂的匾額下那副空蕩蕩的兵器架。

習武之人不論南北,都講究兵器和拳腳同修並進,所以武館裏陳列些自家的拿手兵器,一來可以壯耀門楣,二來也算是塊另類招牌。

而鐵橋三的武館正堂上,卻擺着副空無一物的兵器架。

這顯然是個極不正常的現象,甚至對武行中人來說,都能算作是一種不吉利的行爲。

爲此吳桐特意拉來個小徒弟,從他的嘴裏,問出了前因後果。

這兵器架上原本該有一根銅頭武棍,是師公覺因大師贈予的,孩子分明還記得,在那根武棍上,鐫刻着一行遒勁的大字:天下武功出少林!

而這根意義非凡的傳承兵器,卻被鐵橋三在煙癮大作之下,拿去當鋪典賣掉了,只爲了換一點散碎銀兩,滿足口腹之慾。

想到這,吳桐深吸一口氣,邁步走進當鋪大堂。

一進去就看見當鋪特有的高櫃檯,即便是吳桐這樣超過一米八五的大個子,依然需要微微踮腳,才能勉強把視線搭在櫃檯上。

有道是??高者爲山,低者爲水,而櫃檯如山,可鎮財氣,防止財水外流。

“這位先生,您典什麼?”這時,高高的櫃檯後探出個獐頭鼠目的夥計,眼尾掃到吳桐手裏的銀包,喉頭不自覺滾了滾。

“贖當。”吳桐壓低聲音,說道:“我要鐵橋巷梁師傅的銅頭武棍。”

“當票呢?”夥計立刻板起臉,指尖敲得櫃檯咚咚響:“沒當票可沒法贖!這可是規矩!”

吳桐正要開口,裏間忽然傳來算盤珠子噼啪作響的聲音。

繡着金線的棉簾一挑,一個身形胖碩的掌櫃腆着肚子踱出來,油光滿面的臉上堆着笑:“這位小先生瞧着面生得很啊,不知和梁師傅有什麼交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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