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花樓,暮色殘燈。

永花樓今晚一掃往日風采,就連朱漆大門上的銅環,彷彿都黯淡了幾分。

豁牙瘦猴被投入死牢,三天後擂前問斬;

龜公陳炳雄,夥同惡徒作僞,鋃鐺入獄,不日流放;

南海縣令周德福,其衝撞欽差、斷案不明、貪贓枉法......共計六款大罪,十五小罪,數罪併罰,被革職抄家,即刻解赴京城受審。

......

同時,林則徐大人進駐兩廣總督府,以風雷之勢,連頒九道大令,正式接管全廣州大小衙門。

而這前後,只用了一天時間。

消息如同野火般燃燒蔓延,好似滾油潑進了冷水鍋,瞬間炸遍了整個廣州城。

首當其衝的是永花樓,徹底了。

昔日華燈初上便門庭若市的盛景不再,今晚,在偌大廳堂裏,只稀稀拉拉坐着幾個熟客,絲竹聲也顯得有氣無力。

老鴇花月老四歪靠在高背椅上,眼睛腫得像兩顆核桃,手裏還攥着條半溼的絹帕,整整一天都把自己鎖在樓上的房間裏,絮絮叨叨的哭嚎:

“天殺的豁牙仔!挨千刀的短命鬼喲!自己作死還要拉着老孃墊背......我的永花樓啊!我的搖錢樹啊......這下全完了!全完了......!”

她越哭越傷心,鼻涕眼淚糊了一臉,全無半點往日的跋扈神情,活脫脫一個怨天尤人的市井怨婦。

姑娘們也樂得清閒,她們成羣結伴,聚在角落的暖閣裏,嗑着毛豆花生,聽着老鴇的哭罵,一窩雀兒似的竊竊私語。

“該!叫那豁牙仔跟狗一樣!平日裏那麼囂張,見誰咬誰,這下好了,踢到欽差大人的鐵板了吧?”一個穿桃紅衫子的姑娘撇撇嘴。

“就是,連帶那陳炳雄也進去了!真好!可算不用成天提防他瞎摸了!”另一個姑娘掩着嘴低笑,眼神瞟向還在嚎啕的老鴇。

頭牌白牡丹斜倚着欄杆,蔥白的手指間,捻着一顆蜜餞。

她聞言嗤笑一聲,聲音不大不小,剛好能讓老鴇聽見:“要我說,瞧媽媽哭得這麼傷心,怕不是一半爲樓子,一半爲那‘炳雄哥吧?”這話引得姑娘們一陣壓抑的鬨笑。

張晚棠獨自坐在稍遠的繡墩上,懷裏抱着琵琶,指尖無意識的撥弄着琴絃,眼神飄忽不定,心思顯然不在這裏。

旁人只道她是被連日來的變故嚇着了,或是還不適應這樓裏的營生??唯有阿彩瞅出了些端倪。

阿彩挪到她身邊,輕輕碰了碰她的胳膊,低聲道:“晚棠妹子,想什麼呢?瞧你魂兒都飛了......”

張晚棠猛地回神,蒼白的臉上飛起兩朵不易察覺的紅暈,她慌忙搖了搖頭:“沒……………沒什麼。”

阿彩壓低了聲音,問道:“老實交代,你是不是還在想那天......那個穿青衫的客人?”

張晚棠急忙眼神躲閃着低下頭去,儘管她一言不發,但阿彩看到少女瞬間紅透的臉頰,心下頓時明瞭。

她搖搖頭,忍不住勸道:“聽姐一句,來這兒的男人,十個有九個半都是逢場作戲,嘴裏沒幾句真話。什麼情啊愛啊,不過是貪圖新鮮皮肉罷了。”

“你可千萬別太當真,要是把心陷進去,到頭來苦的,還是自己。”

“阿彩姐,我知道的......”張晚棠小聲應着,雙手更緊的抱住了琵琶,顯然沒太聽進去。

就在這時,門口的龜公小跑着進來,臉上帶着點古怪的興奮,湊到老鴇耳邊說了幾句。

老鴇的哭聲戛然而止,腫眼泡裏閃過一絲精光。

她忙不迭的用帕子胡亂抹了把臉,尖着嗓子喊道:“晚棠!快!雅韻軒【竹】字間,有位穿的貴客點名要聽你彈曲兒!趕緊的!伺候好了!”

張晚棠的心不由“咚”地一聲,彷彿被重錘用力敲了一下。

穿青的貴客?是他嗎?

她幾乎是立刻站了起來,抱着琵琶就要往外走。

阿彩一把拉住她的衣袖,眼神裏滿是擔憂:“晚棠!”

張晚棠腳步頓了一下,回頭看了阿彩一眼,那眼神裏有期待,有忐忑,還有幾分不顧一切的執拗。

她輕輕掙脫阿彩的手,說了聲:“我去去就回。”便抱着琵琶,腳步匆匆地穿過昏暗的迴廊,朝着雅韻軒的方向快步走去,身影很快消失在拐角。

阿彩看着她消失的方向,無奈的嘆口氣。

與此同時。

寶芝林,暗流湧動。

寶芝林內,燈火通明,送走了最後一位抓藥的病人,夥計們正忙着收拾櫃檯。

內堂裏,卻是一番熱鬧景象。

鐵橋三梁坤像一陣風似的颳了進來,人未到聲先至,洪亮的嗓門震得房梁都在抖:“阿英!吳先生!你們聽說了嗎?痛快啊!真他娘痛快!”

“吳先生不在。”黃飛鴻走進院子,最先迎了上來:“坤世伯這麼高興,可是有什麼事?”

“好小子!”梁坤哈哈笑着,伸手揉了揉黃飛鴻的頭頂:“走!進去說!”

進屋之後,正看見黃麒英迎向門邊。

他也不謙,大馬金刀往太師椅上一坐,端起桌上的涼茶,咕咚灌了一大口。

“出什麼事了?”黃麒英在他身旁坐下:“值得三哥這麼高興?”

梁坤撂下茶杯,抹了把嘴,眉飛色舞說道:“阿英你是不知道,那兩位北地來的宗師!了不得!真真了不得!”

陳華順正在櫃檯後面撥算盤記賬,聞言立刻湊了過來。

黃飛鴻一聽也來了興致,兩雙年輕的眼睛亮晶晶的,黃飛鴻趕忙問道:“坤世伯,你快說說!怎麼個厲害法?”

梁坤一拍大腿,繪聲繪色的講了起來:“嗨!就今天!在陳塘東堤!那個永花樓的豁牙猴,當街行兇踹死個賣雲吞的老丈!正巧被那兩位撞見!你們猜怎麼着?”

他故意賣了個關子,見兩個少年露出急切的樣子,才得意的繼續:“那位練八卦掌的宗師,好傢伙!身形一動,快得跟鬼影子似的!”

“他那身手沒人看清,那些個持刀拿棍的打手,就跟紙糊的一樣!就三次喘氣的功夫!全躺地上了!不是斷了胳膊就是折了腿!那叫一個乾淨利落!”

他邊說邊比劃,彷彿親眼所見:“最後那豁牙猴想溜?嘿!被那位宗師像拎小雞崽似的揪回來,一根手指頭!就一根手指頭!噗嗤一下,直接穿了那廝的鎖骨!拎着就去了南海縣衙!”

“嘖嘖嘖!那場面!真叫一個解氣!”梁坤眼中閃爍着熾熱的光芒,那是武者遇到強敵時,纔會爆發出的純粹興奮與戰意。

“這纔是真正的大家風範!利落!霸道!只有這種人,才配做我鐵橋三梁坤的對手!”

他越說越激動,站起身來,似乎想模仿那?泥步,魁梧的身軀在堂中笨拙地挪了挪,惹得陳華順和黃飛鴻忍俊不禁,但兩個少年的眼中,全都充滿了嚮往。

少年熱血,誰不嚮往那快意恩仇、懲奸除惡的絕世武功?

更何況,對方的名號可是【宗師】。

能稱此名號,皆爲開宗立派者,其武德凌霄,如仰山巔皓月。

中原武林高手如雲,這兩座大山好比王屋太行,皆是令人望其項背的存在??可越是如此,偏就有更多的人,想試着一展拳腳,搬一搬這兩座大山!

“其他幾位,像周泰、蘇黑虎他們,可都憋着勁兒呢!”

梁坤興奮的搓搓手:“這羣傢伙都在加緊準備,就等着去十日擂臺上,好好會會這兩位北宗豪傑!阿英,你肯定也收到帖子了吧?到時候咱哥倆的洪拳......”

“我不去。”一直沉默的黃麒英突然開口,聲音不高,但異常清晰。

堂內瞬間安靜下來,梁坤臉上的興奮僵住了,陳華順和黃飛鴻也愕然的轉過頭來。

“爹?爲什麼不去?”黃飛鴻忍不住問道:“那可是揚名立萬的好機會!”

黃麒英放下手中的茶盞,目光掃過樑坤和兩個少年,眼神深邃,帶着一種洞悉世情的凝重:“這場擂臺,早就不是拳腳之爭了。”

他頓了頓,聲音低沉下去,“現在,這場擂臺就是棋局上的一個劫數,是南北角力的一把刀??誰輸誰贏,關乎的不再是個人榮辱,而是......時局的走向,人心的向背。”

他看着梁坤不解的眼神,緩緩道:“三哥,你想想,伍秉鑑爲何大張旗鼓設宴?林大人爲何默許甚至促成這場擂臺?”

梁坤茫然搖頭,黃麒英伸指點點桌子:“這臺擺在哪兒?永花樓門口!這本身,就是一個信號??我們若要真的下場,無論輸贏,都成了別人棋盤上的棋子。”

“這渾水,不趟也罷。”黃麒英的語氣斬釘截鐵,帶着不容置疑的決心:“華順,飛鴻,你們也一樣,誰都不許去湊這個熱鬧!安心在寶芝林裏學本事,這纔是正道!”

梁坤張了張嘴,可他看着黃麒英嚴肅的神色,最終把話嚥了回去,只是重重嘆了口氣,臉上的興奮被一種複雜的沉重取代。

陳華順和黃飛鴻對視一眼,雖然心有不甘,然而看着黃麒英不容置疑的眼神,也只能默默點頭。

伶仃洋上,驚濤無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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