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句趁火打劫般的話,徹底引爆了蘭斯洛特的怒火。
“你說什麼!?"
蘭斯洛特?登特的咆哮如同驚雷,那雙深陷的藍眼睛瞬間充血,他猶如一條暴怒的毒蛇,死死鎖定在吳桐平靜的臉上。
威斯考特和少年被嚇得後退半步,愛德華更是屏住了呼吸,心裏暗道吳桐怎麼這麼不會挑時候。
“大膽的東方人!”蘭斯洛特站起來,聲音像是從牙縫裏擠出來的:“你竟敢在這種時候,跟我談條件?!"
說話間,他掀開西裝下襬,露出那把左輪手槍的槍柄。
面對這撲面而來的威脅,吳桐的目光沒有躲閃,反而迎上了蘭斯洛特狂暴的逼視。
“登特先生,憤怒解決不了問題,目前威廉少爺命懸一線,而唯一能扭轉這危局的??”他頓了頓,一字一句道:“除了我,沒有別人。”
吳桐沒有哀求,沒有威脅,而是用一種近乎冷酷的商業邏輯,將威廉的生命擺上了談判桌,成爲了無可替代的唯一籌碼。
這比任何悲情或恐嚇,都更加具有力量。
蘭斯洛特胸膛劇烈起伏,暴怒的火焰在眼底熊熊燃燒,他死死盯着吳桐,似乎下一秒就要拔槍而起。
然而,威廉正躺在他身旁,喉嚨裏傳出一聲低過一聲的喘息,像冰水一樣澆在他的怒火上。
他的兒子,等不起了。
“保證?”蘭斯洛特的聲音嘶啞,充斥着一種被逼入絕境後的狂躁:“你想要什麼保證?讓我發誓,無論結果如何,都放你安全離開?嗯?”
他瞪向吳桐,嘴角扯出一個猙獰的弧度,充滿了嘲諷。
吳桐卻緩緩搖頭:“登特先生,我從不屑於討要虛無縹緲的承諾,我要的保證,必定是您給得起的!”
艙內一片死寂,連威廉痛苦的呻吟都似乎微弱下去,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吳桐身上,大家都想聽聽他會開出何等價碼。
吳桐深吸一口氣,迎着蘭斯洛特審視而危險的目光,比出兩根手指,堅定說道:“我要兩樣東西。”
“講。”蘭斯洛特?登特眉梢一揚。
“第一。”吳桐指了指他腰間:“我要你那把手槍。”
蘭斯洛特一愣,他看都沒看,幾乎不假思索的點頭:“成交。”
“第二。”吳桐目光中閃動起一絲狡黠:“我要近半年來,登特家族所有的鴉片交易賬冊!包括每一筆交易的具體時間、交接對象、出納數量、船隻編號......所有原始記錄,一筆都不能少!”
“什麼?!”蘭斯洛特瞳孔驟然收縮,臉上第一次露出了難以置信的驚愕,甚至一度壓過了憤怒。
他太清楚這東西的分量了。
這些賬冊從不經過廣州十三行的官方渠道,更不用向查爾斯?艾略特爵士報備??它們由登特家族獨自掌握,就連大英帝國駐華商務監督都無權染指。
正因爲這份徹底的獨立,蘭斯洛特才能在伶仃洋上肆無忌憚的私設交易網絡,並且繞過清廷的稽查。
這已經是廣州十三行商圈上下,心照不宣的公開祕密。
然而如今眼下,林則徐正在廣州城裏大刀闊斧的禁菸,自己交出這個東西,無異於是將刀柄遞進了對方手裏。
這些賬冊關係到半個遠東的鴉片分銷網絡,有了這個,林則徐就可以按圖索驥,光明正大查封廣州城的全部煙館,屆時所有與之相關的人,都將無一倖免。
蘭斯洛特臉上的肌肉抽搐,他明白了,眼前這個東方醫生,根本就不是爲了保命!
他是在利用威廉的生死爲籌碼,爲那個該死的欽差大臣,爲那場席捲東方的禁菸風暴,奪取最核心的名單!
他知道,賬冊一旦交出,不僅意味着他精心構建的走私網絡將會暴露無遺,甚至可能牽連出更多盤根錯節的關係??這份損失將會難以估量!
吳桐敏銳捕捉到了蘭斯洛特眼中的猶豫和權衡,他踏前一步,聲音沒有情緒,如同下達最後的通牒:
“登特先生,時間不等人,威廉堅持不了多久了!”
這話說得冰冷刺骨,登特家族的未來,此時此刻,全在他的一念之間!
千鈞重壓,精準落在了蘭斯洛特作爲商人和父親這雙重身份的天平上。
他痛苦的閉上眼睛,作爲商人巨鱷,他深知“稀缺性”和“不可替代性”的價值一一在這片大海上,永遠有人願意鋌而走險,爲登特家族效勞,但繼承人若是沒了.......
作爲父親,看着兒子在死亡邊緣掙扎的痛苦,終究是戰勝了冷酷的商業考量。
幾秒鐘的漫長沉默後,當他再次睜開眼時,那雙藍眼睛裏所有的暴怒都已消失,只剩下孤注一擲的疲憊。
他長長嘆出一口氣,對着吳桐,輕輕點頭:
“好!我保證!賬冊......在艦長室的保險櫃裏!密碼是威廉的生日。”他轉過頭,目光投向次子:“愛德華,你去取來,全部給他!”
反觀愛德華?登特,他早已經看呆了,臉上血色盡褪,只剩下無邊的震驚。
他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父親......那個永遠掌控一切的冷酷父親......竟然真的被逼到妥協了?
而且還是被一個來自東方的醫生,在兄長的生死關頭,他用最純粹的商業邏輯,硬生生撬開了登特家族至關重要的保險櫃?!
這顛覆性的場面,令父親那身看似無懈可擊的盔甲上,第一次碎開裂縫!
他看向吳桐的眼神,充滿了前所未有的恐懼和敬畏。
吳桐沒有理會愛德華的震驚,他只是極其鄭重的,向這位殖民巨鱷伸出了右手。
蘭斯洛特愣了一下,下意識也伸出了手。
兩隻手??一隻來自古老的東方,一隻來自傲慢的西方??在瀰漫着死亡氣息的船艙中,短暫而有力的相握在了一起。
“蘭斯洛特?登特先生,我接受您的保證。”他微微一頓,篤定說道:“登特先生,您的名字源自亞瑟王麾下最傳奇的騎士,希望您的承諾,配得上這高貴的名字。”
這句看似恭維實則蘊含深意的話,如同鞭子般,狠狠抽在蘭斯洛特心頭。
蘭斯洛特的臉頰肌肉抽動了一下,他用力抽回了手,眼神複雜難言。
他沒有再說話,只是將視線移向氣息奄奄的長子,催促之意不言而喻。
時間,真的不多了。
吳桐走上前去,在無聲中,他神念微動,從眼前調動起系統面板。
【已爲您顯示其血氧數據,剩餘生命-7h,祝您診斷順利。】
吳桐眼看着威廉的血氧飽和度急劇下降????正常人的血氧通常在100左右,可他片刻之間就跌破了90,顯然是吸入的氧氣不足。
怎麼會這麼嚴重?吳桐心下暗自奇怪。
不過,他目光往下一瞟,就發現了答案??
在威廉的牀邊,散落着一堆菸灰。
很明顯,威廉?登特一定是在症狀緩解之後,被煙癮勾起了饞蟲,偷偷抽了一根。
蘭斯洛特?登特跟着吳桐的目光看去,在看到那一小堆菸灰之後,他猛地回頭,目光狠狠釘在那些瑟瑟發抖的印度僕人臉上。
他環顧一週,大步踏到離得最近的一個僕人面前,巨大的陰影頓時將那人籠罩。
僕人嚇得魂飛魄散,噗通一聲跪倒在地,額頭死死抵在地毯上,抖得如同秋風中的落葉,連一句完整的話都說不出來。
“傳令!”蘭斯洛特對着艙門方向咆哮,聲音穿透了整個走廊:“從現在開始,這層船艙禁絕一切菸草!誰敢再往威廉房裏送一支雪茄、一支香菸,我就把他釘在船艏的蛇像上,讓海鷗啄食他的眼睛!聽清楚了嗎?!”
門外傳來侍者驚恐的應諾聲和慌亂的腳步聲,威廉痛苦的喘息夾雜着父親暴怒的餘威,讓威斯考特和少年都倍感窒息。
吳桐嘆了口氣,他深知,如今任何責備和追究都無濟於事,如何儘快緩解威廉的症狀,纔是重中之重。
他腦海中飛速運轉,血氧飽和度持續下降,必須立刻補充氧氣,可在這個時代,自己還在海上,哪裏去找氧氣?
他的目光忽然落在了威斯考特胸前,那條曾被膿液污染的絲綢領巾,此刻竟然光潔如新,在昏暗的燈光下泛着柔和的絲光。
一個大膽的念頭,靈光乍現!
“威斯考特先生!”吳桐指向他的領巾,問得極其突兀:“您這條領巾......上面的污漬,是用什麼洗乾淨的?”
威斯考特一愣,完全跟不上吳桐的思路,下意識回答:“是......是過氧化氫.....……您知道的,膿液中的蛋白質成分容易與之反應,能夠產生泡沫,便於清除………………
“果然是它!”吳桐心頭一喜,立刻追問:“您這裏還有嗎?”
“有!”威斯考特雖然不明所以,不過出於職業習慣,還是立刻打開他的醫療箱,從裏面拿出一個貼着拉丁文標籤的棕色大玻璃瓶。
“很好!”吳桐接過瓶子,伸手撥開軟木塞,一股類似金屬鏽蝕的微弱氣味?散出來。
在快速確認了瓶內的澄清液體後,他緊接着,又拋出了第二個看似毫不相乾的問題:
“威斯考特先生,我記得您是威斯考特染坊的繼承人,對嗎?”吳桐語速飛快:“那麼,您日常進行染料實驗時,是否會隨身攜帶一些......礦物原料?”
這一次,威斯考特還沒回答,他身邊的金髮少年已經搶先開口,口氣裏滿是對化學的熱愛:“當然會帶!我們是化學家,不是那些只會動嘴皮子的紳士!”
“軟錳礦!”吳桐立即轉向他:“有嗎?”
“有!就在我的包裏!可......可它只是黑色染料啊!您要做什麼?它能治病?”少年湛藍的眼睛裏,充滿了疑惑和強烈的好奇。
“過氧化氫?軟錳礦?”蘭斯洛特也眉頭緊鎖,他不耐煩的低吼:“東方人!你到底在玩什麼把戲?!我要你救人!不是在這裏討論該死的礦石和清潔劑!”
吳桐彷彿沒聽見他的咆哮,他看向少年,語氣帶着一種不容置疑的緊迫感:“小化學家,時間就是生命!立刻把你包裏的軟錳礦石粉取出來!越細越好!快!”
少年被吳桐眼中那沉靜而銳利的光芒懾住了,他不再多問,飛快打開自己隨身攜帶的一個皮質挎包,裏面裝滿了各種瓶瓶灌罐和植物樣本。
他乒乒乓乓迅速翻找,很快拿出一個裝着黑色粉末的小玻璃瓶,瓶口用蠟密封着。
“給你!黑色染料!”少年將瓶子遞給吳桐,動作乾脆利落。
吳桐接過瓶子,心中大定。
過氧化氫由法國化學家路易?雅克?泰納爾,於1818年首次製得並系統研究,他通過讓過氧化鋇與硫酸反應,成功分離出這種具有強氧化性的化合物。
隨着對其強氧化性的深入瞭解,過氧化氫被開始應用於工業漂白領域??尤其是紙張、織物的漂白。
相比當時常用的氯氣,過氧化氫的化學性質更加溫和,不易損傷材料,並且殘留更少,因此在輕紡業和造紙業中快速普及。
而軟錳礦中的主要成分爲二氧化錳,並非人工合成的稀有品,它天然以礦石的形態,廣泛分佈於自然界。
人類對其的認知與運用,在古代便已發端,早在古羅馬時期,人們就發現,軟錳礦能去除玻璃中的綠色雜質,讓玻璃變得透明。
這一用途延續至19世紀,在如今的1839年,歐洲玻璃工業已將二氧化錳作爲核心脫色劑,屬於成熟的工業原料。
吳桐料準,威斯考特和少年身爲新銳的醫學生與化學家,加之身爲家族染坊繼承人,他們一定會用到這兩種化合物。
拿着兩個瓶子,吳桐環顧四周,目光迅速鎖定在艙內角落一個用來盛放冰塊的厚重玻璃水罐上。
他快步走過去,拿起水罐,對威斯考特說道:“請你立刻配製生理鹽水!快!用蒸餾水加食鹽,濃度0.9%!量要大!”
威斯考特同爲醫者,此刻他隱約捕捉到了吳桐的意圖。
他點點頭,迅速從醫療箱裏拿出大瓶的蒸餾水和精製食鹽,開始熟練配製起來。
吳桐把玻璃罐裏的冰塊倒掉,他看向愛德華:“麻煩你立刻找一根足夠堅韌的橡膠管或者乾淨的羊腸衣管來!一定要長!哦對了,還要一塊不透氣的油布或厚帆布!”
愛德華被這緊張的氣氛感染,也顧不上多想,立刻衝出艙門去尋東西。
蘭斯洛特看着眼前這如同鬧劇般的混亂場面??東方醫生指揮着德國醫生和他兒子,要着清潔劑、礦石粉、鹽水、管子、厚布......他到底想幹什麼!
威廉的呼吸愈發微弱,他幾次想拔槍,但看到吳桐那專注而篤定的眼神,又硬生生忍住了。
畢竟,這已是他最後的希望,無論多麼荒謬!
很快,威斯考特配好了大半罐生理鹽水,愛德華也氣喘吁吁地跑了回來,手裏拿着一根長長的橡膠軟管和一大塊厚實的油帆布。
“很好!”吳桐接過橡膠管,檢查了一下通暢性,他迅速行動起來,動作麻利得如同演練過千百遍:
首先組裝的是發生器,他將那瓶過氧化氫溶液,小心翼翼倒入玻璃水罐底部。
接下來是連接導氣管,他拿起橡膠管的一端,輕輕插入罐中,確保管口沒入罐內液麪之上,但又在即將產生的“泡沫”之下。
橡膠管的另一端,則被他用油帆布緊緊包裹纏繞,做成一個能蓋住口鼻的“面罩”雛形。
最後是密封與固定,吳桐拿起那塊巨大的油帆布,迅速覆住玻璃罐口,只留出橡膠管穿出的孔洞。
然後,吳桐深吸一口氣,迅速將一大勺黑色的二氧化錳粉末倒入罐中!
他立即合上罐口,抄起一根細繩,一一匝,將油帆布邊緣緊緊纏在罐頸處,確保儘可能的密封。
也就在這時,隨着黑色粉末落入,罐內發生了劇烈的反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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