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幕被凌厲的拳風刀光,切割得支離破碎。
梁贊雙刀蝶飛雀落,招招直取要害,一時之間,八斬刀的短險狠辣,被他發揮到了極致!
粘、連、纏、劈,百線寒光織成一張死亡之網,死死咬住十面閻羅的峨眉雙刺。
譚濟筠拳勢鶴舞松間,鶴陽拳勁剛猛爆烈,卻又帶有詠春的靈巧,專攻其側翼與空檔!
他變拳換掌,袖口裹挾來勁風,層層疊疊,數次幾乎要劈中那襲黑袍下的關節要害。
然而,十面閻羅的身法,詭譎得超乎想象。
他彷彿一條沒有骨頭的游魚,在狹小的戲臺空間內閃轉騰挪,片葉不沾身。
左右分水峨眉刺在他手中,快成了兩輪圓光,時而變怪蟒吐信,點、戳、劃,精準格開梁贊的雙刀;時而成旋風驟雨,絞、拉、帶,巧妙卸去譚濟筠的重拳。
好一身出幽入冥的窄橋功夫!
金鐵交鳴之聲乒乒乓乓響起,在大雨中炸開朵朵火花。
梁贊不禁訝然,他未曾料想,這傢伙的拳腳兵械功夫竟也如此了得,以一敵二,真的絲毫不落下風。
而他那身厚重的山文鐵甲,似乎並未影響他的敏捷,反而成了他偶爾硬接刀砍拳擊的底氣。
鋒刃刮在甲片上,進出串串飛濺的火星。
眼見久攻不下,譚濟筠心中焦躁愈盛,他對梁贊丟了個極隱蔽的眼色,梁贊則眸光一凝,霎時會意。
“看刀!”
梁贊陡然暴喝,聲若炸雷,故意吸引對方全部注意。
他棄了所有虛招,左腳進踏臺板,身子往前疾射而出,雙手一前一後,右手刀虛晃一下,左手刀凝聚起全身氣力,以一式最爲決絕的昂?刀,直割十面閻羅心口!
這一刀角度來得刁鑽,刀鋒由下指上,靠手腕帶起的旋勁出刀,屬於詠春八斬刀法裏最難防的一招!
巨大的威脅感撲面而來,十面閻羅果然被這突如其來的一刀完全吸引了注意力。
他冷冷輕哼,雙刺飛快交叉於胸前,鏘啷一聲脆響,硬生生格擋開了這一擊!
就在這電光石火的剎那,譚濟筠動了!
他身形一潛,悄無聲息滑步到了十面閻羅身後右側??正是其視覺的死角!
他同時蓄積全身勁力,統統貫於右掌,他甚至朦朧看到,在自己手掌邊緣,正泛起一絲氣勁的白芒!
稍稍停頓,一記足以劈磚裂石的【鶴陽?斷橋手】,伴隨着響徹長空的一聲驚雷,直劈向十面閻羅的頸後空門!
得手了??譚濟筠心中大喜,勝念油然而生!
然而…………
下一秒!
那一直籠罩在十面閻羅腦後的寬大兜帽,突然從中間裂開一道縫隙,被猛地揭開!
兜帽底下,沒有頭髮,沒有皮膚,也沒有預想中的任何景象。
暴露出來的,根本不是人的後腦勺,而是一張面具!
這張猝然出現的面具,一改其他面具或猙獰或詭異的獨特造型,它沒有任何丘壑起伏,只是一面......銅鏡!
然而。
就是這簡簡單單的一面銅鏡,卻引得譚濟筠心神劇震!
戲臺上搖曳的燭光、迷濛的雨霧、譚濟筠自己因驚駭而扭曲的面容,都在那面豁然出現的銅鏡裏,清晰映照出來!
譚濟筠只覺瞳孔像是被針尖狠狠紮了一下,在那面光滑的銅鏡面具裏,清清楚楚映出他自己的臉??
自己志在必得的一擊,自己眼中爆發的驚愕、乃至自己內心深處一絲不易察覺的殺意,都原封不動的,反射回給他自己!
恍惚間,譚濟筠突然感覺,就像有人將他的臉皮完整剝下,硬生生貼在了這張面具上,再倒扣到十面閻羅的腦後!
"............"
驚悸混雜在冰冷的雨水裏,順着脊椎澆透全身,他蓄滿勁力的右掌驟然滯澀,周身氣勁無形中散了大半。
他腦子裏轟然一片空白,滿是銅鏡裏自己的臉與十面閻羅背影重疊的詭異畫面??剎那間,他感覺自己不是在攻擊敵人,而是要親手劈向另一個“自己”!
【第一殿?秦廣王?鏡面】??掌管孽鏡地獄,司學照見生前罪業之刑,其性如死水,倒映衆生百態!
譚濟筠的瞳孔急劇收縮,這完全超乎了他的想象,讓他所有的節奏和心神,都在這一刻出現了致命的凝滯!
攻擊?防禦?後退?還是......無數雜亂念頭在萬分之一秒內炸開,又都因這極致的錯愕而全部堵塞!
就是這瞬息之間的停滯!
"IZIY......"
一聲冰冷的輕笑,從十面閻羅正面傳出,充滿了計謀得逞的戲謔。
前後雙面,詭譎難辨,孰真孰假已不再重要。
他根本無需回頭,那秦廣王鏡面就是他背後的眼睛!
趁着譚濟筠心神失守的剎那,十面閻羅格擋梁贊的雙刺巧妙借力一旋,不僅開了力道,更將梁贊的刀口震偏少許,迫得他身形微微一滯。
就在這?那光景!
十面閻羅把頭一低一抬,正面那張【閻羅王?鐵面】頃刻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一張面露詭笑的娃娃臉!
這張面具並不猙獰,整體是個孩童樣貌,可是這面具上滿是皮笑肉不笑的笑容,顯得天真又殘忍,彷彿一個找到新奇玩具的孩童。
不知怎的,作爲後世人的吳桐,突然想起一句電影《誤殺》中的臺詞:
“有的孩子是孩子,有的孩子是禽獸。”
人們永遠無法想象,一個孩子壞起來究竟有多可怕。
【第六殿?卞城王?笑面】??掌管枉死地獄,司掌戲弄虐殺之刑,其性如童稚,殘忍無度!
變臉的同時,十面閻羅倒轉分水峨眉刺,雙手在腰間飛快一摸一甩????
咻咻咻咻!
大片寒星伴着袍袖輕響,疾射向正欲再度搶攻的梁!
那並非尋常飛鏢,而是幾枚雕刻成孩童笑臉模樣的鏤空鐵蒺藜!
暗器?手,雨點般散射灑來,穿空飛過時,發出尖銳的破風聲,上上下下封堵住梁贊所有的進攻路線!
戲耍與虐殺,皆在孩童們的嬉笑間。
畢竟,有句話說得好啊:“他只是個孩子,他能懂什麼!”
梁贊心頭一凜,雙刀舞成一團光幕,叮叮噹噹將暗器盡數磕飛,但他的攻勢也被徹底打斷,雙腳不由往後撤了好幾步。
幾乎在同一時間!
十面閻羅腦後那張【秦廣王?鏡面】猛地向內一縮,變戲法般瞬間翻轉變幻!
鏡面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張怒目圓瞪的靛藍鬼面!
這鬼面最令人頭皮發麻之處,在於其鼻子底下,生長了左中右三張嘴!每張嘴都犬齒外凸,脣角下壓,撇出極度憤怒的弧度!
【第八殿?都市王?怒面】??掌管熱惱大地獄,司掌沸湯煮身之刑,其性如毒蛇,暴戾無常!
這怒面甫一出現,十面閻羅就把胳膊往後一甩,寬大的袍袖隨之揚起,往譚濟筠臉上打去!
譚濟筠急忙側頭,那軟綿綿的布帛居然劃出一聲刀子樣的破空聲,擦着他鼻尖嗖的一聲飛了過去!
然而就在他以爲躲過這一擊時,那抹袍角,突然“活”了!
毫無徵兆的,一條黑影從袍下竄了出來,呈迅雷之勢,快得只留下模糊殘影,直撲向門戶大開的譚濟筠!
譚濟筠方纔被鏡面所懾,心神未寧,又見暗器逼退梁贊,正是舊力已盡力未生,周身拳架散亂,毫無防備之際,根本來不及躲閃!
他只覺眼前一花,右手手背上,立時傳來一陣鑽心剜骨的劇痛!
“啊!!!”
壞了!
譚濟筠大驚,他趕忙定睛一看,倏然感覺渾身的血液都凝固了!
那竟然......是一條真蛇!
這條蛇渾身黃綠,尾尖雪白,顏色十分鮮亮,它有着一個碩大的三角腦袋,與纖細的七寸形成了鮮明對比,活像個大頭娃娃。
它的大嘴已然死死咬住了譚濟筠的虎口,一對玉垂毒牙,深深嵌進了皮肉裏,幾乎釘穿他的整個手掌!
這蛇也不戀戰,見咬實之後,只一粘即離,它輕輕落到地上,高高昂起大三角腦袋,對着譚濟筠和梁贊,耀武揚威嘶嘶吐出信子。
“呲????!”
譚濟筠失聲慘叫起來,他只覺一股灼燒般的麻痹感,順着胳膊急速蔓延,整條右臂轉眼間就失去了知覺,變得沉重無比!
他眼前一黑,渾身氣力如同被戳破的氣囊般傾瀉而出,雙腿一軟,踉蹌着就要向後栽倒。
“譚師傅!”
臺下的吳桐看得真切,驚得魂飛魄散,失聲驚呼。
他認出了,地上那條樣貌古怪的蛇,正是蝰蛇科的劇毒蛇莽山原矛頭蝮蛇??因爲頭部形狀類似烙鐵,故而它還有另一個更被世人熟知的兇名:莽山烙鐵頭!
目睹這一幕,梁目眥欲裂,他顧不得那紛飛的鋒利暗器,捨身前撲,左手八斬刀脫手擲出,直射十面閻羅面門,暫阻其行動。
趁十面閻羅躲閃之際,梁贊右手則疾探飛出,一把抓住譚濟筠的衣領,用盡全身力氣將他向後一拽!
噗通!
譚濟筠的身軀被梁贊硬生生從戲臺邊緣拖了下來,重重摔在臺下的青石板上,濺開大片水花。
他臉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烏青,呼吸急促,被蛇咬中的右手迅速腫脹發黑,顯然蛇毒已經開始發作。
吳桐撲上去,急急掰過譚濟筠的手臂,他看到,譚濟筠的胳膊已經有些發黑,並且開始出現水腫,透亮的液體從齒痕裏不停汨汨流出。
“好厲害的蛇毒!”吳桐心裏一?!
梁贊緊隨其後躍下戲臺,擋在譚濟筠和吳桐身前,雙刀雖失其一,但僅存的一柄八斬刀橫在胸前,目光死死鎖定臺上那彷彿擁有千張面孔的閻羅鬼影。
戲臺上,十面閻羅輕鬆用峨眉刺撥開飛來的單刀,悠閒的踱步來到臺邊,雙手撐在雕花欄杆上。
雖然看不見他面具下的表情,不過可想而知,想必一定非常洋洋得意。
他緩緩轉過身,面前腦後正反兩面,那一笑一怒的閻羅面具,互相來回切換,同時“注視”着臺下狼狽的三人。
笑容與怒容同時呈現在一張臉上,詭譎得令人毛骨悚然。
“嘖嘖嘖......”卞城王笑面發出惋惜的咂嘴聲:“又一個倒下的,這出戲,真是越來越無趣了。”
而那怒面則發出一聲低沉壓抑的咆哮,那條立下大功的毒蛇緩緩遊回,再次爬進他的袖口,消失不見。
霧失樓臺,月迷津渡。
雨,更冷了。
梁贊深吸一口氣,雨水混着冷汗,從他剛毅的臉頰滑落。
他看了一眼身後氣息奄奄的戰友,又看了一眼身前這非人非鬼的大敵。
他知道,不能再這樣下去了。
對方的手段層出不窮,遠超尋常武學範疇,這和他之前經歷過的所有比武較量,都不一樣!
“譚師傅!”
十面閻羅揚了揚下巴,反手一抹,變回秦廣王的鏡面。
他抬手,輕輕敲了敲自己的後腦勺,那面鏡子發出“鐺鐺”的輕響,聲音裏充滿了玩味:
“秦廣王學孽鏡臺,照爾等前世今生,善惡業障,方纔你在鏡中......看到了什麼?是俠肝義膽?是義薄雲天?還是....………”
他頓了頓,聲音陡然變得陰冷:“......一絲殺人者的猙獰?”
吳桐跪在譚濟筠身旁,巨大的悲傷湧上心頭,令他一時肝膽俱裂。
但他強逼自己冷靜下來,作爲醫生,他比誰都清楚,此刻分秒必爭!
“莽山烙鐵頭,和五步蛇(尖吻蝮蛇)同屬蝰蛇科......血循毒素爲主,與少量神經毒素混合……………”
吳桐腦中飛快閃過判斷,這種蛇毒毒性極強,可導致劇痛、漸進性壞死、凝血功能崩潰和循環衰竭......
黃金救援時間,只有短短幾分鐘!
“忍着點,譚師傅!”吳桐低喝一聲,再無絲毫猶豫。
他探手入懷,閃電般從懷中掏出一柄柳葉刀,接着用左手死死攥緊譚濟筠的手腕,將其牢牢按在地上。
右手刀光一閃!
嗤啦!
鋒利的刀尖精準沿着每個蛇牙毒痕,劃開一個深達皮下的“十”字形切口。
“啊??!”劇痛讓譚濟筠發出一聲高亢的痛呼,身體劇烈抽搐起來。
暗黑色的粘稠毒血,立刻從十字切口噴湧流出。
譚濟筠撩開眼皮,見傷口敞開,立馬就要俯身過去,作勢就要用嘴把毒吸出來。
“你幹什麼!”吳桐手疾眼快,一把按住他的肩膀:“不能用嘴吸!”
“爲......爲何?”譚濟筠眼神渙散,孱弱說道:“我在福建任團練教頭時,聽老輩子人都說......”
“那是錯的!”
吳桐手下不停,他迅速扯下自己早已溼透的衣襟,撕成幾根布條:“用嘴吸毒是大忌!你口腔黏膜一旦有任何破損,蛇毒就會通過淋巴循環擴散,讓你二次中毒!”
“況且!”他頓了頓,抬起頭自顧自說了句譚濟筠聽不懂的話:“人嘴不是負壓裝置,產生的吸力太小了,根本無法有效排出深層的毒素。”
現在當務之急,是必須阻止毒素迴流心臟!
他展開布條,在譚濟筠的上臂,距離傷口上方約莫一掌寬的位置,找到了綁紮點??這裏即能有效阻斷靜脈和淋巴迴流,又不會完全阻斷動脈血流,導致肢端壞死。
他用布條作爲臨時止血帶,緊緊纏繞,打了個牢固的活結。
做完之後,他摸索着譚濟筠的手腕,感受到橈動脈的搏動雖然微弱,但依然存在,心下稍稍安定幾分??這麼看來,綁紮力度是合適的。
他做完這一切,不過短短數十秒。
吳桐抬頭,看到梁贊正用單刀死死護在他們身前,與臺上鬼魅般的敵人對峙着。
而譚濟筠的呼吸,似乎略微平穩了一絲,可反觀他的臉色,依舊沒有好轉,反而更加烏青了。
危機遠未解除,這只是暫時的現場處理,必須儘快爲他......進行更專業的搶救!
“把藥品界面調出來!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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