頂點小說 > 遊戲競技 > 諸天大醫:從大明太醫開始 > 第二百一十章·籠寒水

沖天的水汽盤桓在廣州城上空,雨絲密密麻麻地斜織着,將滿城街巷樓臺渲染成一片迷離。

天與地的界限已然變得模糊不清,彷彿這傾盆大雨已經將天地黏連在了一起。

雨下得越來越大,直下到空氣中幾乎沒有一點縫隙,豆大的雨點噼噼啪啪落在地上,砸起四散的水花。

雨幕中,一輛馬車碾散團團水窪,車輪軋在溼漉漉的青石板上,發出咕嚕咕嚕的響聲。

最終,馬車在寶芝林門前緩緩停穩,可那隆隆作響的雨聲仍未有半分停歇的意思。

張舉人掀開車簾先一步跳下車,待他撐起油紙傘後,這才小心地攙着吳桐下車。

拄着柺杖的吳桐目光越過傘沿,抬頭看向寶芝林的牌匾,眉頭緊緊地擰在一起??肋下的傷口在陰雨天裏隱隱作痛,每行一步都引發深入肺腑的燎痛。

“先生,小心腳下。”張舉人輕聲提醒道。

他的官袍下襬早已被雨水濡溼,緞面還濺上了不少泥點,可張舉人對此渾然不覺,只顧着眼前的吳桐。

寶芝林的門前,雨水從屋檐邊的瓦當間淋下,淅淅瀝瀝淌成一幕水簾,將匾額上的“寶芝林”三字遮蓋住,顯得有些模糊不清。

門內,黃飛鴻和陳華順帶着幾個夥計,正忙着將一羣女子引入屋內。

這些女子把自己從頭到腳都裹得嚴嚴實實,只露出一雙眼睛,瑟縮着擠在一起,好奇又膽怯地打量着這座即將成爲她們棲身之所的醫館。

她們大多穿着肥大的粗布衣服,其中少有衣着合身的,卻是穿着永花樓裏那身鮮豔的行頭,這在灰濛濛的雨幕中,倒是格外扎眼。

吳桐的目光掃過這些女子,他看到小菊緊緊拉着張晚棠的手;看到阿彩正在張羅姐妹們拿好行李;看到白牡丹雖仍扭着臉,也在偷偷打量寶芝林的匾額......

“她們也到了。”張舉人低聲輕嘆。

他知道,這只是目前千頭萬緒中的一件事,而身邊的吳先生,此刻心裏裝着遠比這更加沉重的考量。

從伍家大宅出來後,趙振彪主動迎上前來,對吳桐說欽差林大人有請。

當吳桐走進那頂明黃營帳時,最先映入眼簾的,就是林則徐略顯削瘦,卻依舊挺拔如松的背影。

“吳先生來了。”林則徐慢慢轉過身來,他對吳桐微微一笑,問道:“從伍家搬出來的東西,想必先生已經見識過了?”

“見識過了。”吳桐合手行禮,笑着答道:“可謂是蔚爲壯觀。”

林則徐聞言,臉上的笑意淡了下去,他轉身走到案前,手指輕輕叩叩攤在桌上的賬冊。

“先生所言甚是。”他喃喃低語道:“可這蔚爲壯觀的財富,是廣州城數十年鴉片流毒,所結出的惡果啊......”

這位欽差大臣頓了頓,目光越過帳簾,望向外面連綿的雨幕,語氣又沉了幾分:“先生方纔在伍家所見的珍寶,不過是這毒瘤惡果表面的一點浮財,真正棘手的病根,另在他處。

說罷,他伸手將賬冊往吳桐面前推了推,指尖點在一行標註着【英商鴉片存儲】的字跡上:“先生且看,這賬冊上所記的內容,纔是真正令人驚心動魄??”

“根據賬冊粗略估計,只半年交易的鴉片數量,就比朝廷預估的十年之數還多!”

“廣州城抄了這麼久,從煙館花樓裏搜出的鴉片,加起來不過幾十萬斤。”林則徐的聲音比帳外的雷雨還要沉:“由此可見,那些外商纔是真正的癥結。”

吳桐看向帳內懸掛的廣州輿圖,廣州十三行的位置被紅圈層層標出,醒目到扎眼。

“這羣外商依託十三行,一邊打着合法貿易的旗號,一邊把鴉片通過各種渠道,千方百計的售進廣州城。”

林大人起身了兩步,官袍袖口掃過案上的文書:“更棘手的是,他們有領事裁判權,官府不能輕易動他們,十三行裏還有大量洋行買辦牽線搭橋,消息靈通得驚人。”

吳桐沒有接話,只看着輿圖上密密麻麻的航線:從伶仃洋到珠江口,幾乎每一條水道,都可能是鴉片走私的路徑。

這讓他想起伍秉鑑說的“夾縫斡旋”??直至此刻,他才真切明白,面前這位在後世看來,最先揭開中國近代史一角的林大人,他所要面對的,何止是簡單的大煙販子,同時還要扯斷這些牽扯中外,盤踞多年的利益鏈條。

這其中的利害,連朝廷都要忌憚三分。

“先生是妙人,合該懂我難處。”林大人最後嘆道:“斬草除根,可這毒根孤懸海外,在那些拿着通商章程當護身符的外商手裏,我縱有禁菸之意,也擔心此舉會引來外交風波。”

帳外的雨,變得更大了,有不少雨水藉着簾布被風吹開趁虛而入,靠近入口的地面已經徹底打溼。

“耀祖。”吳桐開口,聲音在雨聲中顯得有些飄忽:“你說,那些洋商,此刻正在做什麼?”

張舉人一愣,沒想到吳先生會突然問這個,他撓了撓頭:“這......雨這麼大,想必都躲在商館裏吧?或許......在覈對賬目,沒準......在喝酒賭錢?”

吳桐緩緩搖頭,目光彷彿穿透了重重雨幕,落在了珠江畔那些懸掛着異國旗幟的商館上。

“他們在觀望,在計算,在冷笑。”吳桐的聲音低沉下去,帶着一種冷冽的穿透力:“他們在談論,林大人能支撐多久,朝廷的決心能有多堅定。”

“他們更在嘲笑我們即便抄了家,動了十三行的根基,也奈何不了他們停泊在伶仃洋外的躉船......”

“??那纔是真正的鴉片源頭!”

張舉人心頭不由劇烈震動,他只顧着眼前抄家的“輝煌戰果”,未曾想到更深更遠的問題。

經吳桐一點,他才駭然發現,原來真正的頑疾和巨獸,仍盤踞在伶仃洋外,毫髮未傷,元氣未動。

“那......那該如何是好?”張舉人感到一陣無力:“林大人......莫非也是束手無策?”

“不,不是束手無策......”吳桐拄着柺杖,一步步踏上寶芝林的臺階,語氣愈發沉重:“是投鼠忌器。”

“那些洋商,身份特殊,牽一髮而動全身,如若強硬收繳,恐激起兵釁,一旦開戰,後果不堪設想!”

“可若放任不管,則禁菸令如一紙空文,天下人都會笑話朝廷雷聲大雨點小,日後煙患必將更烈!”張舉人猛地反應過來,說完後又趕緊閉嘴,不敢再做出更多議論。

吳桐深深地看了一眼張舉人,他對後者能夠想到這點感到欣慰:“正是如此。”

這便是林則徐在帳中向他透露的最大憂慮:繳了廣州城的煙土,只是斬斷了觸手,卻並未能傷及那顆遠在海外的毒瘤??而且,這顆毒瘤還受到法規和武力的“保護”。

進了寶芝林,兩人看到前一片混亂,儘管夥計們爲了安置那一大堆姑娘已經忙得腳後跟踢後腦勺,可還是有許多的姑娘們不知所措的站在廳裏。

隱隱的啜泣,低低的抱怨,混雜在夥計們的呼喝和連綿的雨聲裏,嗡鳴得令人心燥。

吳桐看到了七妹,後者正扯着大嗓門在和誰說着什麼,張舉人也看見了忙個不停的自家妹子,當即喚了一聲:“晚棠!快拿些什麼熱飲來給吳先生喝!外頭太冷了!”

張舉人的這聲高喊,讓場面暫時安靜了一下,所有目光都匯聚到了吳桐的身上,這些目光中,有依賴,有期盼,還有些依舊揮之不去的懷疑。

這時,張晚棠端着一碗薑湯快步走來,臉上滿是關切:“先生,您臉色不好,快坐下喝碗湯驅驅寒。”

吳桐接過碗,溫暖透過瓷壁傳來,可他心頭的寒意,卻難以驅散。

望着這一屋子的“新開端”和“老問題”,再想到林則徐那愁眉不展的面容,吳桐重重嘆了口氣,深感心力交瘁。

螳臂當車,不自量力………………

然而一一

雖千萬人吾往矣。

吳桐仰頭慢慢喝下薑湯,一股熱辣的暖流,順着喉嚨汨汨滑下。

他抬起眼,目光恢復了往日的鎮定。

“飛鴻,華順。”吳桐開口安排道,“你們安頓好大家,先讓後廚煮些熱粥麪食,讓姑娘們暖暖身子,歇息一下;晚棠,你熟悉情況,幫着分派一下住處,照應一二......

隨着吳桐逐一吩咐下去,寶芝林內略顯動盪的局面,逐漸穩定了下來。

內堂藥香瀰漫,總算隔絕了外間嘈雜的雨聲。

吳桐幾乎是挪着腳步走進去的,他靠在竹牀上,褪去半邊衣衫,露出肋下纏繞的繃帶。

黃麒英小心翼翼的一層層拆開,當看到傷口的情況時,他灰白的眉毛立刻擰成了疙瘩。

“瞧瞧!剛有起色!”他語氣裏不無責備,而更多的是心疼:“我們練拳的都知道,膿血雖消,新肉末固,最忌勞頓牽拉!你再這般不愛惜,幾時才能好啊!”

吳桐苦笑,肋下的燎痛一陣緊過一陣:“樹欲靜而風不止啊,黃師傅,你瞧眼下這光景,我如何躺得住?”

“躺不住也得躺!”黃麒英拿了金瘡藥,手法熟練的爲他重新敷上:“身體是根本,根基若毀,萬事皆休!你且給我好好安穩幾日,天塌不下來!”

正說着,門被輕輕叩響。

“進!”吳桐抬頭回應。

門扇推開,張晚棠領着小菊,怯生生的探進頭來。

張晚棠臉蛋紅得像熟透的果子,她眼神躲閃,小手絞着衣角,一副難以啓齒的模樣。

“先生......黃師傅......”她聲如蚊蚋:“那個......能不能.............支點錢.....”

吳桐和黃麒英對視一眼,轉而溫和的問:“要錢做什麼?可是缺了什麼用度?"

“是…………………………”張晚棠臉更紅了,話堵在喉嚨裏,怎麼也說不出口。

旁邊的小菊看得着急,一把拉住晚棠的胳膊,仰起小臉,聲音清脆的替她說了:“先生!我們這麼多人,得要恭桶呀!不然夜裏解手咋辦?總不能......總不能都跑去擠一個茅房吧!”

“噗??”

吳桐和黃麒英先是一愣,隨即都沒忍住,噴笑出聲。

這的確是實實在在的問題,他們一羣大老爺們性子糙,壓根沒想到。

“好好好,是該置辦!”吳桐笑着連連點頭:“晚棠,去賬房櫃上找華順支錢,就說我說的。”

“誒!”兩個女孩如釋重負,臉上綻開笑容,雀躍着轉身跑了。

吳桐看着她們的背影,對黃麒英嘆道:“瞅見沒?都是些沒經歷過正經日子的孩子,大事小事都得操心。”

黃麒英面色稍霽,剛要接話,門又被推開了。

這次是阿彩和黃飛鴻,阿彩臉上帶着些焦急神色:“吳先生,黃師傅,我們帶來的被褥不夠,好幾間房都鋪不開,夜裏怕是會涼。”

黃飛鴻走上前來,接口道:“爹,我記得庫房裏好像還有之前存的舊被褥?鑰匙給我,我去找找。”

黃麒英無奈的搖搖頭,從腰間解下一串鑰匙拋過去:“最裏頭那個樟木箱子,要是不夠,咱再想轍。”

“得嘞!”兩人來得快,去得也快,黃麒英回頭正準備繼續給吳桐包紮,突然??

砰!

房門被人極不客氣的一腳踹開,嚇得老拳師手一抖,藥粉差點撒出來。

只見白牡丹擰着細眉站在門口,她髮梢還被雨水打溼着,一臉的不耐煩:“喂!我那屋子又潮又冷,牆根都快長蘑菇了!有沒有?拿來用用!”

黃麒英臉色頓時沉了??這姑娘進門時就沒個規矩,此刻更是沒大沒小。

他正要發作,吳桐忙按住他,對白牡丹說:“你去庫房看看,飛鴻現在正在庫房裏呢,讓他幫你張羅張羅。”

白牡丹哼了一聲,沒說謝,轉身就走。

“這丫頭也太沒規矩了!”黃麒英氣得吹鬍子瞪眼:“要是再這麼下去,寶芝林還不得被她們翻了天?”

“慢慢來,”吳桐拍了拍他的手背:“她們在永花樓裏待慣了,沒學過規矩,咱們多擔待些,總會好的。”

“可這也......”

話音未落,“砰”的一聲,門又被狠狠推開。

黃麒英這下是真忍不住了,猛地站起來,厲聲發作:“說了多少遍!不會……………”

話到嘴邊,卻硬生生嚥了回去????門口站着的不是姑娘們,而是廣州十三行的買辦李飛。

他臉色煞白,額頭上還沾着雨水,顯然是一路匆忙趕過來的。

黃麒英一愣,連忙收了火氣,拱手道:“李先生?您怎麼冒雨來了?實在對不住,不知是您......”

李飛並未言語,他抬起眼,目光掠過尷尬的黃麒英,緊緊定格在吳桐身上。

“吳先生,你真是好閒情雅緻啊,還有空料理這些雞毛蒜皮呢?”

他頓了頓,語氣登然轉冷:

“你攤上大麻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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