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地一聲怒吼,驚得威廉?登特渾身炸開個哆嗦,下意識扭頭看去。
別看他始終都是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暴躁模樣,其實在心底最深處,對那個叫吳桐的中國人,尚存有幾分懼意。
縱使不願承認,但這人的手腕確實厲害??若非當初他見縫插針,喫準了父親蘭斯洛特的軟肋,又怎會拿到賬冊,引發後來這一連串的滔天巨浪,將這廣州攪得天翻地覆?
歸根到底,威廉?登特和他這身潰爛腐臭的皮囊,纔是第一塊倒下的多米諾骨牌。
然而,當他看清來人時,緊繃的心絃先是一鬆,隨即洶湧的屈辱感衝上腦門??來人不是吳桐!
只見在不遠處的雨中,站着一個身穿清朝官服的乾瘦男子,大紅頂戴被他緊緊抱在懷裏。
雨水將他枯黃的髮辮淋得透溼,幾綹亂髮散了出來,溼漉漉貼在額角和臉頰上,看上去頗爲狼狽。
那人正努力端出一副兇狠威嚴的架子,怒目瞪視這邊,但威廉清晰看到,他那隻縮在官袍袖子裏的手,連同小臂一起,都在不受控制的微微哆嗦。
“喂!你是什麼人!”威廉白了他一眼,用生硬的官話厲聲喝問,試圖用音量掩飾自己方纔一瞬間的驚慌。
那官員深吸一口氣,像是在給自己默默鼓勁。
他挺直瘦削的脊樑,朗聲回答道:“我......本官姓張,名耀祖,字梨軒!道光十一年鄉試登科舉人,如今奉欽差林大人之命,暫領督辦收繳煙土差事!”
張耀祖?督辦收繳煙土?
威廉一聽,更是氣不打一處來!
林則徐!就是這個清朝官吏,圍了他的父親,斷了他的財路!如今這麼一個看起來風吹就倒的乾癟舉人,也敢來對他這尊貴的登特家族繼承人吆五喝六?
“滾開!”威廉怒火中燒,揮舞着手中的黃金手槍,粗暴的吼道:“這裏沒有你的事!再不滾,連你一起斃了!”
面對這洋人兇相畢露的威脅,張耀祖的心在胸腔裏跳得怦怦作響,幾乎要從嗓子眼裏竄出來,膝蓋更是在一陣一陣發軟。
他沒有攜劍夜奔的膽魄,更沒有拳震雷霆的力量,這輩子除了讀書就是抽大煙,何曾經歷過這等陣仗?
他真的害怕,怕得要命,恨不得立刻轉身逃開。
可是他的目光,不由自主越過了威廉肥胖的身軀,落在了他身後的兩個姑娘身上??
阿彩嘴角豁裂,鮮紅的血絲混着雨水往下淌,在她脣邊劃出一道刺目的痕跡,那雙總是帶着些怯懦和溫柔的大眼睛裏,此刻盈滿驚恐的淚水。
白牡丹則被槍口死死頂住額頭,她臉色煞白,昔日瀲灩生光的秋水杏眸裏沒有了嫵媚,只剩下屈辱的怒火和一絲顫慄的懼怕。
這一幕,像一把燒紅的烙鐵,狠狠燙在了張耀祖的心上。
曾幾何時,他的妹妹晚棠,是不是也曾這樣,在那永花樓裏,被這些凶神惡煞的人逼迫恐嚇,露出這樣無助的絕望神情?
而他自己這個做哥哥的,當時又在做什麼?
他流連爛死在煙榻上,爲了償還債保全祖宅,不惜親手將妹妹推進了永花樓那個大火坑。
這是他這輩子都洗刷不掉的罪孽,是他夜半驚醒時,永遠無法面對的愧疚。
一股混雜着悔恨、羞愧,以及一種遲來的責任感,裹挾在熱血裏,驟然衝上他的頭頂,剎那間壓過了方纔那股升騰而起的恐懼。
他沒能保護好自己的妹妹......難道今天,還要眼睜睜看着另外兩個命運相似的苦命女子,在自己眼前任由洋人欺辱嗎?
那他張耀祖,還算是個什麼人!還配穿這身官服嗎!還談什麼光宗耀祖?!
想到這裏,張舉人把心一橫,牙關緊咬,那哆嗦的手臂竟奇蹟般的穩住了一些。
他不再猶豫,將抱在懷裏的頂戴用力往頭上一扣,一步一步,堅定邁上前去。
他走得並不快,甚至腳步還有些虛浮,可帶着一種豁出去的決絕。
他橫身擋在了白牡丹和阿彩的身前,用自己乾瘦的身軀,直面威廉黑洞洞的槍口。
雨水順着他歪斜的頂戴流下,淌過他緊張到僵硬的面容。
張舉人張開雙臂,將兩個姑娘護在身後,對着威廉?登特,用盡全身力氣,聲音雖仍在打顫,卻異常清晰地吼道:
“放肆!此乃我大清疆土!光天化日......朗朗乾坤!豈容爾等蠻夷......持械行兇,欺辱我大清子民!要動她們......先.......先過了本官這一關!”
這一刻,他不再是那個在名利場上,戰戰兢兢,唯唯諾諾的新官張耀祖。
他是一個哥哥,一個在試圖彌補過去錯誤的男人,一個在絕境中,被迫挺起脊樑的......又在此刻顯得無比高大的小人物。
威廉?登特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眼前這個連官帽都戴歪了的中國小官,竟敢一而再再而三挑戰他這個徵服者的權威!
“你居然敢這樣對我講話?!”威廉的胖臉在扭曲得格外猙獰,他調轉槍口,狠狠抵在了張舉人心口上。
“你這低賤的黃皮猴子!給我滾開!否則我一槍打穿你的心臟!”威廉低聲嘶吼,唾沫星子混着糖尿病人特有的口臭,噴濺在張舉人臉上。
槍口冰冷,張舉人渾身一僵,心臟幾乎驟停。
他能清晰感覺到槍口的輪廓,那股冰冷的氣息透過溼透的官袍,絲絲縷縷滲進他的皮膚。
那是死亡的味道。
巨大的恐懼之下,他的四肢就像灌了鉛似的,半寸都挪動不開。
然而,就在這時,阿彩和白牡丹蜷縮着躲在了他的身後,小手紛紛扯住了他的官袍衣角。
就是這樣一個簡單的動作,卻令張舉人心頭,驀然升騰起一股更加熾熱的情感。
她們......這是在依靠自己?
她們......真的在依靠自己!
恍如隔世的感覺油然而生,這一瞬間,他真切感受到,自己從一個旁人唯恐避之不及的大煙鬼,終於脫胎換骨,變成了一個可以爲他人遮風擋雨的好官。
他不能退!她們是自己妹妹的朋友,是自己要爲之做主的百姓!
霎時間,恐懼被沖淡了大半,他不知從哪兒來的力量,不退反進,迎着那槍口逼了上去。
“我乃大清舉人,朝廷命官!”張舉人不再磕巴,高聲厲喝,帶着一種前所未有的勇氣:“你若敢妄動!便是挑釁我大清國體!林大人絕不會放過你!”
“朝廷?國體?哈哈哈!”威廉像是聽到了什麼笑話,發出一陣歇斯底裏的狂笑:“去你媽的朝廷!在我眼裏,你和這羣女表子一樣下賤!殺了你又能怎樣?”
這番極盡的侮辱,像鞭子一樣火辣辣抽在張舉人臉上。
這一回,他沒有唯唯諾諾低聲下氣,反激起了他心中的國人血性。
跟這種瘋狗,講不通王法,講不通道理!
電光火石間,他幾乎毫不猶豫的,做出了決斷。
他不再看威廉,而是進發平生最大的力氣,猛地撲上去,展開雙臂緊緊抱住威廉,用胸口死死抵住那唯一的威脅!
威廉猝不及防,被撲得整個人晃了晃,他奮力想把手槍抽出來,可張舉人抱得死緊,他竟然一時動彈不得。
“你們瞎眼了嗎!”威廉扯開嗓子,對兩個印度者大吼:“快!給我把他拽開!”
兩個印度侍者急忙上前拉扯,對着張舉人一頓拳打腳踢,然而無論他們如何暴虐,張舉人都不撒手。
他頭也不抬,對身後兩個已經被嚇傻的姑娘高聲喊道:“快!別管我!進去!去找吳先生!”
這一聲呼喊,吐盡了他心中所有濁氣,也徹底點燃了威廉?登特這個火藥桶。
“你敢??!”威廉目眥欲裂,他深知吳桐出來就麻煩了。
盛怒和恐慌之下,他腦子裏唯一的念頭就是阻止????一用最直接最野蠻的方法!
威廉扣扳機上的手指,突然用力??
砰??!!!
一聲震耳欲聾的槍響,悍然炸開,轟然撕裂了雨夜的寧靜。
時間彷彿在這一刻凝固。
張舉人只覺得一股巨力狠狠撞進自己的胸口,猶如被一柄無形的重錘擊中。
他瘦削的身體豁然向後一躬,官袍前襟胸口位置,爆開一團暗紅,接着那抹紅色在衣背上迅速暈染......擴散...………
眼前浮現起一團黑霧,任他如何努力提振精神,也揮之不去。
帶着鐵鏽味的腥甜湧上喉頭,他最後看到的,是白牡丹和阿彩那寫滿驚駭的淚眼,以及她們轉身拼命跑向寶芝林大門的背影……………
好......她們......應該能逃掉了......
這個念頭模糊閃過,他頹然失去了全身力氣,宛若一片被狂風折斷的枯葉,直挺挺的向後沉重倒去。
威廉?登特看着倒在泥水泊中的張舉人,大片鮮血從他身下涸開,在雨中染紅了青石板路。
槍口還在冒着硝煙,威廉?登特先是愣了一下,隨即心裏湧現起一股龐大的慌亂。
“糟了。”
自己做了什麼!?
自己只顧眼下一時憤怒,往小處說,這種行爲構成了蓄意謀殺;往大處說,屬於激化兩國矛盾,率先製造流血衝突。
“哼!不自量力的東西!”他強裝鎮定,看着躺在地上的張舉人,狠狠啐了一口。
就在這時,寶芝林的大門內,傳來了一陣急促雜亂的腳步聲。
吳桐......就要來了。
“走!”威廉?登特知道此處不能久留了,他語氣難掩慌張,招呼兩個印度侍者把輪椅推上馬車,隨後飛快駛離了仁安街。
槍聲的餘韻還在潮溼空氣裏震顫,寶芝林的大門下,踉蹌奔出一道單薄的清影。
最先跑出來的是張晚棠,她原本在前堂整理賬冊,聽見門外傳來一聲槍響,又見阿彩和白牡丹慌張跑進院裏,心下不安出來查看,結果一眼就看到了哥哥倒在庭前血泊中。
“哥??!”
一聲淒厲到變調的哭喊劃破雨幕,她不顧一切地撲了過去,重重跪倒在泥水裏,奮力抱起張舉人的上半身。
“哥!哥哥!你醒醒!我是晚棠,你看看我啊!”她的聲音顫抖得不成樣子,徒勞的想去捂住他胸前那個不斷涸出暗紅的彈孔。
可鮮血仍在不住湧流,很快透過她的指縫了出來,那溫熱的觸感,火炭一樣灼燒着她的皮膚。
張舉人的身體還是溫的,甚至還在微微抽搐,當他看清眼前泣涕漣漣的小人兒時,渙散的目光艱難聚焦,努力想在妹妹臉上多停留一會,再多停留一會……………
他目光中飽含眷戀,扯開嘴角想笑一下,安慰她別哭,可剛張開嘴,就咳出一大口混着氣泡的稠血,喉間發出“嗬嗬”的破碎氣音。
他死死攥住妹妹的手,用盡最後一絲力氣,強忍住喉嚨裏發堵的血沫,斷斷續續含糊說道:
“晚……………晚堂......哥混蛋......哥對不起你......對不起......哥萬不該......”
“別說了!哥你別說了!”張晚棠拼命搖頭,淚水決堤般湧出:“你不是!你是最好的哥哥!你撐住!吳先生馬上就來了!他一定能救你!”
她感覺到哥哥抓住她的手正在一點點失去力氣,那手的溫度也開始慢慢變冷,直至比雨水還要冰涼。
張舉人胸口的起伏越來越微弱,他還想再說點什麼,最終只能睜大眼睛,癡癡望着灰濛濛的天空。
廣府如泣,雨線斜織,落在他散逸的瞳孔裏,澆熄了最後一絲光彩。
那隻握住張晚棠的手,五指緩緩松找,無力垂落下去,一動不動了。
“哥……………?”張晚棠的聲音輕得像一片羽毛,她不敢相信,用力晃了晃他:“哥!你睜開眼啊!哥??!”
回應她的,只有無聲的雨,空蕩蕩的街,和懷裏哥哥已經變得冰冷的軀體。
就在這時,吳桐拄着柺杖,在黃飛鴻和陳華順的攙扶下,急匆匆趕到了門口。
“晚棠!”當他看清雨中慘狀時,心臟登時漏跳一拍,傘都顧不上打,踉蹌着趕忙上前。
張晚棠見他來了,立馬像是抓住了最後一根救命稻草,她幾乎爬着轉過身,雙膝跪地,對吳桐重重磕下頭去,光潔的額頭落在青石板上,砰砰作響。
“先生!吳先生!求求您!求求您救救我哥哥!您一定能救活他的!求您了!”她的哭腔撕心裂肺,聽得人心頭直顫。
吳桐快步上前,他蹲下身去,雙指輕輕搭在了張舉人頸側的動脈上。
雨水順着他的手腕流下,冰冷刺骨。
他摸了很久,很久。
指下沒有任何跳動,只有一片死寂的寒冷。
他知道,這具身體裏的生命力,已經徹底流逝殆盡,再無任何挽回的可能了。
見吳桐面色凝重,希望的光芒從張晚棠眼中一點點熄滅,取而代之的,是徹底的崩潰。
吳桐閉上眼睛,強壓心頭悲慟,他深吸了一口氣,輕輕抬起手來,用幾近虔誠的鄭重,爲張舉人合上了那雙未能瞑目的空洞眼睛。
“晚堂……………”他慢慢抬眼,看向癱跪在泥水裏的姑娘,艱難開口,聲音沙啞而低沉:
“節哀順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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