辭別趙振彪,吳桐拄杖走回院中。
溼漉漉的青石板上映着黯淡無光,院角那口老井邊,坐着一個小人兒。
是七妹。
她蜷着身子,正坐在井欄上哭。
那哭聲不是撕心裂肺的嚎啕,而是堵在喉嚨裏的嗚咽,斷斷續續,反而更揪得人心頭髮酸。
吳桐的腳步頓住了。
他從未見過七妹哭,更別說哭得這般......無所顧忌。
在他印象裏,這個?家女永遠是剛強的,駕船出海,搏風斗浪,一頭利落短髮,一身靛青短打,眉眼間自有一股磊落灑脫,做起事來風風火火,比許多男兒都爽利果決。
也正因如此,吳桐長久以來,幾乎忽略了她也是個會哭會痛的女兒身。
回想起來,她是第一個親眼見證張舉人如何墮落煙館,又如何狠心賣妹還債的人。
打那以後,她心裏就憋了疙瘩,再沒給過張耀祖一次好臉色,說話總是夾槍帶棒,不懟他兩句渾身難受似的。
可如今,他用最慘烈也最光輝的方式,走了。
她這才後知後覺的看清,這個她一直瞧不上的酸書生,早已在她不曾留意的角落,悄悄挺直了脊樑,活出了人樣。
這份突然的離別,這份遲來的認知,這份難言的愧怍,都讓她追悔莫及。
吳桐默默走過去,他看懂了七妹的心思,沒有說話,只是將一方乾淨的素帕遞到她眼前。
七妹抬起通紅的淚眼,見是吳桐,慌忙用袖子胡亂抹了一把,聲音還帶着抽噎的鼻音:“先......先生來了......”
“別太心重。”吳桐的聲音很輕,像怕驚擾了什麼:“他最後做的事,對得起天地,對得起自己,對得起所有人。”
七妹的眼淚又湧了出來,她重重點頭,接過帕子死死攥在手裏,指節泛白。
吳桐拍了拍她的肩膀,轉身走向靈堂。
棺槨靜默,香菸繚繞。
他走到靈前,沒有上香,也沒有跪拜,只是將懷中那浸染了無數血淚的賤籍文書,一份一份,投進化寶盆中。
紙頁甫一落下,火苗就貪婪的舔舐上來,泛黃的紙張墨跡在熱浪中扭曲模糊,最終化成一?灰燼。
火焰升騰,光明熾然,帶着一個時代強加給她們的屈辱印記,最終煙消雲散。
“梨軒??一說起來,這還是我第一次知道你的字。”
吳桐抬起頭望向靈位,一字一句道:“這件事,我替你做完了,晚棠和她的姐妹們,從此清清白白,是堂堂正正的良家子,你......且安心吧。”
話音落下,身後傳來阿彩和白牡丹再也抑制不住的嚎啕大哭。
那哭聲裏,沒有往日的悽婉,而是宣泄般的解脫。
她們雙手捂着臉,肩膀劇烈顫抖,彷彿要將積壓了一生的污濁與委屈,都徹徹底底哭出來。
而張晚棠緩緩轉過身,她的眼中閃動起一絲波瀾,像是剛剛下完一場大雨。
她看着吳桐,看着他身後那盆象徵涅?的火焰,雙手撐地,竟是朝向他,端端正正,深深磕下頭去。
吳桐心頭大慟,急忙上前一步,緊緊託住她的手臂。
“晚棠!你這是幹什麼!折煞我了,快起來!”
張晚棠沒有起身,眼淚順着臉頰,簌簌落了滿懷。
“先生......”她聲音哽咽:“這頭,我是替我哥磕的??謝謝您給了他改過自新的機會,也謝謝您....讓我們這些苦命人,能重新抬頭做人。”
吳桐扶着她的胳膊,眉頭微蹙:“說什麼見外話?我答應過你哥,要護着你們。”
二人四目相對,他看到她那雙秋水杏眸裏,似乎盛滿了南海煙雨。
“先生,您知道嗎......”她低聲說:“我的名字,是哥哥起的。”
吳桐微微一怔。
“我爹是個老秀才,一輩子沒中舉,就守着這間祖宅,做點小本生意。”
她的聲音很輕,帶着回憶的悠遠:“哥哥生在早春,正是梨花開得如雪如雲的時候。爹給他取名‘耀祖,盼他光耀門楣,又依着時節,爲他取了‘梨軒'的字。”
“我出生那年,已是暮春,梨花早就謝盡了。”
她頓了頓,脣角極其微弱的向上揚起,綻出一彎令人心疼的笑影。
“我爹見是個女兒,隨口說:《楚辭》有雲,春氣奮發,萬物遽只,這孩子既生於春末,不如就叫‘春芳吧,又簡單又好記。”
“張春芳......”她唸了一遍,淺笑着自嘲道:“這名字,聽上去像個村姑或丫鬟,孃親聽了,默默嘆了口氣。”
“那時哥哥才五歲,他趴在孃親牀頭,看着襁褓裏的我,忽然就唸了一句......海棠未雨,梨花先雪,一半春休’。
靈堂裏寂靜無聲,連阿彩和白牡丹都下意識屏住哭泣,專心傾聽。
“我爹當時就愣住了。”張晚棠眼中泛起柔光:“他不敢相信,一個五歲稚童能念出這樣的句子,反覆問他是從哪兒聽來的,結果這才知道,哥哥已經背下整本《宋詞》。
她找了找額前碎髮,不禁哽咽起來:“他說,梨花像雪,來得早,走得急;海棠像霞,開得晚,但......但一定能開到春深似海。”
“爹聽了大喜過望,認爲這是天賜的才氣,是張家文運不衰的吉兆,於是,就做了哥哥的意思,給我取名......晚棠。”
她緩緩轉過頭,目光聚焦在吳桐眼睛裏,流淌出深不見底的悲涼。
“先生,您看……………他曾經也是那樣一個靈秀的孩子,被爹孃寄予厚望,被鄰里稱讚聰慧,年少便已高中我爹半輩子都求不得的功名。”
“他給我起了這個名字,是希望我像暮春的海棠,遲放而韻猶存。”
她的聲音開始顫抖,哭着說:“可後來......他抽上了大煙,丟掉了祖宅,最後......連我這個叫‘晚棠”的妹妹,也被他親手送進了......送進了那種地方。”
“我恨過他,怨過他,甚至......恨不得他死了乾淨。”她的指甲深深掐進掌心,留下片片血痕:“可是他現在真的走了,爲了護着和我當初一樣命苦的女子。”
“我這才發現,我恨的,或許從來不是他這個人,而是這個毀了他,毀了我的世道......”
說到最後,她的聲音已是氣若游絲。
強撐的平靜終於碎裂,巨大的悲痛,如潮水般滅頂而來。
她靠在吳桐臂彎裏,像一株被風雨折斷了枝幹的海棠。
吳桐緊緊握着她的手臂,感受着她細微的戰慄,心中翻湧起難以言喻的酸楚。
梨落棠開,棠開梨落。
海棠不惜胭脂色,獨立濛濛細雨中。
梨花風起正清明,遊子尋春半出城.....
兩個名字,居然在冥冥之中,早早寫就了一對兄妹糾纏半生的宿命。
早逝的梨花,用生命最後的絢爛綻放,換取了海棠迎向春深的未來。
這株梧桐樹沉默着,他什麼也說不出來,只能更用力的扶住她嬌小的身軀。
滿堂素縞,見證了這出人間悲場.......
與此同時。
風雨籠罩伶仃洋,【海上女妖】號盤踞在數艘巨大的躉船之間,在浪湧裏微微起伏,仿若幾座黑暗的島礁。
船長餐廳內,巨大的黃銅燭臺佈滿油膩,數十根牛油蠟燭發出噼啪的燃燒聲,照亮了這間龐然艙室。
燭火通明,卻驅不散艙內那股陰森的寒意。
海風顯然比陸風更具有腐蝕性,整間艙室裏,瀰漫着一股從內而外散發出的黴味。
角落裏擺着一架老式管風琴,正中的長條餐桌用的是意大利卡拉拉大理石,桌面如今佈滿淺褐色的裂痕,縫隙裏卡着乾涸的酒漬,連同桃花心木桌腿上,都裂出了木茬。
牆上掛着三幅油畫,畫的是登特家族早年的遠洋船隊,顏料早已大面積剝落,畫框的鍍金層像乾涸的樹皮,其中幾處還被蟲蛀出了小洞。
硬橡木艙板斑斑駁駁,記錄着這艘船與它的主人,在遠東這片慾望與財富交織的海域上,大起大落。
亡靈在深海下低吟,黃金在波濤裏融化......
蘭斯洛特?登特坐在長桌的主位,正在大快朵頤。
他餓壞了。
在他面前,擺着烤得焦黑的羊腿、淋醬汁的黃魚、堆積如山的馬鈴薯,還有半隻油膩的烤鵝……………
他完全拋棄了紳士的用餐禮儀,直接用手撕扯着肉塊,大口咀嚼,油脂和醬汁順着他花白的鬍鬚往下淌,弄得胸前一團骯髒。
年邁的管家立一旁,他臉色蒼白,雙手微微顫抖。
當看見老登特又要伸手去抓啤酒杯,管家終於忍不住上前半步。
“先生......”他小聲提醒:“您已經喝了半品脫黑啤酒了,不能再喝了,醫生囑咐過......”
蘭斯洛特動作一頓,緩緩抬起頭。
他沒有說話,只是將那佈滿血絲的藍色眼珠,死死釘在老管家身上。
老管家立時像被扼住了喉嚨,所有勸誡戛然而止,他深深低下頭,噤若寒蟬的退回到陰影之中。
反觀長桌一側,坐着登特家族的另一位成員???愛德華?登特。
與兄長威廉截然不同,他身形修長,體態勻稱,穿着合體的晚禮服,面容更像他已故的母親。
如果說威廉繼承了父親外露的野心和狂暴的力量,那麼愛德華,則繼承了蘭斯洛特深藏不露的精明和謀略。
畢竟,他們都是登特。
“我們損失了多少?”蘭斯洛特?登特嚥下食物,終於低沉開口,問向愛德華。
愛德華坐正身子,語氣平靜的彙報道:“父親,一百萬斤存貨被全部查抄,我們在廣州十三行的船塢和倉庫,也被封禁了。”
“寶順洋行呢?”蘭斯洛特不由感緊了眉頭。
“處境艱難,父親。”愛德華說:“查頓和馬修森趁虛而入,他們的怡和洋行正在低價搶奪我們破產的印度供應商,並用更高的傭金,挖走我們所有的老客戶。”
他頓了頓,抬眼看向父親。
“這次受挫,動搖了我們在倫敦董事會的信譽,幾位大股東紛紛表示要撤資。”愛德華語氣中泛起沉痛:“可以說,家族在東方五十年的根基......全毀了。”
蘭斯洛特一言不發,燭光映得他臉上的橫肉明明暗暗。
愛德華話鋒微轉,繼續道:“不過,所幸我們在印度北部的罌粟種植園並未受到波及,那是我們最後的自留地。’
“只要核心原料還在,等我們回到英國,憑藉父親您的人脈和登特家族的名頭,重新融資,整合渠道,並非沒有機會。只是......這需要時間,和大量的資金注入。”
“時間………………資金……………”蘭斯洛特喃喃重複,將手中的骨頭狠狠扔在盤子裏,發出噹啷一聲脆響。
他拿起酒杯,灌了一大口猩紅的葡萄酒。
“威廉呢?”他大吼一聲:“他在哪裏?讓他來見我!”
“這恐怕有些難,父親。”愛德華眼中閃過一絲極難察覺的幸災樂禍,他微微頷首:“哥哥他......自從那件事後,一直把自己鎖在艙房裏,不肯見人。”
“叫他出來!”
片刻後,艙門被推開,威廉被一名印度侍者推了進來。
曾經那個囂張跋扈的登特家族繼承人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個蜷縮在輪椅上瑟瑟發抖的肉團。
他臉色慘白,眼窩深陷,雙手死死抓住輪椅的扶手,不敢抬頭看他的父親。
他知道,正是因爲他的魯莽和衝動,給了林則徐動用武力的完美藉口,從而爲家族招致毀滅性的打擊。
愛德華站在旁邊,安靜看着這一幕,像一尊沒有感情的雕塑。
蘭斯洛特站起身,高大的身軀在燭光下投下巨大陰影,一步步走向威廉。
威廉嚇得渾身一顫,幾乎要從輪椅上滑下來。
出乎所有人意料,蘭斯洛特並沒有如預想中那般大發雷霆,他伸出大手,揉了揉長子那頭亂蓬蓬的金髮。
“你受傷了嗎,我的兒子?”蘭斯洛特的聲音低抑,可語氣中流露着一絲………………擔憂?
威廉不由一愣,他驚愕的瞪大眼睛,拼命搖頭,喉嚨裏發出咯咯的聲響,說不出一個字。
“沒有受傷?”蘭斯洛特確認之後,他鬆開手,直起身說道:“那就好,只要你沒事,登特家族就不算輸。”
他轉過身,背對着兩個兒子,望向窗外波濤洶湧的漆黑大海。
“錯的不是你,威廉。”他頭也不回的說道:“錯的是那個多管閒事的東方醫生!是那個裝模作樣的欽差林則徐!是那些頑固不化的黃皮猴子!”
他猛地回身,眼中燃燒着狂怒的火焰:“他們必須付出代價!我發誓,以徵服者的名義發誓!總有一天,我會讓他們,讓整個廣州城,爲我們的損失陪葬!”
看着父親明顯到近乎赤裸的偏袒,看着那個將家族拖入深淵的兄長非但沒有受到任何懲罰,反而得到了“溫情”的撫慰,愛德華?登特的面容,徹底冷下來了。
他默默低下頭,推了推鼻樑上的金絲眼鏡,藉此掩飾住眼中那抹一閃而過的鋒利光芒.......
本站所有小說爲轉載作品,所有章節均由網友上傳,轉載至本站只是爲了宣傳本書讓更多讀者欣賞。
Copyright 2020 頂點小說 all Rights Reserve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