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前時間:下午6:42,距離迴歸剩餘5時18分........
夕陽穿不透籠罩廣州城的濃密煙塵,只能隔着暮雲,將半片西山染成一種病態的橘紅色。
八十三載一口通商,昔日號稱“天子南庫”的廣州城,此刻已然淪爲半城廢墟。
城中濃煙四起,俯瞰過去,撲眼而來的盡是斷壁殘垣。
珠江水滾滾長逝,昔日繁華的街巷樓臺,如今只剩瓦礫堆積,間或傳來幾聲淒厲的哭泣、尋親的呼喚,救火的?喝,駁雜聲音交織在一起,匯成萬分悲愴的哀歌。
無數道黑色煙柱從城市的各個角落升騰而起,在廣州城上空糾纏匯聚,凝結成一片厚重到令人窒息的烏雲,低低壓下來,彷彿在憋蓄着一場暴雨,卻又遲遲不肯落下。
城東城隍廟,此刻成了滿城絕望中,難得的一方喘息之地。
這裏曾是丐幫乞兒們的彙集之所,如今聚滿了戰火後流離失所的難民。
破廟沒有大門,狹小的庭院邊上,有棵皮相麻癲的老柿子樹,幾個不知家園的孩童仍聚在樹下,小猴子一樣往樹上爬,伸長小手,想去摘枝頭爲數不多的幾顆紅柿子。
廟門口,牆根下,甚至神像腳旁,擠擠挨挨,坐滿了從炮火中僥倖逃生的難民。
空氣中混雜着汗味、血污味和香火熄滅後的冷寂氣息,這羣人衣裝各不相同,但都沾滿灰燼,他們眼神空洞,緊緊摟着懷中僅存的一點細軟,偷眼瞄向身邊的所有人。
泥胎枕骸,神人同飢。
張晚棠蜷縮在殿牆外一處僻靜的牆根底下。
“七妹………………”她抬起掛雨的杏眸,嘴脣翕動着問:“沒了?”
黃飛鴻和陳華順站在她面前,頭埋得低低的,完全不敢和她對視。
過了好久,黃飛鴻才艱難的點了點頭。
阿彩大喫一驚,猛地捂住了嘴,大眼睛裏霎時間蓄滿淚水,白牡丹則倏地抬起頭,死死咬住下脣,望向小廟斑駁的瓦頂,強忍着不讓眼淚掉下來。
黃麒英背過身去,老拳師肩膀塌了不少,他用手撐着那棵蒼老的柿子樹,喃喃道:“好樣的……..……你們都是珠江的好兒女………………”
這其中,唯獨吳桐沒有說話。
他甚至沒有任何表示。
然而,黃飛鴻和張晚棠都注意到,先生之前臉色就一直鐵青,當聽到這個消息後,他身上陡然散發出一種所有人前所未見的氣息。
那不是悲傷,也不是疲憊,而是一種近乎失態的剋制。
他站在那裏,整個人像一張拉滿的弓,下頜線咬得死緊,臉頰兩側的肌肉緊繃繃的,那雙往常總帶着溫和的眉眼裏,更是一片空洞,沒有半分情緒。
他在憤怒,憤怒到幾乎要燒穿胸膛。
暴跳如雷不過是庸人的情緒宣泄,可像吳桐這種人,能硬生生把怒火憋在心裏,才最爲可怕??這不是麻木,而是極度危險的前兆。
畢竟,誰也不知道他在盤算謀劃什麼,更沒人敢賭,他心中的滔天大怒一旦爆發,會做出怎樣石破天驚的事來。
就在這時,李飛跌跌撞撞闖進了城隍廟。
他跑得滿臉是汗,撥開人羣來到吳桐身後,喘着粗氣低聲喚道:“吳先生,我回來了。”
吳桐頭也沒回,目光依舊漫無目標,他聲音壓得極低,帶着一種詭異的平靜:“消息打探得怎麼樣了?”
李飛嘆了口氣,把從廣州十三行打聽來的消息悉數講出:“登特家族艦隊遭受重創,旗艦【海上女妖】號和躉船金尼號全部沉沒,詹姆西亞號失去動力,正被拖拽......”
“不用說船!”吳桐猛然打斷他,語氣是從未有過的強硬。
他微微側過頭,眼神銳利如刀:“我問你,登特家的人,怎麼樣了?”
李飛被這突如其來的厲聲問得一怔,下意識回答:“他們......他們第一時間就轉移了,目前克羅加將軍號是他們的臨時旗艦……………”
吳桐聽罷,極輕的點了一下頭,什麼也沒再說,直接站起身來。
他這一動,立時牽動了所有人的心絃。
張晚棠心頭一緊,慌忙跟着站起來,她胡亂擦了把淚花,伸手拉住吳桐衣袖,眼中滿是擔憂:“先生......”
她太瞭解他了。
她寧願看他怒髮衝冠,寧願看他痛哭流涕,也好過這般隱忍不發??她怕的,正是這隱忍之後,他心裏生出萬事皆休的決絕。
吳桐被這麼一牽,動作不由頓住了,可面容上卻沒有絲毫鬆解。
張晚棠見狀,剛想再叫一聲“先生”,想再說點什麼………………
“讓讓!快讓讓!這裏還有地方!”
廟門外突然傳來一陣騷動,一大羣新到的難民互相攙扶着,潮水般湧了進來。
原本不大的小廟變得更加擁擠了,幾乎無處下腳。
人羣擠擠挨挨往裏湧,李飛下意識擋在幾位姑娘身前,纔沒讓她們被混亂的人流擠倒。
而也就在這人流湧動間,張晚棠驀然在人羣縫隙裏,看到了一個熟悉的小小身影。
那是先前他們趕往寶芝林時,在廢墟上守着母親遺體嚎啕大哭的那個小女孩。
小女孩孤零零跪在廟門口一個不起眼的小角落裏,她那身小花襖髒得發亮,一隻手還緊緊抱着破布娃娃。
在她面前,橫放着一卷粗糙的草蓆,邊緣散亂,隱約露出一個人形輪廓,上面還沾着不少泥土和碎屑。
不消說,這草蓆下面裹着的,定然是先前被壓在廢墟底下的那具女屍。
這時,從門外進來幾個面相兇悍的漢子,他們看到擺在牆根底下的草蓆,不由分說拎起一角,嘴裏唸叨着晦氣,抬腿就要往外面拖。
那小女孩也不哭鬧,只是用一雙小手死死拽住草蓆邊緣,任憑那幾個人如何呵斥推搡,就是不撒開。
張晚棠看清,她那雙滿是泥土的小髒手上,十指指尖全都血肉模糊,連指甲都翻了起來。
“這......”看到這一幕,她不由睜大了眼睛,喃喃自語道:“那屍體......是她用手......一點點刨出來的!”
張晚棠心下登時一抽,像是被狠狠攥了一下,她下意識轉頭看向吳桐,發現他的視線也落在了那個方向,空洞的眼神裏似乎有了一絲微不可查的波動。
她立刻用眼神示意了身旁的黃飛鴻和陳華順一下,兩個少年心領神會,撥開人羣走了過去。
二人來到近前,黃飛鴻穩住身形,抱拳沉聲道:“幾位,行個方便,這孩子我們來照看。”
陳華順則更爲直接,他往女孩身前一站,雖未言語,但那壯碩的身板和?然的眼神,立時讓那幾個漢子氣焰矮了三分。
看了眼這兩個明顯是練家子的少年,幾個漢子訕訕鬆開了手,嘟囔着退開了。
小女孩抬起頭,髒兮兮的小臉上,一雙大眼睛顯得格外黑白分明。
她爬到草蓆前面,緊緊抱住懷裏的布娃娃,怯生生看着黃飛鴻和陳華順,又抬起大眼睛,茫然看向走過來的張晚堂。
張晚棠提起裙襬,她蹲下身子,視線和小女孩齊平。
“餓了吧?”她一邊說話,一邊從隨身包袱裏掏出一塊芝麻餅,遞進小女孩手裏。
“喫吧。”
小女孩起先有些畏縮,可是芝麻餅的香氣實在誘人,她偷偷嚥了幾口口水,見張晚棠容顏和煦,眼神清澈,不像是壞人,這才小心翼翼接過去,狼吞虎嚥起來。
她顯然已經餓壞了,喫得又急又快,張晚棠剛想說慢點喫,結果下一秒,小姑娘果然一下子被幹硬的餅子住,小臉憋得通紅,劇烈咳嗽起來。
“哎呀,慢點喫,慢點!”阿彩和白牡丹見狀,急忙四處找水。
阿彩從小菊手裏接過水囊,倒出小半碗清水,小口小口喂小女孩喝下去;白牡丹站在一旁,細心的掏出手帕,輕輕擦拭去小女孩嘴角的芝麻粒。
這番善意的忙碌,無形中,微微沖淡了衆人心頭壓抑的悲傷。
就在這時,門外又傳來一陣雜亂的腳步聲,外圍的人羣紛紛避讓,原來是城隍廟的丐幫九袋長老,帶着一羣丐幫弟子回來了。
九袋長老拄着柺杖走進人羣,他抬眼掃視一圈,很快注意到了人羣中的吳桐和黃麒英。
老者徑直走了過來,拱手抱拳,聲音洪亮中帶着敬意:“見過吳掌櫃,見過黃師傅。廟裏雜亂,招呼不同了。”
二人合手還禮:“長老客氣,是我們叨擾了。”黃麒英順勢看向那個正在小口喝水的小女孩,問道:“長老,可知這丫頭的來歷?她的家人………………”
九袋長老聞言,深深嘆了口氣,渾濁的目光裏透出憐憫:
“唉,說起這丫頭,也是個苦命人。”
“二位有所不知,她和草蓆裏那位,並非親生母女。”
“那人是個瘸腿的孤老婆子,一把年紀,靠乞討爲生,前些年不知從哪個人牙子手裏,花了兩個大子兒把她買回來,指望着將來能給她養老送終。”
“那老婆子自己過得艱難,可對這丫頭,是真心實意的好,但凡有口喫的,都緊着給她喫。
九袋長老頓了頓,用柺杖指向外面的廢墟:
“炮擊的時候,她們娘倆躲的那堵牆,塌了。”
“整面牆砸下來的時候,是那老婆子用盡力氣,把這丫頭推了出來,自己因爲腿瘸,沒能跑出來......”
“這老婆子臨了,用自己的一條老命,換了這丫頭一條生路。”
說到此處,九袋長老搖了搖頭:“老婆子買她的時候,只聽人牙子說她姓莫,也不知大號叫什麼,索性就一直‘莫丫頭、莫丫頭”的叫着,連帶我們也都這樣叫了。”
張晚棠聽着,早已淚流滿面。
她一時情難自己,伸出雙手,輕輕將小女孩攬進懷裏。
小女孩的身體先是僵硬了一下,隨即慢慢放鬆下來,將帶着淚痕的小臉埋進張晚棠的肩頭,帶着哭腔,輕輕喊了一聲:“姐姐………………”
這一聲“姐姐”,叫得張晚棠心都化了。
她才十六歲,自己還是個半大孩子,此刻卻感受到了一種沉甸甸的責任感。
她綻開一個帶着淚光的笑容,柔聲問道:“你願不願意跟姐姐走?以後,姐姐照顧你。”
小女孩抬起頭,看了看張晚棠,又回頭望瞭望那捲草蓆,眼裏滿是依戀和不捨。
張晚棠自然明白她的心思,她拉起小女孩的手,鄭重承諾道:“你放心,我們會好好安葬你娘,讓她入土爲安。”
小女孩聽了,這才用力點了點頭。
這時,旁邊的黃飛鴻看着這溫馨的一幕,他心思玲瓏,一個念頭倏忽間閃過腦海。
少年像是想起了什麼,對着小女孩端端正正的拱手,躬身行了一禮。
他語氣裏帶着幾分少年人的促狹,卻又十分認真的說:“這樣論的話......我該叫你姨了。”
這話一出,衆人都是一愣,連悲傷的氛圍都被衝散了許多。
阿彩,白牡丹和小菊面面相覷,她們眨着大眼睛,疑惑的看着黃飛鴻,不明白這話從何說起。
唯獨黃麒英先是一怔,隨即恍然大悟。
老拳師捋了捋鬍鬚,眼中閃過一絲瞭然和讚許,對衆人解釋道:“這傻小子沒算錯??我和張舉人是平輩論交,所以我和晚棠,理應也是平輩。”
他一指那乳牙還沒換完的小丫頭,又指了指自己的兒子黃飛鴻,笑道:“既然晚棠姑娘認了她做妹妹,自然這小丫頭的輩分也就跟着水漲船高,比我兒飛鴻大一輩了!”
陳華順聽明白了,立刻跟着拱手,甕聲甕氣喊了一聲:“姨!”
實際上,明眼人都看得出來。
這話哪裏是爲了這小丫頭?分明就是爲了抬舉張晚堂。
早前在寶芝林的時候,因爲和黃飛鴻陳華順同齡,所以張晚棠一直被視作他們的平輩人,即便真有這層大輩分,也都被一句“各論各的”稀裏糊塗模糊過去。
而如今,這聲鄭重其事的“姨”,看似是對輩分認定,背後是所有人對張晚棠無聲的認可與敬重。
她從永花樓的泥濘中掙扎而出,一路走來,親眼目睹兄長犧牲,家園焚燬,親人離散,可哭過痛過,她都能重新站起來,一步一步向前走去。
她不再是那個需要被庇護的孤妹仔,在一場場淬鍊後,真正成長爲了寶芝林不可或缺的一份子。
她亦步亦趨,學着吳先生的樣子,終於也擁有了能爲他人遮風擋雨的力量和胸懷。
黃麒英眼中帶着長輩的欣慰,陳華順憨厚的笑容裏滿是支持,黃飛鴻眼中湧動的,是少年最真摯的敬意。
就連阿彩、白牡丹和小菊,在最初的錯愕後,也紛紛明白了其中深意,看向張晚棠的目光裏,充滿了溫暖與肯定。
張晚棠臉頰微紅,她的目光追尋着吳桐而去,而吳桐那緊繃如鐵的面容,在接觸到她目光的?那,也微微鬆動了一絲,那深邃的眼眸中,盪漾開一抹難得的笑意。
我看到了,從此以後,你就是我。
張晚棠心中一暖。她低頭看着懷裏懵懂的小女孩,柔聲問:“丫頭,你還沒有名字吧?姐姐給你起個名字好不好?”
小女孩點點頭。
張晚棠想了想,眼中帶着溫暖的期許:“你姓莫,不如就叫......莫少筠,竹之青筠,象徵堅韌不拔,日日新,又日新。”
她頓了頓,撫摸着女孩的發頂,笑着說道:“姐姐再給你起個小名,就叫......小十三,好不好?”
“小十三?”小女孩輕聲重複,對這個名字有些好奇。
張晚棠淚中帶笑,她環顧着周圍這些與她命運緊密相連的人,一個個數過去:
“這十三,是姐姐這輩子,最感唸的十三個人。”
“第一個,是我哥哥張耀祖。他走錯了路,卻用最壯烈的方式回了頭,我永遠爲有這樣的哥哥而感到驕傲。”
“第二個,是吳桐吳先生。他像一棵梧桐樹,爲我們遮風擋雨,讓我知道,這世上真的有人在爲生民立命。
“第三個,是七妹。她讓我看到,女兒家也能有劈波斬浪的萬丈豪情,有寧爲玉碎的質樸剛烈。”
“第四個,是黃麒英黃師傅。他是長輩,是依靠,讓我明白什麼叫俠之大者,爲國爲民。”
“第五個,是飛鴻。他讓我看到自古英雄出少年,知道這片土地的未來,永遠都有希望。”
“第六個,是華順。他讓我懂得,最質樸的忠誠,往往最能經受住歲月考驗。”
“第七個是白牡丹姐姐,教會我傲骨不可折;第八個是阿彩姐姐,讓我知道溫柔也是一種力量;第九個是小菊妹妹,讓我看到生命如蒲草,堅韌不屈。”
“第十個,是李飛先生。他讓我明白,義氣不分華夷,良知自在人心。”
“第十一位和第十二位,是林則徐林大人和鄧廷鄧大人。他們讓我看到,什麼叫民族氣節,什麼叫永垂不朽。”
她每一個,周圍人的眼神就柔軟一分。
這些名字,串聯起的是一段血與火,淚與夢交織的歲月。
小女孩聽得入神,小聲問:“那第十三個呢?”
張晚棠緊緊握住她的手,淚水終於滾落。
“傻丫頭,你就是那第十三個啊!”
“你養母用生命換你活下來,你帶着她的愛,帶着我們所有人的期許,你就是這亂世中最珍貴的希望。’
這一刻,城隍廟破敗的庭院裏,似有春風拂過。
廢墟中的新芽,戰火後的緬懷,絕望下的相守??這一切,都凝聚在這個被取名爲“小十三”的女孩身上。
歷史的軌跡,在此刻悄然轉彎。
就在這十三人數完的剎那,一旁始終沉默的吳桐,渾身猛地一震!
他像是被一道無形的閃電擊中,霍然轉過頭去,目光驚駭的看向那個被張晚棠摟在懷裏的小女孩。
Tx......
現在,該叫她莫少筠了。
十三......十三姨!
原來是她!
歷史的伏筆,竟然在此刻以這樣一種飽含血淚與溫情的方式,完成了一次驚人的交匯。
而黃飛鴻,已然再次上前,對着那個剛剛獲得名字,尚且不明所以的小小女孩,深深躬身一禮,聲音迴盪在寂靜的城隍廟中:
“黃飛鴻,見過十三姨。”
這一幕,就此定格。
一個源於最深重苦難的名字,承載着十三份恩情與生命的重量,正式登上了歷史的舞臺。
風華絕代的十三姨,從此誕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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