砸門聲一聲響過一聲,期間還夾雜着嘈雜的喊叫,聽上去門外聚集了不少人。

孟知南被嚇得臉色發白,下意識抓住了吳桐的衣袖。

吳桐輕輕拍了拍她的手背,示意她留在原地,自己則整了整衣襟,鎮定自若的走上前去,拔掉了門閂。

門閂剛剛滑脫,砰的一聲,診所的門被人大力推開。

門外黑壓壓站着一羣人,全部都是華人面孔,他們個個手持棍棒,橫眉怒對,那眼神恨不得要把吳桐剮零碎喫了。

幾個想來就診的病人被他們蠻橫的擋在外面,更遠處,一些本地的英國居民和鄰里街坊都圍找了過來,或好奇或冷漠的注視着這場發生在華人圈子內的衝突。

人頭攢動,放眼望去黑壓壓一片,而走出門外的吳桐,無疑霎時間成了視線的焦點。

清晨的薄霧尚未散盡,可這劍拔弩張的場景,將空氣都變得有些燥熱起來。

吳桐目光平靜的掃過人羣,最後落在爲首那人的臉上。

這人就是昨晚找上門來的福建老闆,吳桐直視着他,語氣聽不出什麼波瀾:“一早來這麼多人,堵在我診所門口,是什麼意思?”

那福建老闆凶神惡煞,顯然是有備而來,底氣十足。

他冷哼一聲,上前一步,攤開手掌,露出一枚白色的藥片,幾乎戳到吳桐眼前:“吳郎中!你瞧瞧,這是什麼玩意兒?!”

吳桐瞥了一眼,他認出,這正是昨夜留給那個流浪漢的阿司匹林。

“今早我特意過來轉轉,果然沒猜錯!”福建老闆聲音洪亮,咬牙切齒道:“我剛一過來,正看見那洋人小偷從你家後窗戶翻出來!人贓並獲,被我當場按住了!”

他說着,抬起手中的木棍,不客氣的頂了吳桐胸口一下,力道不輕,把吳桐頂得向後微微趔趄了半步。

“看不出來啊,吳郎中。”福建老闆湊近,唾沫星子幾乎噴到吳桐臉上:“平日裏道貌岸然,藏得夠深的!”

吳桐沒有理會他的挑釁,只是沉聲問了一句:“你們動手了嗎?”

“呸!”福建老闆往地上狠狠啐了一口唾沫:“提起這個我就來火!平常那些巡警,半個月見不着一次人影!結果今天真他娘邪門,我們剛把那小子按住,還沒等給他點顏色瞧瞧,巡警就不知從哪個犄角旮旯裏鑽出來了!”

他頓了頓,把手裏的棍子往地上狠狠一戳:“現在好了,人已經被扭送到蘇格蘭場去了,真是便宜了他!”

吳桐聞言,幾不可聞的舒了口氣,點點頭兀自說:“人沒事就好。”

“好?!好個屁!”人羣立刻炸開了鍋,一個尖利的聲音吼道:“北方佬!你他媽還是不是中國人?!那羣洋鬼子欺負我們!還偷我們中國人的東西,你不幫着抓賊就算了,反倒把他藏起來?給英國佬當狗腿子是吧?!"

“就是!喫裏扒外!”

“滾出萊姆豪斯!”

“對!砸了他的鋪子!”

一時間,羣情更加激憤,人羣烏烏泱泱往前壓來,十幾條木棍齊刷刷對準了吳桐。

面對洶湧的指責,吳桐沒有退縮,也沒有提高聲調。

他向前邁了一小步,目光掠過一張張怒視自己的面孔。

“各位鄉親鄰里,有些話,我今天想問問大家。”

他背手慢步踱出屋外,走向炸藥桶般的人羣中,看得身後的孟知南冷汗直流。

他眸光微凝,定格在人羣中一個面色黝黑的漢子身上:

“李阿四,上個月你兒子在白教堂街和英國小孩打架,對方家長帶着巡警來抓孩子,是誰拿着你兒子被推倒的驗傷報告,跟對方說‘再鬧就告到學區委員會,讓人家反過來給你道歉的?”

那漢子李阿四聞言愣了一下,張了張嘴,氣勢頓時矮了半截,訥訥的低下了頭。

吳桐目光一轉,又看向另一個方向:“還有你,王四哥,上個月底你跟英國僱主在碼頭髮生口角,被關進蘇格蘭場,你媳婦六神無主,大半夜找到我診所門口,是誰連夜去找了雷斯垂德警長,把你保釋出來的?”

被點名的王四哥臉上一陣白一陣,眼神躲躲閃閃,手裏的棍子不自覺垂了下去。

“還有你,李叔。”吳桐的目光最後停在一個滿臉褶子的老頭身上:“你租在彭尼菲爾德巷的閣樓,房東每月多收你一英鎊清潔費,是誰拿着《1885年住房法案》替你投訴,不光幫你追回款子,還讓房東給你換了新窗戶的?”

老頭僵在原地,嘴裏囁嚅着,半天說不出話來。

一連串的問話,像一盆盆冷水,澆在了這些被情緒衝昏頭腦的人身上。

人羣騷動起來,不少人想起吳桐平日裏的種種幫助,臉上的憤怒逐漸被尷尬、羞愧和遲疑所取代。

人羣漸漸安靜下來,只有遠處泰晤士河上的汽笛還在響。

剛纔罵得最兇的漢子,悄悄把棍棒背到了身後,另外幾個跟着起鬨的,眼神紛紛飄向了別處。

吳桐看着他們,誠懇道:“我們漂洋過海,來到這異國他鄉,是爲了討生活,不是來內鬥,更不是來學他們那套傲慢與偏見的!”

“如果我們自己都因爲一點蠅頭小利,就對落難之人趕盡殺絕,因爲對方是洋人就盲目仇視,那我們跟他們看不起的黃禍,又有什麼區別?!”

他頓了頓,掃過福建老闆氣得發青的臉:“昨晚那人事發時發着高燒,我救他,是醫生的本分;我藏他,是不想看着你們把人活活打死在街上。”

“畢竟??”他眼中閃過一絲沉痛:“在英國人眼裏,不管是福建人、廣東人,還是我這樣的北方人,都只是‘黃種人而已......”

“華人犯罪,向來都是從重發落。

這番話說得不卑不亢,既有對往事的提醒,也有對公理的堅持,更有對當下困境血淋淋的揭示。

人羣鴉雀無聲,圍觀的人灰溜溜散去了大半,不知不覺中,這場鬧劇似乎畫上了休止符……………

然而,那福建老闆臉上卻有些掛不住了。

眼見帶來的聲勢被吳桐三言兩語瓦解了大半,他自覺顏面盡失,一股邪火猛地竄上心頭。

“媽的!你他媽少跟我扯這些大道理!”他惱羞成怒,呼的一聲掄起手中的粗木棍,在所有人都沒反應過來之前,狠狠砸向了診所臨街的一扇窗戶!

哐啷——!

刺耳的玻璃碎裂聲驟然響起,碎片四濺!

所有人都被這突如其來的暴力驚得愣住了,幾個年輕後生連忙過來,七手八腳把福建老闆拉到了後面。

“你………………你不許胡來!”

就在這時,一直強忍恐懼躲在吳桐身後的孟知南,看到對方竟然真砸了先生的診所,一般勇氣混合着憤怒,直接衝上了小姑孃的心頭!

她不管不顧跑到門口,小臉氣得通紅,雖然聲音還帶着顫抖,但異常清晰的喊道:

“你們怎麼可以這樣!先生幫了大家那麼多!我要去找武館的蘇老伯!讓他來評評理!”

說完,她不等衆人反應,趁着他們被玻璃破碎聲和她的話震住的間隙,像一隻靈巧的燕子,低頭就要從人羣的縫隙中鑽出去。

然而,就在這時。

“不用忙了,丫頭!”

人羣中轟然響起一個蒼老的聲音,猶如奏響了一口洪鐘。

“知南,是我讓大夥兒來的。”老人聲音低沉:“我承認他是個好人,可在這條街面上,規矩就是規矩,誰敢胳膊肘往外拐,那這條街就不能容他!”

只見人羣如潮水般向兩側分開,一位老者緩步踱出。

他個子不高,身形矮壯實,走路時兩腳左右踏外八字,每一步都踩得紮紮實實,吳桐看出,這是常年習武之人纔有的步態。

最引人注目的,是老人那雙大得離奇的手??那雙手垂在身側,活像兩把沉甸甸的蒲扇,指節粗大如山核桃,掌緣覆着厚厚的老繭,十根指頭好似飽滿的茨菇一樣。

他微微佝僂着身子,一身靛藍色廣府棉布短褂上,對襟釦子系得嚴嚴實實,腰間束了一條黑色緣帶,殺得挺緊,更顯得肩寬背厚。

再往上看,老人頭戴一頂瓜皮小帽,帽檐下白髮梳得平平整整,一絲不亂,頗有嶺南老派武師的講究和風骨。

然而最懾人的,是在他額頂正中央,有道醒目的疤痕。

那疤痕向內凹陷,像是被剃掉了一條肉,直直延伸進頭皮裏,從遠處瞧,狀若在佈滿皺紋的額頭上有一隻豎立的眼睛。

那疤痕隨着老人嚴肅的表情,變得更加暗沉無光,和眉心的懸針紋連在一起,平添幾分兇煞之氣。

此刻他站在晨霧裏,那雙矍鑠的眼睛精光內斂,沉沉看向孟知南。

明明個頭不高,可是依然氣勢磅礴,令在場的所有人都下意識屏住了呼吸。

看着眼前的小老頭,吳桐暗暗尋思,想必這位就是順德武館的掌門人蘇老伯了,同時也是萊姆豪斯華人街坊裏真正說得上話的主事人物。

蘇老伯上前一步,那雙蒲扇般的大手背在身後,不怒自威。

他看向孟知南,銳利的目光猶如兩把錐子,直直釘在小姑娘身上。

“小丫頭。”他聲音洪亮,壓過了所有的嘈雜,帶着不容置疑的權威:“這裏是倫敦的萊姆豪斯,不是你們山西那講究情面的大院!”

“沒有規矩,不成方圓!”老人一字一句說道:“今天他能爲個洋人乞丐破了這不窩藏外人”的規矩,明天就能爲了別的,把咱們所有人都出賣了!”

他頓了頓,語氣斬釘截鐵,每一個字都像是砸在地上的鐵蒺藜:“你,可以留下。但他,必須滾蛋!這條街,容不下喫裏扒外的歪脖子樹!”

“蘇老伯!”孟知南急得眼淚在眼眶裏打轉,她張開雙臂,死死攔在吳桐身前,聲音帶着哭腔:“先生他真的是好人!他救過好多人!求您了,看在我爹爹當年走西口和您有過交情的份上,您就......”

“交情?”蘇老伯冷哼一聲,嘴角的法令紋深得像刀刻:“交情是講給守規矩的人聽的!”

他的耐心似乎耗盡了,終於將目光正式投向一直被孟知南擋在身後的吳桐,想看清這個讓街坊鄰里反目,讓小丫頭如此維護的“北方佬”,究竟是何方神聖。

然而,就在他那渾濁的瞳孔,聚焦在吳桐臉龐上的剎那間??

時間彷彿凝固了。

老人臉上所有的威嚴、所有的冷硬,所有的隱怒,如同那扇被砸碎的玻璃窗,在這一刻????盡數破裂!

穩重頃刻間褪去,露出下面與其年齡極不相符的驚愕。

他像是大白天活見了鬼,喉嚨裏發出一聲短促而怪異的氣音,一雙老眼驟然睜大到極限,瞳孔急劇收縮。

"............"

老人抬手指着吳桐,那隻大手哆哆嗦嗦,抖得像風中的枯葉。

隨後,他像是被無形的大手用力推了一把,腳下踉蹌,“蹬蹬蹬”向後退了幾步,若不是身旁機靈的弟子搶上前一把扶住,他幾乎要一屁股癱坐在地上。

“師父!”

“阿伯!”

“您怎麼了?”

周圍的弟子和街坊全都慌了神,紛紛圍找上來,七手八腳攙扶住這位德高望重的老人,關切聲四起。

場面瞬間逆轉,方纔還劍拔弩張的壓迫感蕩然無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令人感到詭異的驚疑。

只有這位老伯,對周圍的混亂充耳不聞。

老人在弟子的攙扶下站定,那雙佈滿老繭的蒲扇大手始終在不停顫抖,他額角青筋暴起,強壓下翻滾的情緒,死死盯住吳桐的臉,彷彿要穿透皮囊,看清裏面的魂魄。

孟知南看看蘇老伯,又看看面色平靜的吳桐,完全不明所以。

“蘇………………蘇老伯?”她怯生生的喚了一聲。

蘇老伯彷彿沒聽見,他向前踉蹌半步,仔仔細細端詳起眼前這張臉,甚至他還伸出手來,下意識想要去摸一摸。

“像…………………………”他斷斷續續的喃語:“你……………您的樣子……………不對……………年紀不對......可是這張麪皮......這副眉眼......怎麼可能絲毫不變?!"

他使勁搖了搖頭,像是要甩掉什麼荒謬的念頭,可目光一直無法從吳桐臉上移開,那眼神裏充滿了難以置信的驚駭,以及......一種深埋於歲月之下,被陡然翻出的敬畏。

“四十八年......整整四十八年了......”他眼眶通紅,喃喃自語,蒼老的聲音在寂靜晨霧中清晰可聞:“廣州城,仁安街,寶芝林......那場大火......那個晚上......”

吳桐的心驀然一沉,瞳孔微不可察的收縮了一下。

他靜靜看着眼前激動得難以自持的老人,腦海中走馬燈一般,飛速閃回當年廣州寶芝林被焚燬時的混亂景象,那些在火光中奔走的模糊面孔......

蘇老伯掙脫弟子的手,緩緩轉過身子,面向吳桐,做出了一個讓所有人瞠目結舌的動作??

他鄭重的理了理衣衫,抬起那雙鐵打的大手,雙掌合握抱拳,原本挺直的脊樑深深彎了下去,一揖到底。

這位年過花甲的老人,居然逾了天大的規矩,向這位年方而立的醫生端端正正行了大禮!

老人全然不顧周圍投來的詫異視線,他老淚縱橫,眼淚啪嗒啪嗒摔在地上,用一種無比恭敬的語氣,顫聲說道:

“先生......您……………別來無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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