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桐和蘇黑虎二人聊得歡暢,旁邊的孟知南半天都說不上話了。

孟知南雙手捧起那碗溫熱的魚翅湯,湊到嘴邊又放下,她眨巴着那雙清澈的大眼睛,怯生生望向蘇黑虎,小聲問道:“伯伯,你們提到的這位......吳老先生,他是誰呀?”

這話像是一把鑰匙,瞬間打開了蘇黑虎塵封的話匣子。

他原本威嚴的臉上立刻煥發出一種近乎崇拜的光彩,皺紋都舒展開了幾分:

“他啊!是我蘇黑虎這輩子見過,最最了不起的人!”

接下來的時間裏,蘇黑虎幾乎是眉飛色舞,將那段塵封了近半個世紀的往事,向孟知南娓娓道來。

講他是如何從三元裏那個小漁村一步步崛起,成爲名滿羊城的名醫,又是如何開創寶芝林,將身邊人擰成一股繩,再是如何影響武林,攪動時局,最後留下不滅薪火的......

寶劍騰霄漢,芝花遍上林。

說到慷慨激昂處,老頭子一時性情,扒開自己額前花白的頭髮,露出那道猙獰豎疤,用手指用力點着說:

“瞧見沒!這道大疤!當年那個大海盜頭子,張十五??後來才知道他的真名叫張保仔!”

“嚯!那傢伙,挺着一杆六合大槍,欺我們不帶兵刃,兇狂得邪性!乖乖,要不是當時那個武狀元蘇乞兒心明眼亮,攔腿絆了我一下,讓我腦袋偏了這麼一?………………”

他又手舞足蹈的比劃了一下:“那一槍,能直接把我這喫飯的傢伙什給摘嘍!”

說罷,他重重嘆了口氣,渾濁的老眼裏閃過一絲悸動和後怕:

“那時候,我還是個毛頭小子,天不怕地不怕,只覺得熱血上湧。”

“當天晚上,聽說有人埋伏了重兵要殺吳先生,廣東十虎幾乎全都出動了!”

“我知道後,立馬拍了桌子:那還得了?吳先生那樣的人物,怎能被宵小所害?立馬就跟去了!”

“現在回想起來,虎門灘的壯舉,寶芝林的火光,還有吳先生那......一去不回的背影,我才慢慢明白,我們守護的不僅僅是一個人,更是我們所有人心裏的大義啊!”

孟知南聽得入了神,雙手捧着碗都忘了放下,小臉上滿是驚歎。

她滿眼崇拜的看向吳桐,喃喃道:“吳先生的祖父......真是一位了不起的大英雄……………”

蘇黑虎點了點頭,他垂下眼瞼,豪邁的神色漸漸被歲月的滄桑取代。

老人端起茶杯,只望着杯中沉浮的茶葉,聲音低沉下去:

“虎門銷煙之後,洋人的堅船利炮也來了。”

“咱們的水師......敗了,朝廷跟洋人簽了個什麼狗屁《南京條約》,割地賠款、通商......日子越來越難熬。”

“很多人因此斷了活路,只好把心一橫,索性上船去闖南洋、闖西洋......我也是那時候跟着人潮,來到了倫敦。”

蘇黑虎寥寥數語,道盡了無數背井離鄉者的辛酸。

初來時語言不通,備受歧視,他憑藉一身好力氣和硬功夫,在碼頭扛包,給人看場子,什麼髒活累活都幹過。

這麼多年下來,不知捱過多少冷眼,打過多少惡架,才終於在這萊姆豪斯站穩了腳跟,開起了武館,收到了徒弟。

“站穩了,就想做點事。”蘇黑虎語氣堅毅,帶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咱們華人在這討生活,不能總是一盤散沙,任由外人欺負。”

“我這把老骨頭還能打,也認識幾個英國大戶人家,他們僱我看家護院,其實我也知道,說白了,就是僱咱華人比僱他們自己人便宜......”

“嘿,我不在乎這些,也樂得接這些活兒,好歹能賺些錢,維繫這條街的安穩,讓咱們的鄉親,多少有個依靠。”

說到最後,他目光轉向一旁沉默不語的吳桐,眼神變得複雜無比。

沉默半晌,蘇黑虎深吸一口氣,像是下了很大決心,才緩緩開口:

“小吳先生......老頭子我今日倚老賣老,斗膽跟您說句大不敬的話。”

“您祖父這輩子,光明坦蕩,是智信仁勇的大丈夫,無愧於天地,無愧於百姓,可唯獨......對不起一個人啊!”

吳桐聞言,心頭猛地一緊,抬眼看向蘇黑虎。

蘇黑虎的老淚再也抑制不住,順着臉上的溝壑縱橫流淌,聲音哽咽道:“張家的妹仔......張晚棠,她在泉州開辦寶芝林分號,等了你祖父......整整四十八年啊!”

"......!"

吳桐豁然起身,椅子腿在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聲響。

他臉色煞白,再也無法維持那副平靜的表象。

“我......我得去一趟蘇格蘭場,看看蘇玉秀那個案子。”他語速極快,幾乎是落荒而逃般,抓起椅背上的外套。

“知南,你......你陪蘇老喫好。”

說完之後,他不等任何人回應,幾乎是踉蹌着衝出雅間。

吳桐跌跌撞撞地走下酒樓,寒冷的霧氣撲面而來,他招手叫停一輛路過的公共馬車,機械的付了錢,鑽進那封閉搖晃的車廂裏。

馬車在倫敦凹凸不平的石子路上顛簸前行,車廂將外界的喧囂隔絕,只留下他內心一片荒蕪的迴響。

“你們都老了……………”

吳桐靠在椅背上,痛苦的閉上眼去。

蘇黑虎,那個記憶中敢與宗師叫板的少年英豪,如今已是滿頭華髮,背井離鄉顛沛半生,如今成了一個需要向晚輩講述“當年勇”的老人。

他口中的難涼熱血,在吳桐聽來,字字句句都浸染着時光易逝的滄桑。

而張晚棠......晚棠……………

這個名字在他心尖滾過,帶來一陣滅頂的劇痛。

整整四十八年。

對他而言,是現代都市短暫的燈紅酒綠,是與朱懷卿定情的一夜溫存。

可對她而言,那是近半個世紀的真實人生。

桃李春風凋零成雪,紅顏少女熬成老嫗。

時間的河流在他這裏拐了一個急彎,流速天差地別。

他拯救了歷史,改寫了註腳,守護了無數陌生人的生命與未來,卻唯獨將最深的情愫,遺落在了那個風雨飄搖的時代,任由一位女子在孤寂的生命裏,癡癡守望。

他贏得了青史的側目,可輸掉了她的整個年華。

“我回來了......可回來的太晚了......晚了一生......”

淚水在無聲中洶湧,他們以爲他死了,爲他悲慟,爲他堅守,爲他傳承,而他卻“活”着,連同與他們一起老去的資格都沒有,用近乎殘忍的方式,見證着他們生命的凋零。

恰在此時。

緊閉的淚眼前,一點藍光柔柔亮起。

【該時空節點結束時間:1888年11月10日凌晨5時整】

【剩餘生命:10021:27:58]

【當前滯留時間:三個月整】

而在這些常規信息之外,下方還多了一行小字:

【高難度時空任務,當前進度:0%】

【提示:莫愁前路無知己,天下誰人不識君?】

“識君?”

他不由在心中慘笑。

識的是哪個‘君'?是那個四十八年前死去的吳桐?還是如今這個頂着同樣面容的幽靈?

無人識我......

這份跨越時空的債,這份無法償還的情,這份因他“不變”而顯得格外殘酷的對比,幾乎令他窒息。

他現在急需一些冰冷的事務,來錨定自己幾乎潰散的心神,而去蘇格蘭場處理蘇玉秀案的後續事宜,成了一個完美的發泄口。

來到白廳廣場,他熟門熟路的穿過蘇格蘭場嘈雜的辦公大廳,徑直向約瑟夫?雷斯垂德警長的辦公室走去。

敲了敲門,裏面沒有回應,只傳來一陣大發雷霆的咆哮:

“你是怎麼活下來的!我分明接到了軍隊的訃告!”

“你讓家族蒙羞!我該怎麼去和都鐸家族解釋!”

“爲什麼回到倫敦之後!寧可乞討也躲着不見我!”

這幾句沒頭沒尾的話,聽得吳桐心下不免奇怪。

就在這時,門內響起雷斯垂德警長歇斯底裏的大吼:“誰在門外!進來!”

吳桐推門走進辦公室,然而屋內的景象,令他頓時愣在了原地。

首先映入眼簾的,居然是那個昨夜見過的年輕乞丐!

此刻,他洗去了臉上大部分的污垢,換了一身還算乾淨的舊衣服,正深低着頭,默默坐在辦公桌前的椅子上。

而雷斯垂德警長看都沒看吳桐,他在小小的辦公室裏來回踱步,臉色鐵青,整個人看上去怒不可遏。

吳桐見狀,下意識走上前去,試圖緩和氣氛:

“雷斯垂德警長,關於這位先生的事......”吳桐斟酌着措辭:“我認識他,他昨晚的情況確實特殊,偷竊食物也是迫於生存,或許我們可以考慮從輕處理......”

“偷竊?”

雷斯垂德警長猛地停下腳步,他轉過身來,灰藍色的眼睛裏燃燒着吳桐從未見過的怒火,以及......一種更沉重的痛苦。

他幾乎是低吼着打斷了吳桐的話:“吳!你以爲他是因爲幾塊該死的硬麪包和豆子罐頭,坐在這裏的嗎?!”

吳桐被雷斯垂德警長突如其來的爆發震住了,一時語塞。

雷斯垂德警長用力指向那個沉默的年輕人,手指微微顫抖,聲音一字一句從牙縫裏擠出來:

“他!亞瑟?雷斯垂德!是我的兒子!”

吳桐霎時間呆若木雞,而雷斯垂德警長接下來的話,更是一顆重磅炸彈。

他佝僂着腰,重重嘆出口氣,似乎命運給他開了一個殘忍的玩笑:

“雷斯垂德家族的男人,按傳統都會參軍入伍,我以爲他早已陣亡在埃及戰場,我連訃告都收到了,可直到現在我才知道,他原來......是個可恥的逃兵!”

“什麼?!”

吳桐徹底驚住了。

巨大的信息量讓他一時無法消化,他把目光再次落回到那個年輕人身上,試圖將眼前這個憔悴沉默的身影,心中疑竇叢生。

亞瑟無奈的搖了搖頭,下意識想要辯解,可話到嘴邊,又嚥了回去,似乎有什麼難言之隱。

吳桐看着雷斯垂德警長那張寫滿了憤怒和失望的臉,他深知這位老警長出身行伍,將榮譽和責任視若生命,兒子的這種行爲,無疑是對他信念最徹底的背叛。

“就算......就算如此。”吳桐穩住心神,理性分析道:“約瑟夫,他是你的兒子。至少,你應該給他一個解釋的機會。

他頓了頓,上前半步:“任何事情,總有原因。”

“原因?在軍令和國旗面前,任何臨陣脫逃的原因都是懦夫的藉口!”雷斯垂德怒吼。

就在二人爭辯的時候,一直沉默的亞瑟,忽然開口了。

“父親,我不是因爲怕死。”

他聲音沙啞低沉,雙手在一起,頭埋得很低,不去看他火冒三丈的老父親。

“我在1880年12月,響應號召加入了皇家威爾士燧發槍團,在經過一年訓練之後,接到命令遠征埃及……………”

“你的廢話我都在檔案裏看過,說點我不知道的!”不等他把話說完,老雷斯垂德粗暴的一揮手,打斷了兒子的話。

旁邊吳桐連忙過去阻止,示意年輕人繼續往下說。

“那時我剛剛十九歲。”亞瑟?雷斯垂德苦笑一聲:“和所有的年輕人一樣,我激動的聽着長官訓話,相信我們跨海遠征,是爲了將秩序和文明,傳播給那些落後的國度。”

他停頓了幾秒,肩膀微微顫抖,竭力壓抑內心噴湧的激烈情緒。

“但當我真正到達那裏......站在尼羅河畔,我才發現,事情根本不是那樣!”

“艦隊在地中海上,炮轟亞歷山大港,將整座城市捲入火海;所謂的帶去文明,是縱容士兵劫掠,從古老的神殿和金字塔裏,成箱成箱運走刻滿象形文字的黃金、石雕和莎草紙!甚至連法老的棺槨都不放過!”

“在埃及,我親眼目睹了我們的人......是如何對待當地人的??那不是什麼榮耀的徵服,那是一場血腥的屠殺,甚至......用到了令我至今回想起來,都覺得可怕的方式!”

他深吸一口氣,話到這裏戛然而止。

他並沒有過多講述自己在埃及戰場的經歷,然而恰恰是這份不動聲色的刻意隱瞞,令吳桐眼神微微一凜。

他到底看到了什麼………………

亞瑟?雷斯垂德站起身來,語氣隨之變得堅定。

“在那一刻,我開始明白,我們不是正義之師,我們是一羣野蠻的侵略者!”

雷斯垂德警長臉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臉上的怒容微微鬆懈下來,但緊繃的神態並未改變。

“轉折點是一場突如其來的襲擊。”

亞瑟繼續道:“有天下午,一支埃及反抗軍游擊隊突襲了我們的營地,他們持有重武器,炮彈爆炸時,我趁亂離開了軍隊,而所有人都以爲我被炸得屍骨無存……………”

“您拿到了陣亡通知書,不是嗎?”他聳了聳肩:“這對於大英帝國,對於雷斯垂德家族,都是最好的結局。”

辦公室裏陷入了短暫的沉寂,只有窗外隱約傳來的城市噪音。

雷斯垂德緊握的拳頭微微鬆開,語氣依然冷硬:“即便如此,兒子,你叛逃軍隊是事實,而我是一名警察,不可能縱容這種......”

“父親,我沒說完。”亞瑟打斷了他,眼神中泛起一絲遙遠的回憶:“您還記得我小時候,大概八九歲那年嗎?”

吳桐敏銳注意到,當亞瑟開始講述時,雷斯垂德警長的身體明顯僵硬了一下。

“您那時還是巡佐,有年聖誕節,您帶着我路過白教堂區的一家小雜貨鋪。”

“結果,我們當場看到一個男人慌慌張張跑了出來,懷裏揣着幾塊黑麪包,店主在後面大喊搶劫。

“您立刻追了上去,在一個骯髒的窩棚裏,抓住了他。”

說罷,他看向父親,把後半段故事交給父親講述。

雷斯垂德警長嘆息一聲,說:“我踹開門一看,發現裏面躺着他生病的妻子,還有三個餓成皮包骨的小孩......”

“那個男人知道自己逃不掉了,我至今還記得,他對着其中最大的男孩說:“別怕,這位警長是爸爸的朋友,爸爸要跟他去辦點事情。以後,你就是家裏的小男子漢了。”

“是的,父親。”亞瑟的聲音帶着一絲哽咽:“然後,您沒有從兜裏掏出手銬,而是掏出一些錢??我知道那是您準備給我買聖誕禮物的錢。”

“您把錢統統塞給那個男人,微笑對着那家人說......我是社區福利辦公室的,這是遲發的賑濟款。”

“可是誰都知道!”亞瑟看向父親,目光澄澈:“在資本主義運行下的國家,哪有什麼發給窮人的官方賑濟款!”

雷斯垂德警長徹底沉默了,他背過身去,望着窗外倫敦灰濛濛的天空,久久不語。

那個堅信法律至上的鐵面警探,在兒子的話語聲中,露出了深藏於堅硬外殼下的人性本真。

吳桐踱步上前,適時開口道:“雷斯垂德警長,古希臘的雅典人相信,法治與‘主權在民’並不矛盾,實際上,這兩種理念並行不悖。”

“法律是冰冷的文字,可是人心往往會做出很多複雜的取捨,有時真正的正義,存在於法律條文之外的那個灰色地帶。

說到這,吳桐加重了語氣:“今天在這裏,知道亞瑟真正身份的,只有你和我。”

“中國人有個典故:季布一諾千金不易??我以我的人格擔保,我絕不會對任何人提起此事,現在選擇權在你手裏??看你是以父親的身份,還是以警長的身份。

話音落定,辦公室裏的時間猶如凝固了。

雷斯垂德警長佇立在窗前,他垂在身側的雙手握緊又鬆開,反覆幾次,不難看出這位老父親內心正爆發着激烈的天人交戰。

不知過了多久。

他轉過身,眼神裏投出柔和的光。

那視線裏沒有軍人的榮譽,沒有警察的職責,只有一個父親深沉而複雜的愛,以及一絲......驕傲。

他走到兒子面前,伸出大手,重重按在亞瑟肩膀上。

“我的孩子……………”他的聲音依舊沙啞,卻不再充滿怒火。

“歡迎回家,聖誕快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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