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扇大開,夏洛克?福爾摩斯像一陣旋風般捲了進來。

他黑色大衣的下襬沾滿夜露,灰眸亮閃閃的,全然不顧身後緊追不捨的值班護士??那姑娘氣喘吁吁,滿臉漲紅:

“先生!請別這樣!病人需要休息??”

孟知南緊緊跟在福爾摩斯身後,小臉埋在圍巾裏,連連向護士鞠躬道歉:“對不起對不起!我們馬上就好!”她轉頭看向吳桐,窘迫的小聲囁嚅:“先生,您看這......”

緊接着,約瑟夫?雷斯垂德警長也黑着臉跟了進來。

他頭髮蓬亂成了鳥窩,外套領口露出睡衣的條紋領子,顯然是剛從被窩裏被硬拽出來的,眼袋浮腫,胡茬沒刮,渾身都在散發肉眼可見的怨氣,活像只被驚擾的老獾。

反觀福爾摩斯呢?

他對病房裏的凝重氣氛渾然不覺,眉飛色舞的闖進來,結果剛要開口,目光就迎面撞見了坐在華生牀邊的瑪麗?摩斯坦。

他動作一頓,難得的顯出幾分侷促,撓了撓後腦勺。

“啊......華生太太也在啊。”

瑪麗鬆開丈夫的手,朝福爾摩斯禮貌性的點了點頭,臉色還有些蒼白,從眉眼裏流露出的神色,不難看出她很嫌棄眼前這個瘋瘋癲癲的大偵探。

畢竟,就是這個傢伙,把自己本分體面的丈夫拖下水的。

孟知南見狀,連忙機靈的關上了門,把一臉無奈的護士擋在了外面。

華生看着眼前這亂糟糟的場面,又瞥了眼身旁情緒牴觸的妻子,臉上掠過一絲爲難。

吳桐立刻會意,出聲解圍問道:“知南,怎麼回事?”

小姑娘定了定神,對吳桐一五一十的講:

“先生,我和福爾摩斯先生查看了塞琳娜小姐的屍體,發現她氣管裏幾乎沒有菸灰,肯定是外部火源引燃了她身上的東西,我想,她上臺前塗過的乳膏,說不定有問題!”

“要我說,現在問題大了!”雷斯垂德重重嘆了口氣,往門框上一靠:“德文希爾公爵和諾福克公爵現在還在蘇格蘭場坐着,沃倫爵士下了死命令,十五小時內必須破案!”

他做出一副痛心疾首的樣子,暗戳戳謊報時間,又把期限提前了三個鐘頭。

“急什麼,破案要講邏輯,不是趕市集。”福爾摩斯一邊說着,一邊在大衣口袋裏胡亂翻找起來:“我相信,當所有荒誕的線索碎片拼合在一起,往往是真相顯形的時刻!”

他像變魔術似的,一件件往外掏東西:菸斗、放大鏡、罐裝菸葉,幾把形狀各異的開鎖工具,一把摺疊小刀,幾個看不出用途的小東西......還有那瓶塞琳娜上臺前塗過的乳霜,這是他死皮賴臉纏着雷斯垂德警長,從蘇格蘭場

證物室裏拿出來的。

最後,他小心翼翼的,取出一個用舊手帕仔細包裹的扁平布包。

“至於我爲什麼非得半夜趕來??”

福爾摩斯抬眼,嘴角勾起一個近乎頑劣的弧度:“是因爲我們後來又重新檢查了托馬斯?霍華德勳爵的遺體,發現了一點......嗯,值得分享的東西。”

話音未落,他解開了布包。

病房裏煤氣燈的光暈,赫然照亮了那團......帶着溝回褶皺和筋膜的粉紅色組織。

那竟然是一塊人的大腦!

全場瞬間死寂。

華生和吳桐猛地瞪大眼睛,瑪麗太太毫無心理準備,臉上唰的一下血色盡褪,她猛地捂住嘴,喉嚨裏發出一聲壓抑的嘔聲,幾乎是彈起身,踉蹌着飛快衝出了病房。

“瑪麗!”華生急道,福爾摩斯裝作一副沒事人的樣子。

孟知南反應極快:“我去照顧太太!”轉身便追了出去。

“你瘋了?!”華生用力一拍牀架,怒視福爾摩斯。

他感到一陣熟悉的愧疚,不過這種家庭責任感,很快被眼前這塊令人心跳加速的模糊血肉壓過??畢竟,男人至死是少年,酷愛刺激是天性。

雷斯垂德警長吞了口唾沫,臉色比方纔更難看。

他乾巴巴的解釋:“咳......在檢查完塞琳娜小姐的屍體之後,福爾摩斯先生和這位小姑娘,再次仔細檢查了托馬斯勳爵的屍體,包括顱腔。”

“結果他們......唉。”他指了指福爾摩斯,一副破罐子破摔的模樣:“他們好像發現了什麼,堅持要取一小部分腦組織樣本,說必須要讓二位醫生親眼看看。”

“反正他的屍體已經碎成那副鬼樣子了,缺塊大腦也無關緊要。”福爾摩斯滿不在乎的聳聳肩,把大腦遞到牀頭:“來吧二位,看看這個,然後告訴我,你們發現了什麼?”

華生狠狠瞪了他一眼,不過,瑪麗走後他也不自覺放鬆了一點,在和吳桐對視一眼,二人幾乎同時微微傾身,專注審視起那塊腦組織標本。

病房裏靜得令人發慌,只剩下煤氣燈嘶嘶的燃燒聲。

吳桐忍住腿痛,調整了一下姿勢。

他首先注意到的是顏色??相比於正常人的腦組織,這塊額葉皮質的顏色顯得更爲暗沉,不是新鮮的粉紅,而是一種隱隱發灰的色調,像被水泡久了的陳肉。

華生拿起福爾摩斯擱在桌上的放大鏡,湊得更近。

“質地不對,”他低聲說,又拿過鑷子,用尖端輕輕碰了碰:“正常腦組織該是飽滿的,碰上去是有彈性的膠凍質感,但是這個......更軟,更鬆散,像………………

“像患過重度老年病之後的大腦。”吳桐蹙眉接口:“按理來說,托馬斯勳爵身爲貴族,正值壯年,又是一名遊泳健將,大腦不該呈現這樣糟糕的狀態。”

吳桐接過華生遞來的放大鏡,在入微的視野下,細節更加觸目驚心:

皮層溝回變淺,體積明顯萎縮,還有多處不規則的膠質增生,腦組織表面佈滿有微小的海綿狀孔隙,整體結構顯得異常疏鬆,猶如被白蟻蛀蝕後糟朽不堪的舊木頭。

“萎縮,看起來……………像是某種退行性病變。”吳桐用小刀輕輕撥開腦組織邊緣,喃喃道:“正常大腦的灰質和白質分界清晰,他這部分組織界限模糊,還有點狀壞死竈......”

華生點頭,也眉頭緊鎖:“而且進展速度可能非常快,你看這些區域的神經元結構,幾乎完全消失了,被空泡和異常蛋白質沉積取代......”

說到這裏,他忽然停頓,抬頭看向吳桐,眼神裏閃過一絲驚疑。

吳桐也幾乎在同一時刻,意識到了什麼,兩個人難以置信的對視一眼,這一幕被福爾摩斯盡收眼底,他嘴角不免掛起幾分笑意??一果然,他們三個想到一起去了。

大腦的異常萎縮.....迅速進展的神經退行......無法解釋的嚴重幻覺......神經系統功能紊亂的相關症狀,諸如癡呆、運動失調、幻覺.....

幾個支離破碎的線索,在醫學知識的牽引下,劇烈撞擊在一起,拼?出一個毛骨悚然的恐怖可能。

吳桐和華生的呼吸,齊齊驟然一滯。

他緩緩放下放大鏡,抬起頭,臉色在煤氣燈光下顯得異常蒼白,他看看華生,又看看目光灼灼的福爾摩斯,聲音顫抖,用不敢確定的口吻輕聲說:

“......難道是......朊病毒?”

這個瀰漫着死亡氣息的詞,出口就帶着冰冷的重量,砸在安靜的病房裏。

“朊.....病毒?”雷斯垂德警長茫然的皺起眉頭,他完全沒聽懂:“那是什麼?”

華生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用盡可能清晰的語言解釋:

“那是一種極其罕見的病毒,警長。”

“不同於其他尋常的細菌或病毒,它是一種錯誤摺疊的蛋白質,本身並沒有生命,可是能誘使大腦中的正常蛋白質也發生錯誤摺疊,像連鎖反應一樣…….……”

他頓了頓,指向托盤上那塊暗沉的腦組織:“托馬斯勳爵大腦的這種快速萎縮和海綿狀空泡化......非常符合朊病毒疾病的病理特徵。”

“原來是這樣。”聽罷華生醫生的講述,雷斯垂德警長試探問道:“那是不是就能解釋托馬斯勳爵的幻覺呢?”

“基本可以解釋。”吳桐若有所思答:“不過,考慮到托馬斯勳爵跳水和海怪襲擊的緊密銜接,我認爲他肯定還接觸過什麼致幻劑,朊病毒只是這一切的先決條件。”

說完這話,吳桐和華生眼底都閃過一絲沉重。

“你知道感染這種疾病,意味着什麼嗎?”吳桐一字一句問道,他低沉的語調令老警長不免有些不寒而慄。

華生深吸一口氣,盡力用最直白的語言解釋:“人類感染這種朊病毒的已知途徑......非常有限,最主要的感染方式,就是攝入了同類受感染的......神經系統組織。”

雷斯垂德警長茫然的側了側頭,一副靜等下文的表情。

見他還是沒有聽懂,吳桐索性把這個恐怖的結論,平鋪直述擺了出來:

“也就是說,托馬斯勳爵那異常的大腦狀態,很可能意味着......他喫過人,生喫過人的大腦。”

一句話,石破天驚。

“喫???!”

雷斯垂德警長像被燙到一樣猛地後撤半步,喉嚨裏進出一聲變了調的驚呼,眼珠幾乎快要瞪出眼眶!

福爾摩斯反應飛快,一個箭步上前,一手捂住他的嘴,一手用力按住他肩膀,低聲嚴厲的警告:“?!看在上帝的份上,警長!你是想讓整層樓都知道貴族會喫人嗎?!”

雷斯垂德警長的胸膛劇烈起伏,渾身有點顫抖,滿臉都是驚恐和不可置信,福爾摩斯一直等他稍微平靜,才緩緩鬆開手。

“我的上帝............這太......”雷斯垂德喘着粗氣,聲音抖抖索索:“怎麼會......他可是個勳爵!他.....”

“墮落從不論出身,警長。”福爾摩斯冷冷丟下一句,轉身走回牀邊,臉上那點玩世不恭早已消失殆盡,只剩下冰冷的專注。

他拿起那罐從證物室取來的琺琅小罐,輕輕擰開,香氣頓時瀰漫開來。

那是一種甜?到令人不適的混合香??濃重的花香下,隱隱透着一絲化學制劑的銳利氣息。

“托馬斯勳爵的特殊食物來源,我們稍後再查。現在一_"

他將乳膏罐子湊到煤氣燈下,膏體在光照下呈現出一種珍珠母貝般的瑩潤光澤:“讓我們來看看,塞琳娜?莫羅小姐塗抹在身上的,究竟是什麼東西。”

他用小刀挖出一點膏體,仔細審視起它的質地。

“高油脂基底,由雲母粉和珍珠粉提供光澤......以及......”他用指甲輕輕刮下一點,放在指尖搓捻:“一種......吸溼性很強的粉末,觸感滑?,有點像滑石粉,但是更輕。”

吳桐彎起傷腿,盡力前傾身體。

“福爾摩斯先生,能給我一點嗎?”他問道。

福爾摩斯點點頭,用小刀尖挑了一點,隨手拿來一個茶杯託碟,抹在上面,遞到吳桐手裏。

吳桐用手指沾起一丁點,小心揉開,又湊近聞了聞,眉頭緊鎖:“除了香精,還有一股很淡的......苦杏仁味?不對勁,更甜,也更刺鼻一些......怎麼這麼像乙醚?”

“用火燒來試試?”華生湊近身子提議。

“好主意。”福爾摩斯點點頭,直接把沾滿乳膏的刀刃,伸向了煤氣燈的火焰!

就在乳膏接觸到火焰的瞬間??

“嘭”的一聲悶響,一團妖異的翠綠色火苗呼嘯竄起,兇猛燃燒起來,焰色與音樂會上吞噬塞琳娜的綠火一模一樣!

熱量滾滾撲面而來,彷彿地獄的烈焰,可卻感受不到火焰常見的躍動活力,整個過程沒有冒煙,只持續了四五秒鐘左右,綠火就漸漸熄滅,只留下一小撮灰白的殘渣。

空氣中充滿刺鼻的化學味,和塞琳娜?莫羅焦屍上殘留的氣味一模一樣一一至此,可以確認這瓶乳膏就是火源了。

綠光黯落,病房裏,一片死寂。

“絕不能讓諾福克公爵知道。”這是驚魂未定的雷斯垂德警長,略微緩過神後,吐出的第一句話。

吳桐和華生都連連點頭,就連一向尖酸的福爾摩斯,都罕見的沒有反脣相譏。

畢竟,這件事太大了,它所引發的連鎖反應,如同崩塌的多米諾骨牌,摧毀的遠不止一個霍華德家族,有可能會動搖......大英帝國本身。

首先,是貴族體系與王室聲譽的徹底崩塌。

維多利亞時代的大英帝國,其統治的基石建立在“文明優越論”與“血統神聖性”之上,貴族,尤其是諾福克公爵這樣的百年世襲大臣,是帝國體面、秩序與道德的表率。

一旦托馬斯?霍華德勳爵被證實存在食人行爲,都無異於向公衆宣告:帝國的古老血脈中,流淌着最原始、最野蠻、最褻瀆的污穢????這比任何政治醜聞都更具毀滅性。

其次,是帝國國際外交形象的徹底破產。

此案已牽扯法西王室,本就處於敏感的外交火山口,若英國世襲貴族的繼承人又被曝出這種駭人聽聞的食人行爲,這將震動整個歐洲各國政壇。

屆時,盎格魯撒克遜的文明面具會被徹底撕碎,被打上虛僞和野蠻的標籤,成爲各國宮廷的終極笑柄和恐怖故事。

法國媒體會如何渲染?德國皇帝會如何譏諷?本就對英國“紳士風度”嗤之以鼻的歐陸政要,將獲得一枚摧毀英國道德制高點的重磅炸彈。

大英帝國自詡的“文明開化使命”??尤其是在殖民地的統治合法性??將因此變成一個殘酷的笑話:一個本國貴族都在進行同類相食的國度,又有何資格去“開化”別人?

最後,是社會恐慌和信任體系的瓦解。

畢竟,食人,觸及了人類社會最底層的禁忌和恐懼。

消息一旦走漏,恐慌不會侷限於上流社會,它將引發一系列致命的連鎖反應:

還有多少顯貴涉及此類隱祕惡行?

他們是否形成了一個圈子?

他們所享用的“特殊食物”從何而來?

是否與倫敦東區乃至殖民地的大小失蹤案有關?

屆時,底層民衆會對統治者產生巨大的恐懼和不信任,本就緊張的階級矛盾立時激化爲暴動,而蘇格蘭場的任何鎮壓都會被視爲包庇,政府機構會遭到衝擊,王室權威也將蕩然無存。

這時,福爾摩斯的聲音打破了沉默,總結了這場未言明的共識:

“我們面對的不是一樁刑事案件,而是一場針對帝國心臟的陰謀。

“王室會施壓,貴族會恐慌,反對黨和無政府主義者會聞風而動,歐洲的敵人會開香檳慶祝......”

“到那時,真相本身,反而會成爲最不被需要的東西。

他頓了頓,灰眸掃過在場每一個人。

“所以,我們必須趕在任何人??包括那位焦慮的公爵大人??察覺到這個醫學推論之前,找到真兇,並且給出一個能讓各方閉嘴的體面答案。

華生深以爲然的點點頭,他掀開被子坐起身,眼神炯炯問:“那接下來的調查方向是什麼?”

福爾摩斯笑了笑,把目光轉向吳桐。

“吳醫生,我注意到萊姆豪斯那個實驗室裏,有些化學試劑的標籤是中文的??不知道......您有能說得上話的華人領袖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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