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着吳桐和蘇玉秀離去的背影,孟知南不免一時悵然。
房間裏重歸寂靜,郭天照走到窗邊,望着對面那棟仍在冒煙的房屋殘骸。
火勢起得快去的也快,現在已經差不多滅了,稀稀拉拉幾個趕到的街坊鄰居在潑水救火,整個屋子被燒得焦黑,只剩下幾縷苟延殘喘的黑煙,嫋嫋升向開始泛青的夜空。
望了眼身旁面色不虞的小姑娘,青年武師心領神會,不由抿嘴一笑,輕聲問道:“是不是覺得吳先生和蘇記者走得太近,打翻山西老陳醋的醋罈子了?”
“你說誰是山西老陳醋!”被郭天照這麼冷不丁一打趣,孟知南登時就漲紅了臉,顯得本就有點嬰兒肥的臉蛋更加圓潤了,她美眸中閃過一縷心疼和落寞,轉頭又看了看樓下煙氣蒸騰的廢墟。
“我是心疼吳先生的診所。”孟知南小聲道:“郭師傅你來得晚,不知吳先生爲這間診所付出了多大心血......今天就這麼一把火沒了,往後可怎麼辦吶?”
聽罷這話,郭天照也收斂了笑容,沉默了很久。
“會再有的。”他最終說,聲音低沉:“只要人還在,就能再建。”
窗外,東方天際線上,第一縷晨光正艱難的撕開夜幕。
而更深的黑暗,還藏在白晝到來之前的最後一段夜色裏。
坐在車上的時候,吳桐一直在閉目養神,他感覺自己的身體非常睏倦,可思維反倒愈發活躍,像一鍋被底下闇火持續熬煮的藥湯,各種念頭在腦海裏翻騰不休。
馬車車窗外,倫敦凌晨的街景在霧氣中向後倒退,模糊成一幅幅浸了水的舊畫。
直至今日,他意識到,這場穿越似乎不同尋常————換句話來說,這裏發生的一切事情,開始變得越來越不對勁了。
起初他以爲和尋常一樣,只是一場別開生面的“診療”,患者不過是從具體的人,變成了一個腐朽染血的時代,然而隨着最近發生的種種事件,令他不得不重新審視這場穿越本身。
他發現自己錯了。
而且大錯特錯。
馬車顛簸了一下,車輪碾過石板路的聲響單調而規律,吳桐的眉頭在黑暗中幾不可察的蹙起。
洪武十五年的應天,1839年的廣州,那時雖然也充斥着硝煙和陰謀,但一切尚在“歷史”的框架內————無論是朱元璋的怒容,還是虎門灘頭的濃煙——都是歷史課本上的熟悉章節,殘酷,但是尚有脈絡可循。
這次來到1887年的倫敦。鑽石失竊、法庭驗屍、華人社區糾葛......儘管案件離奇,不過仍繞不過人心貪嗔癡怨,是維多利亞時代光鮮袍子下的蝨子,骯髒,依然屬於“人”的範疇。
可這一次………………
吳桐的指尖在膝上無意識地敲了敲。
傑里米·克勞利,那個侏儒天才,在癲狂中合成出超越時代的化合物,而安妮·貝桑特遇襲的巷子裏,那長達四十釐米的非人足跡,還有那模仿人類五指分佈,足以一擊致命的傷口......
這一切,已經遠遠超出了“社會案件”的範疇。
吳桐向來不信什麼怪力亂神,他相信解剖學,相信化學方程式,相信能量守恆,作爲一名醫生,他畢生都在和可見的人體和疾病打交道,世界觀建立在可觀測、可重複,可解釋的基石之上。
但這一次的遭遇,令他完全摸不到頭腦。
那些痕跡,那些物質,那些描述......正在試圖撬開一扇他從未想過會存在的門,門後不是他所知的任何歷史,不是單純的犯罪或陰謀,而是某種......更加混沌的東西。
這個時代似乎在滑坡,滑向某種無法挽回的黑暗。
不是政治的黑暗,不是階級的黑暗,甚至不是戰爭的黑暗——那些雖然可怕,但至少是人類玩火自焚,是可以被看見被理解的事物。
而它,不像是歷史書裏那些有起承轉合的事件,它更像是一種......污染,一種對這個時代基底規則的污染。
歷史似乎變得極其冷硬,又極其脆弱,冷硬得像一塊佈滿裂痕的冰,底下是湧動的不明暗流,只需輕輕一碰,整個看似穩固的維多利亞帝國表象就會崩塌,露出下面盤根錯節,不可名狀的根系。
有某種力量,或者某種存在,正在利用這個時代——或者說,正在“嫁接”到這個時代之上。
它可能藉助了莫里亞蒂那樣的野心家,可能利用了傑里米那樣的失意天才,可能喚醒引來了某些本應沉睡,或根本不該存在的東西。
而他自己呢?
吳桐緩緩睜開眼,望向車窗外越來越明亮的天際線。
系統任務只說完成四次高難度時空穿越後,可以徹底治癒癌症。它從未解釋過這些穿越的本質是什麼,更從未向他提及,他可能不僅僅是一個“治療者”或“觀察者”。
有沒有可能......他本身也是一個“變量”?
就在他思緒萬千的時候,馬車輕輕一頓,停了下來,隨後蘇玉秀的聲音傳入耳中:“吳先生,聖喬治醫院到了。”
吳桐深吸一口氣,將腦海中翻騰的思緒強行壓下。
無論這個時代在滑向何方,無論黑暗中藏着什麼,眼下都有更具體更緊迫的事情要做。
安妮·貝桑特手裏的郵件,可能藏着諾福克公爵,乃至整個英國上層階級最醜陋的祕密,那或許是一把鑰匙,能打開理解當前混亂局面的另一扇門——至少,是這扇門內的黑暗,是可以被理解的。
他推開車門,凌晨特有的潮溼霧氣混在消毒水味裏,撲鼻而來。
天空東方,那道艱難撕裂夜幕的晨光,似乎並未帶來多少暖意。
吳桐抬步向醫院大門走去,頭也不回。
他知道,自己診所被燒只是一個開始,更殘酷的診療還在後面,他這個醫生,這次需要診斷的不僅是某個貴族的隱疾,或某個社區的創傷,甚至不僅是這個帝國的沉痾。
首先他要弄明白,自己在這方維多利亞的血色倫敦裏,究竟扮演着什麼角色。
是醫生?
是藥物?
還是......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某種症狀的一部分?
很快,他再次來到病房門前,不過這一次在蘇玉秀的帶領下,他終於走了進去,見到了那位名聲在外的女性社會活動家。
吳桐推開病房門時,安妮·貝桑特正半靠在枕頭上,望着窗外逐漸泛白的天空,她比報紙照片上的模樣更瘦,臉頰深深凹陷下去,嘴脣因大量失血而泛着不健康的灰白。
聽到開門聲,她緩緩轉過頭——那雙在遊行集會上總是燃燒着火焰的眼睛,此刻只剩下大病之後的疲憊和驚魂未定的餘悸。
“貝桑特夫人。”吳桐輕聲道,反手輕輕帶上了門。
安妮的目光在他臉上來回停留片刻,隨後扯出一個虛弱的微笑:“我知道你......你是吳先生,萊姆豪斯彭尼菲爾德巷的華人醫生,用一盆水救了這個可憐的姑娘。”
蘇玉秀兩頰飛起薄薄紅暈,而吳桐聞言一愣,他沒想到這位素昧平生的安妮·貝桑特居然認得自己。
“你在東區的名聲,比你想象的更響亮。”安妮似乎看出了他的訝異,輕輕開口說道,吐字清晰,用詞平實,不難看出這是多年街頭演講練就出的本事:
“你在萊姆豪斯做的善事,已經傳遍了半個倫敦,東區那些洗衣婦、碼頭工人,還有被工廠開除的女工......她們生病時都說要是能去吳醫生那裏看看就好了”。
吳桐走到病牀邊,醫生的本能不自覺流露出來,和所有住院醫師一樣,他下意識先觀察起患者的生理狀態。
安妮身上蓋着薄毯,邊緣露出繃帶的輪廓,她察覺到了他的注視,在猶豫了一下後,抬手自己掀開了毯子一角。
當看到傷口的剎那,吳桐眉心不由蹙了起來。
如早晨華生所言,五個剛剛縫合的創口,呈扇形分佈在她腹部,傷口邊緣異常整齊,猶如被五根極細的鋼釘同時貫穿。黃褐色的碘酊藥水塗在周圍皮膚上,襯得縫合線如同爬在傷口上的黑色蜈蚣。
作爲一名醫生,吳桐能看出縫合者的技術相當不錯————針距均勻,打結利落,但即便如此,依然無法掩蓋這創傷本身的猙獰。
“很醜,對吧?”安妮合上被子,自嘲道:“後來聽警察說,如果那東西刺得再深一寸,恐怕我現在已經躺在停屍房了。”
吳桐拽了張椅子坐下,他沒有立即詢問傷口細節,而是整理了一下衣服,目光平和的注視着這位以勇敢著稱的女性活動家。
“我今天來,不是爲了問那個襲擊您的東西。”他說。
安妮怔住了,她原本緊繃的肩膀微微放鬆,眼中的困惑不由變得更深:“那您是......?”
“關於您收到的那份郵件。”吳桐直截了當:“我想知道裏面的內容。”
病房裏的空氣瞬間凝固了。
安妮臉上的血色似乎又褪去了一些,她緊緊攥住被單,幾秒鐘的沉默後,她搖搖頭道:“抱歉,吳醫生,請原諒這無可奉告,那文件裏涉及......一些非常敏感的信息。
吳桐沒有堅持,只是對門的方向微微頷首,蘇玉秀心領神會,她轉身悄悄出去,輕輕關上房門。
現在,房間裏只剩下吳桐和安妮兩人。
“貝桑特夫人。”吳桐的聲音壓得很低,確保只有兩人能聽見:“郵件裏揭露的是諾福克公爵之子——已故的托馬斯·霍華德勳爵——參與食人交易的醜聞,對嗎?”
安妮猛地睜大眼睛,呼吸急促起來:“你怎麼………………”
“我參與了追查寄件人的行動。”吳桐平靜的解釋道:“那個名叫傑里米·克勞利的侏儒,在寄出郵件後不久就被滅口了,所以我知道收件人是您,這並不奇怪。”
安妮盯着他看了很久,眼中的警惕漸漸被一種複雜的情緒取代,良久才長長吐出一口氣,像是卸下了某種重擔。
“原來如此......”她喃喃道:“怪不得他們會對我下手,不僅僅是那樁醜聞,還因爲......”
吳桐神色一凜,敏銳察覺到了她話語裏的機鋒,不過他並沒有催促,而是靜靜等待下文。
安妮頓了頓,眼神變得銳利起來:“寄給我的郵包裏,還夾帶了另外一樣東西,和貴族醜聞無關,我當時就覺得很奇怪,爲什麼要將兩份毫不相乾的文件放在一起寄給我。”
吳桐身體微微前傾:“是什麼?”
安妮抬抬手,示意吳桐打開牀頭櫃的抽屜,取來一個硬皮筆記本。
她顫抖着翻開,從夾層中抽出一張摺疊的紙——不是原件,而是她謄抄的副本,字跡非常潦草,顯然是在倉促下寫成的。
“你自己看吧。”
吳桐接過紙張,淅索展開。
頂頭是一串德文花體字,他來到這個維多利亞時代後,爲了和拜耳先生和威斯考特教授更好交流,特意學習了一些德文,現在勉強辨認出【德國梅斯】【阿爾薩斯-洛林】【薩爾煤田和洛林鐵礦】 【31%股權轉讓】等詞彙。
他很快看出,這是一份公司股權收購合同的草案,標的物是位於德國梅斯的一所大型鋼鐵廠,合同條款複雜,涉及董事會席位轉讓和未來十年的生產配額。
而在買方簽名欄處,赫然是一個吳桐再熟悉不過的名字:
【詹姆斯·莫里亞蒂教授】
“我不明白。”安妮的聲音將吳桐從沉思中拉回:“一個劍橋大學的數學教授,爲什麼要收購一家德國鋼鐵工廠?而且這份合同草案的專業程度,遠超普通學術人士的能力範疇,更奇怪的是,它爲什麼會和諾福克公爵的醜聞文
件放在一起?”
吳桐沒有立即回答,他的目光落在合同末尾的一行附註小字上,那裏用極細的筆跡寫着:
【項目代號:熔爐】
【第一階段材料測試通過,擬擴大生產規模,需確保魯爾區原材料供應穩定】
【請注意:首先保證德國軍隊供應,已接洽德國第15軍和第16軍首腦,對方同意提供保護和常駐軍隊,做好核心機密技術的保密工作】
窗外,晨光終於完全撕破夜幕,將病房染上一層冰冷的淡藍色。
吳桐緩緩折起紙張,遞還給安妮。
他的表情平靜,腦中思緒如電光石火般串聯————傑里米的化學實驗室、森林裏的放射性物質、模仿人類手型的致命傷口,還有眼前這份指向德國工業的收購合同。
“貝桑特夫人。”他終於開口,聲音裏帶着某種沉重的確信:“這兩份文件被放在一起,也許並非偶然,它們可能指向同一個真相的不同側面。”
安妮蹙眉:“什麼意思?”
“諾福克公爵的醜聞如果曝光,勢必會在英國上層引發巨大震動。”吳桐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樓下開始甦醒的倫敦街道:“而在這個時候,一個劍橋教授正在祕密收購德國鋼鐵產能……………”
他轉過身,晨光在他身後勾勒出清晰的輪廓。
“有人在準備發動一場混亂,夫人,一場足夠顛覆世界的混亂————可以讓某些原本不可能的事情,在衆目睽睽之下提前發生。
“有的人,就希望看見世界燃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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