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華生和吳桐來到診所門前時,都不由被眼前氣勢恢宏的建築震驚到了。
性
他們兩個都有屬於自己的診所,可放在蘭開斯特爵士的美容診所前,那簡直不能用相形見絀形容,而是得用雲泥之別了。
這幢診所處於哈裏街的黃金地段,煤氣燈罩子擦得鋥光瓦亮,即使隔着老遠,依然能穿透倫敦陰沉的濃霧,幽幽照亮門前半條街,把門前精心鋪設的條石板映得熠熠生輝。
診所層數不高,但是一幢聯排建築,幾戶精緻的法式裝修別墅被互相打通山牆,檐角用大理石雕刻着各呈姿勢的小天使石像鬼,不過因爲倫敦大氣污染,常年的酸雨沐浴下,這些雕塑變得面目模糊,已經不再栩栩如生了。
雕琢容貌的繆斯,修復不了時代創造的裂隙。
吳桐和華生對視一眼,二人舉步走上臺階。
門扇洞開,頂上銅鈴發出清脆的叮啷一聲。
導診臺的小護士見狀,連忙笑容滿面的迎了上來,然而當她看到是兩位男士結伴而來時,不免小小愣了一下。
“您好?”她試探着問道:“請問二位是有什麼事嗎?”
“蘇格蘭場特聘法醫。”華生抬起手,從兜裏掏出一枚鐵質徽章,上面是蘇格蘭場的皇冠薊花徽章,大概是爲安妮·貝桑特朋友做屍檢時,蘇格蘭場當局頒發給他的。
小護士見狀,不由有點慌亂,華生連忙補充,讓她不要緊張,自己只是過來隨便轉轉看看,輕描淡寫的說有人提供了一條匿名檢舉,而這種檢舉多半都是假的。
華生說得言辭鑿鑿,這番善意的謊言聽上去滴水不漏,在他的諄諄誘導下,小護士慢慢放下了戒備。
只打眼一瞅,站在旁邊的吳桐就看出,這小姑娘藉着工作的便利,在臉上做了不少改善。
她的鼻樑挺秀得過分,山根處與眉弓銜接的弧度略有些————那是鼻背植入物的典型特徵,想必是蘭開斯特爵士用自體軟骨或象牙薄片墊高的。
在1888年,還沒有硅膠這類現代材料,但是不妨礙經驗豐富手藝精巧的外科醫生們,別出心裁的用象牙或患者自身的肋軟骨,進行復雜的雕塑琢磨,用來重塑鼻樑和眉骨。
她的眼角微微上挑,不過這不是天生的東方眼型,而是外眥切開術後精心縫合的痕跡——沿着睫毛根部,有一道非常細微的白線,若非湊近細看,幾乎要被脂粉蓋住。
這種手術能將眼裂拉長,讓眼睛顯得更加嫵媚靈動,是近年來倫敦上流社會貴婦圈裏悄悄流傳的祕密。
最明顯的,是嘴脣。
她上脣的脣弓曲線完美得像用圓規畫出來的,脣珠飽滿而對稱,猶如熟透的櫻桃,這絕不是天然能長出的形狀。
吳桐推測,蘭開斯特爵士很可能用了一種他曾在文獻裏讀到過的古老手法:從患者自身的小**或口腔黏膜上,取一小塊組織,精細修剪後植入脣部,塑造出理想的輪廓。
這是一項非常考驗功力的手術,在1888年堪稱驚世駭俗,畢竟在這個年代,沒有專業化的現代器械輔助,全憑醫生的手藝,吳桐也只是有所耳聞,親眼見到更覺神乎其技。
手術很完美,吳桐知道,在這個沒有抗生素的時代,只消一次小小的感染,就能讓這一切化爲烏有,足見蘭開斯特爵士的每一刀,需要有多麼精益求精。
看來蘭開斯特爵士不僅掌握了多項整容技術,而且拿捏得爐火純青,不愧是和李斯特教授齊名的著名教授,這樣的造詣,足夠被他這樣的醫學後人尊稱一句大師。
正當吳桐在心裏一項項拆解這張臉上的“零件”時,華生突然輕輕“咦”了一聲。
“你……………這是......”華生盯着那張臉,眉頭深深擰起來,像是在腦海裏翻找某份模糊的記憶:“莉莉·蘭特裏小姐?”
小姑娘愣了一下,隨即掩嘴笑了起來,那笑聲清脆得像銀鈴,連眼角那兩道細微的白線,也隨之變成好看的弧度。
“誰?”吳桐一頭霧水。
“你經常在東區活動,沒聽過她也正常。”華生笑着擺擺手:“可是在西區,只要是中產以上的人家,就沒一個不知道她的!”
在華生的介紹下,吳桐才知道,這位著名的莉莉·蘭特裏小姐,是目前倫敦乃至全英國最具話題度與大衆知名度的女星。
1888年的倫敦尚處於無聲電影誕生之前,當紅女星均爲舞臺演員,覆蓋嚴肅戲劇、商業滑稽劇、大衆音樂廳等不同領域,所以她們的國民支持度和行業地位極具含金量。
莉莉·蘭特裏小姐,就是其中的佼佼者,屬於維多利亞時代的頂流女星,沒有之一。
她綽號“澤西百合”,以絕世美貌聞名,1881年登臺後,她憑藉個人魅力和頂級社交資源迅速走紅,眼下正處於事業鼎盛期,是威爾士親王——也就是後來英國國王愛德華七世的知名情人,是首位正式躋身倫敦上流社會的女
“哎呀,謝謝您!”小護士連忙擺手,臉上泛起薄薄的紅暈,也不知是羞赧還是得意。
“我哪兒有蘭特裏小姐那樣的美貌呀,人家是著名的澤西百合,是威爾士親王的心上人,是英國最耀眼的明星......我不過是個小小的導診護士罷了。”
她頓了頓,那雙被精心雕琢過的眼睛裏閃過一絲難以掩飾的驕傲:
“不過......蘭開斯特爵士確實說過,我做完手術之後,有幾分像年輕的蘭特裏小姐。尤其是這個鼻子和嘴脣,他說比例和輪廓,都照着蘭特裏小姐的樣子調的呢。”
她下意識抬手,指尖輕輕碰了碰自己的鼻尖,那動作裏帶着一種近乎虔誠的小心翼翼,彷彿在撫摸一件易碎的藝術品。
華生張了張嘴,一時不知該說什麼。
他當然知道眼前這個姑娘不是莉莉·蘭特裏——那位“澤西百合”,此刻恐怕正在某處準備今晚的演出,她的照片會登在每一份報紙上,成爲每個倫敦富人茶餘飯後的談資。
可眼前這張臉,確實像。
像到讓人產生一種詭異的錯覺:彷彿莉莉·蘭特裏被人用魔法或祕術複製了一份,縮小了幾歲,然後塞進了這件漿洗得筆挺的護士服裏。
吳桐在一旁靜靜看着,心裏卻在盤算另一件事。
“你做的這些手術......”他徐徐開口,用的是那種醫生特有的平靜語氣,字裏行間不帶任何主觀色彩:“花了多久?”
小姑娘轉過身來,面對這位看起來同樣是醫生的東方人。
不知爲何,她莫名有種被看穿的直覺——面前這雙黑色眼睛,更年輕,更具洞察,也更鋒利,比蘭開斯特爵士的還要鋒芒畢露,只是藏得很深,藏在禮貌的注視背後。
“斷斷續續......兩年多吧。”她老老實實答道:“最開始先是鼻子,過了半年做的眼睛,又過了大半年做的嘴脣,皮膚是最後做的,今年年初才徹底恢復好。”
吳桐點點頭。
兩年,四次手術,每一步都卡在恢復週期的臨界點上。
這不是一般的耐心,也不是一般的財力。
一個導診護士的薪水,絕對負擔不起這樣昂貴的手術費。
“是蘭開斯特爵士免費給你做的?”他問。
小姑娘抿了抿嘴脣,那雙眼睛裏的驕傲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複雜的情緒——感激裏混着一點不安,又或者是不安裏裹着一點別的什麼。
“爵士說......我是他的作品。”她小聲交代:“他說,好的作品需要時間來打磨,也需要......也需要合適的展示場合。”
她指了指導診臺,又指了指身後的走廊:
“我每天站在這裏,每一個走進來的客人,第一眼看到的就是我,他們會問,小姐,你的鼻子真好看,在哪裏做的?我說,就在這兒,是蘭開斯特爵士親手做的。”
華生聽了,不由側目看向吳桐,後者臉上沒什麼表情,只是那雙眼睛裏的光芒更沉了。
她不僅是診所的導診護士,更是一件活的廣告牌,是一個被精心設計,反覆打磨,然後擺放在最顯眼位置的“成功案例”,展示給那些搖擺不定又兜裏有錢的貴婦人看。
而她自己,似乎對此心知肚明,卻又心甘情願。
“爵士今天在嗎?”華生終於想起此行的正事。
小姑娘點點頭,又搖搖頭:“在的,不過他正在裏面給一位夫人做術前準備,預計結束時間是下午兩點,現在還有一個多小時呢,二位如果有急事,我可以......”
“不必。”吳桐打斷她,語氣溫和:“我們等着就好。”
他轉頭看向華生,兩人交換了一個眼神。
午後兩點。
莫里亞蒂信上說的那個時間。
一個多小時。
夠做什麼?
夠福爾摩斯以那副老乞丐的模樣,在診所附近找到合適的觀察位置;夠他們倆摸清診所的佈局和人員的動向,查找可能存在的漏洞;也夠那位即將“死於意外”的蘭開斯特爵士,在不知情下完成生命裏最後一場手術,靜靜等待
命定之死的降臨。
吳桐的目光再次掃過那張精緻的臉——鼻樑、眼角、嘴脣、皮膚,每一處都是蘭開斯特爵士的手筆,每一處都在無聲訴說着這位外科醫生的技藝有多麼精湛。
可是,他心裏莫名泛起一絲涼意。
雕琢容貌的人,能不能雕琢自己的命運?
他不知道......
他唯一知道的,就是他要來改變這一切。
“我們可以看看嗎?”華生問道,隨後又補了一句:“我們絕不會亂碰東西或者擾亂秩序。”
“當然!”小護士笑着說:“您可以隨便看看,我現在準備去爲爵士收拾辦公室,您們可以一起來。”
說着,她轉身走向後方的走廊,吳桐和華生對視一眼,提步跟了上去。
在前往蘭開斯特爵士辦公室的路上,兩位醫生之間發生了這樣一段對話:
“吳醫生。”華生凝視着那個小姑娘走在前面的背影,用只有兩人才能聽到的音量低聲說:“你怎麼看待這種手術?”
“整容?”吳桐微微挑眉。
“不。”華生語氣低沉:“是重塑,你看到了嗎,她對自己身體的感知,已經被完全重構了——在她的潛意識裏,整個面孔是爵士做的,不是她自己的。”
“多麼可怕啊。”說到此處,華生搖了搖頭:“她被塑造成另一個女人,個人價值被徹底工具化,成了別人的影子,這張臉不屬於自己,屬於一個社會公認的美人模板。”
“這就是醫學倫理最黑暗的角落了,華生醫生。”吳桐面色沉鬱,幽幽答道:“當醫生把患者變成作品,患者的身體就不再屬於自己了。”
也就在這時,二人來到了蘭開斯特爵士門前。
“請進。”小護士側身爲他們打開門,有些不好意思的撓了撓頭:“裏面有些亂,請別介意。”
二人邁步走進辦公室,整個房間很寬敞,可是現在被各種胡亂堆放的病歷夾和檔案盒塞了個滿滿當當,如此一來就顯得房間小了不少,只剩下一條彎彎曲曲的小徑。
“看來,裏面的東西想必會很有意思。”華生看了一眼身旁的吳桐,在對方眼中看到了同樣的躍躍欲試:“來吧,吳醫生,讓我見識見識你整理病案的專業能力。”
“好啊,但是,你能跟上我嗎?”
兩位醫生很快投入工作,他們首先篩選時間,排除掉時間超過兩年的病案,把調查方向主要聚焦在近期一年到半年左右的患例。
所幸房間亂中有序,只用了十分鐘左右,很快他們就差不多找齊了需要查閱的病案,接下來就是艱難的正式階段,他們需要從這幾十份檔案中,發現隱藏其中的蛛絲馬跡。
吳桐翻開一本本檔案,上面寫滿了各種各樣的醫學專用名詞,旁邊是精緻的手繪配圖,不得不說蘭開斯特爵士的手稿真的非常工整,所有內容全都一絲不苟,用漂亮的花體字書寫而成。
只不過,蘭開斯特爵士的很多關鍵內容,都是用古英語寫成的,這種維多利亞的早期書寫體十分晦澀,比他習慣的現代英語複雜得多。
吳桐感到一陣頭疼,系統提供的翻譯模塊功能只能處理口語,對這種手寫文獻近乎無效,無奈他只能放慢速度,一個詞一個詞的辨認,然而即便他使出渾身解數,也只能勉強讀懂不足三成。
艱難看了幾頁後,吳桐暗暗抱怨,心想這簡直是太不方便了,我還得臨時適應這個時代的語言,這可是很大的學習工程啊!
就在這時。
旁邊的華生攤開一本病例,目光頓時一凜,他把案卷湊近自己眼睛,來來回回上上下下瀏覽了好幾遍,在確認無誤後,輕輕疑惑道:
“這是......怎麼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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