弗裏茨·馮·穆勒少校臉上一陣白一陣,他在原地,嘴脣翕動了兩下,結果終究沒能發出任何聲音。
他胸膛起伏了幾下,目光從白眉倒豎的老父親身上,挪到窩在父親懷裏還在抽泣的女兒臉上,那張棱角分明的軍人面孔間,罕見的浮現出一絲無措。
艾米麗和克拉拉像兩隻乖巧的小鵪鶉,團團蜷縮在邊上看着這一幕家庭鬧劇,大眼睛眨巴眨巴的,不過從二人的眼神裏,不難看出她倆都懷揣了些看熱鬧不嫌事大的心態。
福爾摩斯對這些家長裏短沒興趣,在他看來,這祖孫三人方纔說的話和廢話差不多,與其把時間浪費在這種無聊的事情上,倒不如多想想今晚該怎麼應對可能的襲擊。
就在這時,他的眼角往旁邊牽動了下,被那個格格不入的人吸引了過去——就是那個坐在沙發上的細瘦男子。
從進屋開始,福爾摩斯就在偷偷觀察他了,畢竟他是整個房間裏畫風最奇怪的那個人,似乎和這座別墅顯得頗爲格格不入,就像是在一段大樂章裏被信手敲進的雜亂音符。
那人穿着皺巴巴的舊西裝,領帶歪到一邊,袖口被磨得泛起毛邊,他整個人縮在沙發角落裏,活像一堆被不小心遺落在這裏的行李,整個人無論是氣質還是衣裝,都與這間陳設考究的客廳顯得格格不入。
察覺到福爾摩斯投來毫不避諱的審視目光,男人不免變得更加侷促,他抬起頭靦腆笑笑,就算是打過招呼了,大眼鏡片後的瞳仁躲躲閃閃,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福爾摩斯的目光慢悠悠轉了幾圈,最後落到他緊攥在手裏的那個黃銅小喇叭上。
“不知您是......?”他試探着開口詢問,儘量保持禮貌。
結果這人聽了立馬站起來,把手裏的黃銅小喇叭往耳朵裏一插,靦腆的朝福爾摩斯點了點頭。
“您說什麼?”他歪過腦袋問。
福爾摩斯耐着性子重複了一遍:“請問您是——?”
“哦!您好您好!”那人熱情地伸出手,握了握福爾摩斯的手,又飛快的縮回去:“我叫奧利弗·維賽,叫我奧利就好,幸會幸會!偵探先生!”
福爾摩斯沉默了一秒,對他這種廉價的熱情頗有幾分不耐煩,他轉而問道:“不知您和穆勒教授是什麼關係?”
“天氣?”亥維賽歪着頭笑答:“今天天氣還行,霧比昨天淡了點。”
"
福爾摩斯深吸一口氣,提高了音量:“我——是——問——您—————————穆
“聽見了聽見了!”亥維賽慌忙擺手,笑得一臉無辜:“您不用這麼大聲,我這助聽器管用着呢!您是問我和穆勒教授?我是他的......嗯……………怎麼說呢………………”
他撓撓頭,想了想,有些不好意思的說:“食客?房客?救濟對象?反正差不多就是這類。”
福爾摩斯聞言,眉毛挑了起來。
“那您來這裏是——”
“喫飯睡覺搞研究。”亥維賽答得飛快:“穆勒教授是個真正的好人,肯收留我,讓我住在這裏,還給我錢買書,我那個電磁波理論的論文,剛剛發表在《電氣技師》上。”
他說着,眼睛裏閃過一絲感激,又很快被那種天生的侷促掩蓋下去。
“哦?您的研究方向是電磁波?”福爾摩斯來了興趣。
“對對對!”
亥維賽一下子精神起來,他整個人從沙發上彈起來,手舞足蹈的說:“您知道長距離電信號傳輸最大的問題是什麼嗎?是衰減和畸變,我前陣子推導出了一組方程,可以完美描述電流在導線中的傳播規律!”
他說得唾沫星子橫飛,完全沒注意到福爾摩斯越來越茫然的表情。
“然後呢?”福爾摩斯硬着頭皮問。
“然後我就發現,這組方程可以改寫成另一種形式,描述電磁波在空間中的傳播!”
他眼睛亮晶晶的,滿懷期待看着福爾摩斯:“您知道這意味着什麼嗎?”
福爾摩斯搖了搖頭,維賽激動的說:“先生啊!這意味着電磁波可以像光一樣在空氣中傳播!意味着我們可以不用電線就能發送電信號!”
福爾摩斯的眉毛挑得更高了。
“您......是在跟我說......空氣裏能傳輸信號?”
“一定能!”亥維賽激動的揮舞着那個助聽器小喇叭:“理論上完全成立!試想一下吧,或許就在不久的未來,人們可以不必接觸任何電器,就能通過一個小小的裝置進行遠程控制,像上帝一樣指揮所有造物!”
福爾摩斯訕笑着把手抽了回來,他覺得眼前這人多半是走火入魔了,要麼徹底瘋了,他所講的這番願景固然十分美好,可在這個靠鋼鐵和煤炭驅動工業時代,未免太過於幻想了,遠程控制電器,聽上去像是科幻小說家的靈
感。
“我現在還沒辦法實驗驗證,因爲我沒錢造發射塔。”亥維賽不好意思的撓撓頭:“穆勒教授答應資助我,不過我打算再等一等,先把原型機和論文搞出來再說......”
他說着說着,突然意識到自己可能說太多了,訕訕的縮回到沙發角落裏,用袖子把那個小喇叭擦了又擦,朝福爾摩斯不好意思的笑笑。
“您……………剛纔問我什麼來着?”
福爾摩斯張了張嘴,難得不知道該說什麼。
穆勒教授這時走過來,替維賽解了圍,向福爾摩斯解釋道:
“他聽力不好,又總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裏,說話難免顛三倒四的,您別介意。”
“不介意。”福爾摩斯難得誠懇:“只是需要點時間適應。”
穆勒教授笑了笑,在奧利弗·亥維賽身邊坐下,爲福爾摩斯介紹起來。
“這個年輕人很不容易,他出生在卡姆登鎮的窮人區,父親是個木刻版畫家,母親給查爾斯·巴貝奇當過家庭教師——就是差分機的發明者,哦對了,他姨父是查爾斯·惠斯通,惠斯通電橋那個惠斯通。”
福爾摩斯點點頭,惠斯通的名字他當然知道,以他命名的惠斯通電橋是一種檢測電路,雖然結構簡單,但勝在準確度靈敏度都非常高,在醫學診斷和檢測儀器上應用廣泛。
穆勒教授嘆了口氣,語氣裏帶着對他毫不掩飾的欣賞,更有替他抱負不平的遺憾。
“在他很小的時候,患上了嚴重的猩紅熱,耳朵壞了,聽力遭到了永久性損害,幾乎達到聽不見的程度。”
“後來,又因爲家裏窮,只唸了幾年小學就輟學了,十六歲開始工作,在電報站當操作員,一路自學微積分和電磁學,硬是靠自己的本事成了首席技師。”
“後來,他的耳朵越來越差,沒辦法再繼續工作,就辭了職,開始專門做研究。”
說到這,穆勒教授長嘆一聲,作爲一名學者,自然最懂另一名學者的窘境。
“他沒有實驗室,也沒有助手,更沒有學術職位,就靠給《電氣技師》寫稿子換點稿費,可那點錢夠幹什麼呢?連買幾本像樣的書都不夠。’
他拍了拍維賽的肩膀,老人眼裏閃着光。
“五年前,我看到了他一篇關於醫療器械的論文,是關於電磁波的數學描述的,我非常驚訝,那些公式複雜得讓大多數物理學家都看不懂,可我隱約感覺到,這年輕人觸碰到了某種根本性的東西,或許真的可以改變未來。’
“所以您就把他接到家裏來住?”福爾摩斯問。
“對。”穆勒教授點頭:“我寫信給他,說你來德國吧,我這裏有你想要的一切,他不肯來,說自己不會德語,又怕給我添麻煩,我就換了個提議,由我資助他五年,他依然留在英國,這期間產生的費用我來支付。”
說罷,老教授重重嘆了口氣。
“這五年,他寫出了十幾篇論文,每一篇都足夠驚豔,可主流科學界呢?他們嫌他學歷低,嫌他不是科班出身,嫌他論文發表的刊物不夠體面,硬生生把他在一邊。”
老人說到這兒,語氣裏難得帶上一絲憤慨。
“我這次來倫敦,一是受邀出席大英帝國皇家醫學會的會議,二就是來找些劍橋大學的老朋友,當面給他們看維賽的論文,讓他們見證一下,什麼是真正的天才。”
亥維賽看着穆勒教授滔滔不絕說了許多,他渾身似乎有些不自在,茫然的看看老人,又看看福爾摩斯。
“您們......在說我嗎?”
“是啊。”福爾摩斯難得直接:“說你是個天才。”
亥維賽愣了一下,隨後那張清瘦的臉上泛起一層薄紅,訕訕的靦腆笑笑。
就在這時——
砰!
客廳的門被人從外面用力推開。
所有人被嚇了一跳,齊齊轉過頭去。
侍者站在門邊,滿臉歉意的想要解釋,吳桐站在門口,氣喘吁吁,額頭上還掛着細密的汗珠。
“你是什麼人!”索菲亞的父親,弗裏茨少校見狀,騰得拍案站起身來,朝門口這位陌生的東方人厲聲喝問。
“吳先生!”索菲亞左右抹了兩把眼淚,脣角漾開兩個甜甜的小酒窩,旁邊的小夥伴艾米麗和克拉拉也很開心,畢竟平安夜那天,在吳桐的小診所度過了難忘的一夜。
吳桐沒顧上自我介紹,更沒顧上打招呼,他三步並作兩步徑直向福爾摩斯飛快走來,罕見的沒用尊稱稱呼他:
“夏洛克!”
福爾摩斯意識到情況不對,連忙問道:“怎麼了?”
“孟知南!”吳桐的目光在房間裏飛快掃過:“她來過這裏了嗎?就是穆勒教授這裏,她來過了嗎?!”
索菲亞疑惑的抬起頭,淚痕還掛在臉上,在和兩位小夥伴對視一眼之後,愣愣的搖了搖頭:“沒……………沒有......孟沒有來過......”
話音未落,吳桐的臉色唰地白了。
“糟了。”
他攥緊拳頭,指節發白。
“她失蹤了。”
與此同時。
名片上的最後一位人物,正在做着“不得了”的大事。
約瑟夫·張伯倫,一個光環名譽滿身的風雲人物。
英國下議院議員,自由統一黨領袖,保守黨和自由統一黨聯盟的核心,連任三屆伯明翰市長,伯明翰市政改革與教育改革的核心推動者,大英帝國聯邦運動的領軍人物,在英國政壇擁有極高的聲望和影響力。
此時,此刻。
這位位高權重的大人物,正悠然坐在自己的基本盤————伯明翰市政廳裏,在一衆政府要員的簇擁下,高坐在伯明翰市政廳的貴賓席上,聆聽着一場別開生面的比賽——
“伯明翰未來公民演講錦標賽”(Birmingham Future Citizens' Oratory Championship)。
這是由他本人於三年前倡導設立的年度賽事,面向大英帝國全境10至15歲的少年,從各處學校海選,旨在培養下一代對公共事務的熱情與表達力。
此刻,臺上一位13歲的男孩正在慷慨陳詞,題目是《帝國的責任與少年的使命》。張伯倫微微頷首,眼角流露出讚許————這些孩子,正是他政治理想的延續。
窗外,倫敦的霧尚未散去,而伯明翰的天空,似乎比往日更加陰沉。
其實最開始的時候,他想將這場演講比賽的地點,定在伯明翰公立初等學校大禮堂,畢竟,北巖報團不遺餘力吹捧自己是英國19世紀末初等教育改革的先驅,而他也對這個稱號非常受用,一度在公共場合以此標榜自己。
他在1869年就牽頭成立了全國教育同盟,在伯明翰大力推動公立學校建設與教育普及,如果是學區級,或在他曾推動建設的學校舉辦的演講比賽,他直接率領衆官員前往學校禮堂出席,既符合他的教育主張,也能更好地塑
造親民形象。
只可惜,今天雷斯垂德警長匆匆趕來,打亂了他的計劃。
“張伯倫先生。”雷斯垂德警長站在他的椅子後,壓低了聲音,湊近半步道:“您真的不考慮換個地方嗎?哪怕只是把活動挪到室內?這樣公共的場合,萬一………………”
“萬一什麼?”張伯倫頭也沒回:“萬一有人衝進來當場刺殺我?雷斯垂德警長,請收起你的幻想吧,我收到過的死亡威脅,比你想象得還多。”
雷斯垂德噎了一下,但仍然不肯放棄:“這次不一樣…….……”
“哪次都一樣。”張伯倫打斷他,語氣裏帶着那種久居高位者特有的從容:“政敵的恐嚇信、國外的懸賞令,各種各樣的風言風語——我要是每次都躲起來,伯明翰的孩子們誰來給他們頒獎?”
“可是......”
張伯倫抬起手,再次打斷雷斯垂德警長的話,他慢慢轉過身來,那雙淡藍色的眼睛直勾勾逼視着老警長,目光裏沒有憤怒,只有一種令人無法反駁的壓迫感。
“警長,你知道這些孩子爲了今天,準備了多久嗎?他們背演講稿背到深夜,對着鏡子練習表情,有的孩子甚至是從利物浦、曼徹斯特坐火車趕來的。”他頓了頓:“沒有什麼比他們更重要。”
雷斯垂德張了張嘴,還想再說什麼。
張伯倫沒去管雷斯垂德警長爲難的神色,嘴角自顧自浮起一絲笑意:“我也有個兒子,十九歲了,叫內維爾,正在劍橋讀書,每次他上臺演講前,都會緊張得手心出汗。”
他的目光重新落回臺上:“這些孩子,和我兒子一樣。”
聽到這句話,老雷斯垂德徹底沉默了。
他知道,自己不可能勸動這個固執的帝國官員了。
臺上的男孩演講結束,鞠躬下臺,掌聲四起,這時,一個胖墩墩的男孩從側面緩步登臺,他的臉蛋紅撲撲的,領結系得有點歪,西裝馬甲的釦子似乎隨時可能崩開。
臺下發出一陣善意的輕笑。
出人意料的是,這個小胖子和其他孩子很不一樣,全然沒有尋常孩子登臺的膽怯和侷促。他走到舞臺中央站定,然後——
他舉起右手,食指和中指叉開,比了個大大的“V”字。
張伯倫愣了一下,隨即笑了起來,他撇下還在四處張望的雷斯垂德警長,問道:“這是什麼意思?”
小胖子咧嘴一笑,露出兩顆缺了門牙的豁口,聲音洪亮得整個市政廳都能聽見:
“Victory(勝利)!先生!”
此話一出,全場爆發出熱烈的掌聲和笑聲。
張伯倫笑得眼角皺紋都擠在了一起,他帶頭鼓起掌來,回頭看了一眼雷斯垂德警長,那眼神彷彿在說:看見了嗎?這纔是今天最重要的事。
雷斯垂德警長勉強扯了扯嘴角,目光仍不自覺的往人羣邊緣飄去。
掌聲漸息,小胖子清了清嗓子,開始他的演講。
窗外,伯明翰的天空壓得很低,濃霧從街道盡頭,緩緩漫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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