槍響了。
硝煙在巷子裏炸開,硫磺味混着血腥氣直衝鼻腔。
吳桐的手腕被後坐力震得發疼,那顆子彈撕開濃霧,正中那東西的頭部————如果那團混沌也能叫頭的話。
噗的一聲,那東西渾身劇震,頭殼被猛的掀開,半個頭顱朝後翻了過去,裏頭爆出大團黑霧,看上去和血噴出來沒什麼區別。
縱使之前親手擊斃了蘭斯洛特父子,吳桐仍然對殺人心有餘悸,說根到底他並不是個殘忍的人,他是醫生,是救人的,從心底而言,對剝奪他人生命有天職的排斥感。
然而下個瞬間,他那點剛剛冒出的溫和心思,霎時煙消雲散。
那東西咯咯嘎嘎的呻吟起來,搖搖晃晃往後退了兩步,但並沒有倒下,在這個距離,吳桐愕然看到,那被掀開的腦袋裏面沒有骨頭,沒有血管,更沒有肌肉紋理!
裏面混沌一片,是一大團灰白色的東西,質地類似發硬的膠泥,根本看不出半點生命痕跡,反倒像是一團被賦予生命的糨糊,在不停蠕動,發出陣陣黏膩的聲響。
這顆子彈不偏不倚,正中在他頭顱中央,在巨大的衝擊力下,他的整個腦袋撕裂翻捲了過去,脖頸以上幾乎空了大半邊,露出一個黑黢黢的洞,樣子極其恐怖。
按理來說,這絕無生還可能......
然而。
祂沒有倒下。
這是一個挑戰感官和認知極限的畫面,洞口邊緣的皮肉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軟化,像蠟燭在火邊融化,從上往下滴滴答答消落下來,以一種極其詭異的狀態熔融匯聚。
構成祂軀體的灰白色物質開始變暗,慢慢流動起來,那並不是流血,是整團膠泥狀的肉體在蠕動,從邊緣向中心聚攏,一點點填滿撕開的缺口,再把翻卷的頭顱重新鋪平。
只幾個呼吸的工夫,那個洞消失了,頭殼歸位,祂的體表再次變回原本那種毫無生氣的灰白色,祂轉了轉脖子,那張沒有五官的臉朝向吳桐。
很奇怪,分明這個怪物沒有眼睛,吳桐卻清晰感受到了一種令人遍體生寒的視線感。
吳桐的呼吸卡在喉嚨裏,手槍槍口騰起的硝煙模糊了他的視線,一時間只剩深徹肺腑的震驚,什麼也說不出了。
他這輩子握過無數次手術刀,檢查過無數人的身體,見識過各種各樣的疑難雜症,切開過皮膚,鋸斷過骨頭,縫合過血管,他見過人體的每一層構造,更知道子彈打進腦袋裏會發生什麼.......
但眼前這個東西,超越了他所有的常識和認知——這東西沒有五官,沒有骨骼,沒有血液,沒有任何他認知範圍內的生命結構,祂是一團無可名狀的詭異存在,即便形體被打散了,也能重新復原回來。
然而怪物並沒有給他猶豫的時間,那東西低伏身體,揮起了閃爍着石質光澤的利爪。
那雙細長的腿朝後彎曲,又轉瞬間蹬直,剎那間整個軀體
像被彈弓射出來一樣,貼着地面躥過來,快得只剩下一條灰白的殘影。
吳桐看見它的手臂在夜色裏展開,撒開十根錐形的鋒利手指,猶如一叢倒懸的骨刺,直直朝他胸口捅來!
這個速度和距離下,他根本來不及躲,腦子裏只有一個念頭——原來子彈打不穿的東西,真的存在!
刀鋒破空的聲音,驟然從耳側炸開。
“別愣神!”
郭天照幾乎是橫身撞過來的,一束白光形若匹練,從他肩後豁然劈出,刀鋒頭蓋頂,平砍在那東西的肩膀上,鏗鏘發出一聲悶響,那聲音就像剁在溼木頭上。
這一刀勢若烈馬揚蹄,如此巨力果然奏效,那東西的爪子被砍偏了半寸,險堪堪擦着吳桐的肋骨划過去,衣料頓時嘶啦一聲撕裂大敞,帶出一線涼意。
“走!”
郭天照大吼,抽身回刀,整個人被那東西的衝勁帶得往旁邊踉蹌,他腳跟猛蹬住地面,鞋底在血泊裏打滑,刀柄幾乎握不住,虎口崩裂的地方又湧出一股血。
這時他纔看清楚——
在周圍的地上,到處都是殘缺不全的屍體碎塊。
不是一具兩具,而是十幾具,甚至更多。
被撕裂的殘軀四散零落在巷子各處,屍體層層疊疊堆積如山,死狀極其慘烈,有的屍體胸腹破裂,肋骨都從皮肉裏翻了出來,有的則是失去了胳膊和腿,甚至還有的整個人被攔腰截斷,或者直接斷掉了頭顱。
滾落的頭顱,零散的肢體,殘缺的軀幹,就這麼橫七豎八的,散落的到處都是。
令人目眩的血腥氣味撲面而來,無時無刻不在提醒着吳桐和郭天照,他們的眼前所見,皆是現實。
更多的已經看不出是誰了。
碎肉和布片攪在一起,混着血水淌了滿地,空氣裏全是鐵鏽味,濃得發膩,夾雜起刺鼻的腥臭,這時郭天照踩到一截軟綿綿的東西,低頭才發覺,那是一根斷掉的手指。
他變換姿勢,雙手共持刀柄,擰腰轉身,把長刀從拍勢換成攔勢,刀身橫在胸前,以此抵住那東西的第二下揮擊。
錚——!
下一擊轉瞬即至,金屬震鳴在狹窄的巷子裏分外刺耳,吳桐看見郭天照的胳膊在不停發抖,從肩膀到手肘,每一塊肌肉都緊繃到極限,青筋條條綻暴起來。
那東西俯身壓來,十條鋒利的爪子卡在刀身上,錐形指尖抵着刀面,發出令人牙酸的刮擦聲,聽着和用指甲撓黑板差不多。
郭天照咬緊牙關,腮幫子鼓出一道硬棱,用長刀硬頂對方的怪力。
吳桐的手還在發抖,就在這時,那東西的另一條手臂抬起來了,五根錐形手指朝郭天照的頭頂狠狠落了下去。
容不得猶豫,他抬手扣下扳機。
第二槍砰然響徹暗巷,子彈出膛,直直鑽進在那東西的肩窩裏,引得它整個肩膀朝後掀了一下,爪子的力道鬆了半分。
郭天照見狀趁勢往後一撤,長刀從它爪下抽出來,帶出一串火星,他沒有退得很遠,腳跟剛剛落地,整個人又撲上去,刀尖對準那東西的手臂下方,狠狠挺刺上去!
長刀斜着往上挑,噗的一聲鑽進了那怪物的皮肉裏,幾乎直接扎穿,不過只兩三秒鐘的功夫,祂的皮肉便開始以肉眼可見的程度發生硬化,刀鋒再難寸進了。
那東西的手臂被豁然挑開了,但是它根本沒有痛覺,更沒有退縮的意思,甚至動作沒有停頓,它那條被子彈打過的肩膀已經復原了,軟塌塌的皮肉重新繃緊。
然而,接下來。
駭人的事發生了。
祂停止了攻擊,沒有五官的面孔微微側過來,似乎在觀察什麼。
祂反常的舉止引得郭天照愣在了原地,吳桐眼神一凜,心頭警鈴大作,這東西具有智慧,絕對是想到了什麼,或者是......注意到了什麼。
在二人驚愕的目光中,他抬起一隻手,五指併攏,原本堅硬的膚色軟化下來,指縫很快熔融在了一起,慢慢拉長塑型,最終......形成了一把刀型!
吳桐大驚失色,他竟然在模仿和學習郭天照的兵器,並且在這麼短的時間內化爲己用!
這太可怕了,眼前這個生物——如果祂能被稱爲生物的話——顯然擁有相當程度的智慧和感官,雖然不知殺戮是不是出自其本能,可這種模仿敵人進而化用的能力,註定祂只會越來越強大,越來越難以應付。
來不及思考,那怪物高高舉起新獲得的武器,用化作長刀的手臂,揮出一個極似郭天照起手架式的動作,一刀猛地凌空劈斬下來!
速度太快了,郭天照根本來不及躲避,他只能擰身,用手中長刀的刀身去硬擋。
砰!
那一擊結結實實砸了下來,銅首上的雲紋被磕掉一塊,崩出一星冷光。
郭天照整個人被拍飛出去,後背撞上巷子的磚牆,悶響一聲,牆灰簌簌往下掉。
他滑坐在地上,刀還緊攥在手裏,胳膊耷拉着,虎口的血順着刀柄往下淌,把編繩染成渾濁的烏黑色。
那怪物並沒有給他們喘息的時間,反關節帶來無與倫比的爆發力,祂稍稍縱身,霎時間整個龐大的軀體激射而出!
退無可退,避無可避。
幸虧郭天照反應夠快,他側了下頭,怪物合爪化刃的手刀呼嘯而至,噌的一聲插進了身旁的磚牆裏,崩開一長串碎石。
郭天照眼前忽的感到一陣恍惚,只覺頰側微涼,半秒鐘的反應過後,他才意識到,那刀鋒貼着自己耳朵邊緣刺了過去,耳朵被豁開了一道半公分的口子,鮮血正流下頰側。
他渾身炸開個激靈,陡然靈魂歸般,飛身伏了下去,幾乎就在同一秒鐘,那怪物把手刀橫切了過去,耳畔狂風驟起,磚牆在刀鋒下噼裏啪啦裂開一道長長的豁口!
祂沒有眼睛,但吳桐知道祂在“看”——在看郭天照,在看自己,在看這個祂已經屠戮殆盡的人間。
祂朝前邁了一步。
郭天照着刀想站起來,胳膊抖得厲害,可是試了兩次都沒能起身,他的虎口還在淌血,把刀柄上的纏繩浸成暗紅色,在煤氣燈下泛着油膩膩的光。
“吳先生。”他的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快走。”
吳桐沒動,他的手指還扣扳機上,彈倉裏還剩下四顆子彈,他知道那東西衝過來只需要一秒,他知道四顆子彈什麼也攔不住,他知道什麼都做不了......
可是,腦海裏有一個聲音告訴他:不能走。
這時,那怪物又邁出一步,垂下那條化作長刀的手臂,刀尖點在地面上,在血泊裏劃出一道淺淺的溝痕。祂走得很慢,像是貓戲老鼠,又像是不需要急躁的捕食者。
“走啊!”郭天照大聲吼出來,嗓音已經劈了。
那怪物歪了歪頭——那個位置本該是脖頸,祂歪過去的角度大得不正常,幾乎與肩膀平行,像是在觀察一隻膽敢對自己豎起觸角的螞蟻。
隨後,祂身形大動。
祂直衝郭天照而去,刀臂橫掃,帶起一線灰白的光,直取郭天照的咽喉——
轟!!!
就在這電光火石間,巷子口突然炸開一團橘紅。
那光芒太烈,亮得像把整條巷子劈成兩半,吳桐眼前白了一瞬,耳膜被巨響震得嗡嗡發鳴,一股熱浪裹着刺鼻的氣味撲面而來,嗆得他眼淚直流。
他本能地閉眼偏頭,手臂擋在臉前,隔着衣袖都能感覺到那股灼燙。
等他再睜開眼——
那怪物渾身是火。
一個燃燒瓶在祂身上炸開了,瓶裏的燃油潑了祂滿身,燒成一片跳動的金黃,另一個燃燒瓶砸在他腳邊的牆上,碎玻璃濺開,火苗順着牆根往上爬,把那些未乾的血跡燒得滋滋作響。
祂在燃燒!祂在掙扎!祂在嘶吼!
火苗鑽進祂的傷口裏,鑽進那個被子彈掀開又癒合的頭顱裏,鑽進原本堅韌的皮膚裏,從每一道裂縫往外竄,把祂灰白的軀體燒得通紅髮亮,像一塊被丟進鍛爐的鐵石。
那怪物張開嘴——如果那個圓形的黑洞算是嘴的話——發出一聲嚎叫。
那不是人的聲音,也不是野獸的。那聲音像鐵皮撕裂,像石頭在碾碎骨頭,像什麼東西在地獄深處被活活燒灼,咆哮從喉嚨裏擠出來的那一刻,整座黑闇倫敦都在震顫。
是他和郭天照在巷外聽到的那聲長嘯。
現在,他終於知道那是什麼東西在叫了。
空氣裏瀰漫開一股濃烈的氣味,那是焦糊的蛋白質和燒透的骨骼混在一起的味道——這味道吳桐在火葬場聞過,在殯儀館的焚屍爐旁聞過,那是人體燒透了的味道。
這東西......原來是具屍體麼?吳桐想。
胃裏翻湧了一下,他咬緊牙關,壓住喉頭的嘔意,此刻那怪物正在火裏瘋狂打旋,試圖撲滅身上的烈火,刀臂胡亂劈砍,在牆上剁出一道道深溝,碎石飛濺,火星四進。
“走!”
郭天照不知什麼時候站起來了,他不由分說一把攥住吳桐的胳膊,力氣大得驚人,手心的血蹭了吳桐滿袖。
兩個人相扶相攜,沒命似的,跌跌撞撞往巷口跑。
身後傳來磚石碎裂的轟然巨響,聽上去像是那怪物的刀臂砍塌了半堵牆,吳桐埋頭狂奔,不敢往回看,只能聽見那嚎叫聲越來越遠,漸漸被火焰吞噬成一團混沌的轟鳴。
衝出巷口的時候,夜風灌進肺裏,冷得像刀子。
吳桐撐着膝蓋大口喘氣,喉嚨裏全是血腥和焦糊混合在一起的氣味,郭天照靠在牆上,長刀拄地,刀尖鐺的一聲抵住石板,整個人彷彿一張快要散架的弓。
孟知南還蜷縮在原來的地方,大衣裹着她小小的身子,只露出一雙眼睛,看見他們出來,那雙眼裏的恐懼終於鬆動了一絲,嘴脣動了一下,沒發出聲音。
巷子裏的嚎叫聲還在繼續,但是已經弱下去,似乎在火裏慢慢坍縮,一點一點被燒成灰燼。
這時。
一陣陌生的腳步聲,很重,很沉,從巷子另一頭的暗處傳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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