叮鈴鈴鈴一一
下午陽光正好,放學鈴聲從校園深處傳來,在聖巴塞洛繆護士學校的拱形迴廊裏遊蕩了幾個來回,鑽進這幢大樓裏的每一間教室裏。
鈴聲像一道開關,女孩子們頓時齊刷刷抬起頭,目送教員收拾起課本走出教室外,當教員走遠後,憋了整堂課的沉悶剎那間釋放出來。
女孩子們紛紛從座位上彈起來,課本啪嗒啪嗒合上,各色裙襬彩旗飄揚,腳步聲、笑語聲、整理書包聲......混成一片喧囂歡騰的潮水,從每一扇敞開的教室門裏湧出來。
克拉拉·西梅特爾整個人攤在課桌上,尖下巴擱在那本翻到一半的解剖學課本上,紅色貝雷帽歪到後腦勺,臉上寫滿“終於活了”的表情。
“我的腦子已經不轉了!”她哀嚎起來,把課本推得遠遠的:“你們說,要是把腦橋和延的位置反了,考試會扣多少分?我總不會把整個中樞神經系統全都畫錯吧?"
“扣不扣分我不知道。”艾米麗·坎貝爾把一本言情小說夾在課本中間,俏生生笑道:“要是讓上次罵索菲亞的那個矮個子教員看見,他一定會說——連基本構造都分不清,乾脆回去種花好啦!”
她捏着嗓子,模仿起那位男教員的德國口音,學得惟妙惟肖。
教室裏霎時爆發起一陣銀鈴似的鬨笑,幾個還沒走的女孩紛紛扭頭看過來,連前面正往門口擠的姑娘也回過頭,笑得前仰後合,差點把手裏的課本甩飛出去。
克拉拉翻了個白眼,歪着頭毫不客氣的宣佈道:“種花怎麼啦!我看這也沒什麼不好!等畢業之後,我就去巴黎香榭麗舍大街賣花,店裏順便擺個畫架,一邊賣花一邊給路人畫素描——五法郎一幅!”
艾米麗把書塞進提包夾層,過來挽住克拉拉的手,另一隻手拉住孟知南,腳底已經迫不及待踮了起來,恨不得從校門口飛出去纔好。
“快快快,趁學姐們還沒把蛋糕搶光,我們快去吧!今天一定要喫到紅房子的草莓撻!上週去晚了就只剩黃油麪包了!”她說這話的時候,大眼睛裏有小星星在閃啊閃的。
說着,她拽起孟知南和克拉拉就往門外衝,一溜煙跑下迴旋樓梯,像三隻撒歡的小雀兒,嬉鬧着穿過校門口那扇高大的鐵藝雕花拱門。
肯辛頓的暖陽在眼前鋪展開來,霧氣消散了許多,石板路被陽光曬了一整天,踩上去能感到鞋底傳來的微微暖意。
幾聲馬鈴叮叮響過,空氣裏有薰衣草花圃的清新香味,混合來遠處麪包店飄來的麥香,街角一個老婦人正在賣紫羅蘭,竹籃裏的花束用溼布裹着根莖,花瓣上還掛着水珠。
學校門口熙熙攘攘,臺階下正擠着一排小攤販,向這羣衣裝光鮮的女孩子兜售各種好喫的好玩的小玩意兒——
賣烤慄子的老人推着鐵皮車,慄子在碳火裏噼啪炸開,露出黑殼下金黃的慄肉,咬一口面嘟嘟的;還有兩個籃子的婆婆,籃子裏是幾隻毛茸茸的小白貓,個個都是憨態可掬的模樣,把一衆姑孃的心都萌化了。
旁邊還有賣綵帶和珠花的小攤,後面坐着個圍格子圍巾的吉普賽婦女,她正把五顏六色的絲絨髮帶一根根掛在小木架上,幾個低年級的女孩蹲在攤前挑挑揀揀,互相比較哪一個顏色更配自己的頭髮。
孟知南走在最後,被艾米麗和克拉拉挽着,脣角還掛着方纔嬉鬧的餘韻,然而就在這時,一陣不和諧的嘈雜聲從街對面傳來。
校門斜對面,幾個男孩正圍在一個小攤前大呼小叫。
這羣男孩看上去最多不過十二三歲,穿着湛藍的短襯衫和揹帶褲,皮鞋擦得鋥亮,書包上掛着小十字架,看來他們都是教會文法學院的低年級學生。
這些孩子都是出身於高貴的純血貴族家庭,格外注重宗教和禮儀,家規森嚴,他們在離開了父母的視線之後,才徹底暴露出最純粹的頑劣本性。
領頭那個金髮男孩走上前去,不由分說,一把掀翻了小攤檔上的托盤。
嘩啦一聲,那些綵線編成的蝴蝶結和紙風車撒了一地,另一個矮胖男孩連忙上去踩了好幾腳,其他幾個男孩則環抱雙臂站在旁邊,冷眼看着這一切,見狀紛紛起鬨叫好。
在攤檔後面,站着一個小小的身影。
他是個黃皮膚男孩,個子不高,瘦得像一根蘆柴棒,頭髮又黑又硬,像一蓬頂在腦袋上的枯草。
男孩穿着洗得發白的舊襯衫和一條打了好多補丁的燈芯絨褲子,腳上的布鞋磨破了邊,他把頭埋得低低的,縮在被掀翻的攤檔後面,任由那些男孩把紙風車一腳一腳踩爛。
“青蟲!你們是不是還喫老鼠?”金髮男孩抬腳把一個紙風車踩進泥裏,洋洋得意的嚷道,還招呼同伴一起上來踩碎地上的紙風車。
圍觀的人越來越多,有個穿着圍裙的胖太太看了一眼就走了,報童放下手裏的報紙想看熱鬧,可縱使圍攏過來這麼多人,卻沒有一個站出來阻止這羣男孩的。
孟知南心頭一緊,那男孩是黃皮膚,黑頭髮,黑眼睛——是同胞!
她毫不猶豫,甩開克拉拉的手就衝過去,小皮鞋在石板路上叩出一連串急促的噠噠聲。
“住手!”她展開雙臂攔在前面,那些壞男孩先是一愣,隨即開始饒有興趣的上下打量這個東方女孩。
尤其是那個金髮男孩,在看清她的臉後,對身後的同伴嘿嘿笑了起來:“瞧,又來一個青蟲!”
孟知南毫不退怯,厲聲喝道:“爲什麼欺負人!”
“欺負人?”金髮男孩歪歪嘴角,一副理所當然的樣子:“我父親說你們這羣人都該死,賴在別人的國家不走,就會偷東西就會騙人——你們亞洲人全都是青蟲!”
這回,沒等孟知南開口,身後一隻手就把她拉到旁邊,克拉拉從她身側跨上來一步,貝雷帽還歪在頭上,漂亮的臉蛋漲得通紅。
“費爾!你最好立即道歉,你知道她是誰嗎!”克拉拉顯然認識這個男孩,她柳眉倒豎,聲音又尖又脆,猶如一把鋒利的小刀子,震得那幾個男孩下意識往後退了半步。
克拉拉見狀,把嗓門更提高了幾分:“她就是那位吳醫生的助理!吳桐醫生!就是那個在倫敦破了好幾起大案,上了好幾次報紙的東方醫生!你們再敢放肆試試!”
艾米麗也跟上來,雖然眼圈還有點泛紅,不過說起話來分毫不讓:“對!那位吳先生大家都認識,你們膽敢欺負他的助理,好啊!看你們回去怎麼跟家裏人交代!”
“那個華人醫生?”名叫費爾的金髮男孩半信半疑,眉頭皺了起來。
他記得曾在家庭晚餐上,聽到過這個華人名字——不是作爲青蟲,而是作爲格羅夫納公爵的座上賓,作爲蘇格蘭場的特聘專家,作爲......女王陛下在私人場合誇讚的人物。
他回頭看了眼同伴,大家同樣驚疑不定。
就在這時,街口傳來碌碌的車輪聲。
一輛深慄色馬車緩緩駛來,兩匹油光水滑的漢諾威溫血馬踏着穩健的步伐,馭座上的車伕身穿深灰色長禮服,領口別著銀質徽章,在午後陽光裏閃閃發亮。
車伕抖抖繮繩,馬車停在攤子前,所有人都看清了,車廂一側烙印着清晰可見的徽記————這是艾琳·艾德勒的私人馬車,聖約翰伍德整條街上最漂亮的那一輛。
女孩們立刻認出了這輛馬車,今早她們還在校門口圍着它嘰嘰喳喳討論了好久,克拉拉更是抓着孟知南的手搖個不停,問了許多關於那位傳奇女歌唱家的問題。
金髮男孩看見這輛馬車時,臉色終於變了,他並不認識艾琳·艾德勒,但認識聖約翰伍德的標誌,更知道這輛馬車意味着什麼——住在那片街區的人,非富即貴。
他忿忿把樹枝扔在地上,瞪了孟知南一眼,轉身擠開圍觀的人羣,逃也似的快步離開,其他幾個男孩見狀,也灰溜溜跟了上去,鑽進人羣裏不見了。
鬧劇在無聲中收尾,圍觀的人們漸漸散去,克拉拉剛要替孟知南高興,卻見她正低頭拾起地上一個被踩得不成樣子的紙風車,神色黯然。
車伕從馭座上下來,爲孟知南拉開馬車車門。
就在孟知南提裙準備登車的時候,身後陡然傳來一聲帶着哭腔的呼喊:
“拜託!孟小姐!請您......請您幫幫我的父母吧!”
孟知南轉過身,那個男孩正緊張的注視着她,剛纔被那幾個英國男孩欺負的時候,這個男孩始終都沒有哭,可是現在,他眼眶通紅,淚水止不住的打轉。
他說話時的口音很奇怪,捲舌音很多,不像廣東話也不像福建話,更不是任何一種北方方言,孟知南用力去聽,才能勉強聽懂他在說什麼。
“你家是......從哪裏來的?”她問得小心翼翼。
男孩抹了把眼淚,抽抽噎噎的說:“長野縣......小姐,我們是日本人。
彷彿一盆冷水兜頭澆下,孟知南瞬間呆住了。
日本…………
山西老家離海遠,父親有個生意上的朋友,在天津衛塘沽港做洋行生意,消息靈通,每次回到山西平定州,總要講些最近發生的新鮮事。
有一回說,日本人把琉球國給吞了,琉球王派使臣到北京哭求,朝廷沒出兵,父親聽到這兒,筷子往桌上一拍,咬牙切齒說最爾小國做事卑鄙,就會趁人之危。
又有一回說,日本兵在長崎打死了幾個北洋水師的人,鬧得很大,結果日本人賠了五萬多日元,朝廷反把這當成了外交勝仗,吹噓了好一陣子,父親把煙桿磕了又磕,只罵一句該死的小日本鬼子。
她下意識看向周圍的克拉拉和艾米麗,發覺她們也正看着自己,目光中滿是困惑。
車伕扶正帽檐,眼神中流露出無聲的催促,孟知南咬了咬嘴脣,提着裙襬木然登上馬車,身後的克拉拉和艾米麗看着她登車,誰也沒有說話。
車門關閉,馬車駛離。
孟知南靠在軟墊上,窗外的街景緩緩向後流去,那個日本男孩還站在原地,手裏攥着一個碎掉的紙風車,一直望着她離開的方向。
馬車轉過了下一個街角,孟知南把臉埋進手掌裏,很久很久沒有抬起頭。
“其實………………你不必這樣的。”同行的艾米麗輕聲說:“日本和你們中國,又不是一個國家。”
孟知南抬起頭,正對上艾米麗那雙滿盈困惑與不解的藍眼睛。
“我知道。”她的聲音很輕,卻帶着一種讓人無法反駁的篤定:“可這是倫敦。”
她轉回視線,望着窗外緩緩流動的街景,聲音低得像是說給自己聽。
“在這裏,沒有人分得清......我們是中國人還是日本人。”
......
【旅行日記,1888年4月29日,作於傍晚18:30】
【我們在小鎮上轉悠了好一陣子,最後總算在北邊的巷子裏,找到了一家小旅館。】
【這裏是埃森巴赫小鎮唯一的旅館,外觀上是一棟兩層的半木桁架房,坐落在巷子最深處,外牆上刷的白堊粉已經剝落了大半,露出底下暗黃的土坯,木筋被蛀得坑坑窪窪。】
【估計是長期無人前來住店,老闆把一樓改成了一所小酒館,我們來到的時候,裏面聚集了不少小鎮上的居民,喝酒打牌聊天,看來這裏是小鎮上爲數不多的夜生活了。】
【門口沒有招牌,只在門楣上方的木樑上,刻着一輪微笑的太陽,和一個用蘋果枝和連翹枝纏成的花環,這算是小鎮不變的景觀了。】
【一樓酒館人聲鼎沸,那些正在喝酒聊天的居民仍舊忽視了我們,我們擠過熱鬧的人羣,一個身材幹瘦的老頭坐在門廳櫃檯後面,正在用一塊油膩的抹布擦杯子。】
【福爾摩斯正在用德語和老闆交流,不過老闆的話語並不是純正的德語,我聽出來了,裏面夾雜了不少凱爾特語裏的晦澀單詞。】
【亞瑟去馬廄拴馬去了,我們在等他匯合。】
【——吳桐,於埃森巴赫小鎮旅店一樓酒館】
身旁桌上趴着個醉漢,鼾聲打得震天響,隔一陣就從喉嚨裏翻出一口酸餿的酒嗝,吳桐面無表情,只不動聲色的把凳子往旁邊挪了又挪。
福爾摩斯還在前臺和老闆攀談,因爲老闆那奇怪的口音問題,即便是福爾摩斯也不能完全聽懂,他只能揮手比劃着說,過了好一陣子,吳桐才從老闆嘴裏聽到一句瓷實話:
“樓上有空房間,不過需要你們自己搬被褥。”
福爾摩斯點頭應允,老闆也不多說,他從櫃檯底下掏出三把鐵鑰匙,往桌面上一字排開,隨後扯開嗓子朝身後的樓梯口喊了一聲:“海爾嘉!”
話音剛落,身後小屋裏傳來一陣咚咚咚的拖沓腳步聲。
一個年輕姑娘打着哈欠,掀開門簾走了出來,她看起來約莫十七八歲,擁有日耳曼人特有的藍眼睛的高鼻樑,容貌算得上俏麗,一頭蓬鬆的金髮胡亂披散在肩上。
她身上只穿了一件肥大的粗棉布睡衣,領口鬆鬆垮垮大敞開,露出兩團不斷聳動的軟肉,下襬堪堪蓋住大腿根,兩條光溜溜的長腿就這麼露在外面,赤腳踩在滿是油膩酒漬的地板上。
吳桐登時喉頭一緊,他飛快看出,這姑娘衣服底下八成什麼都沒穿!
酒館裏嗡嗡的嘈雜聲驟然低了下去,那些方纔還在喝酒打牌的男人紛紛轉過頭,各種色眯眯的目光從四面八方彙集到樓梯口,像一羣聞到腥味的鬣狗。
吳桐和福爾摩斯連帶成爲了視線的焦點,吳桐只覺心底泛起一陣惡寒,這些眼睛裏有一種黏膩的慾望,絲毫不加掩飾,直看得人後背發涼。
反觀這個名叫海爾嘉的姑娘,她對此倒是一副見怪不怪的樣子,伸伸懶腰打了個哈欠,故意扭了扭胯,把更多白花花的大腿肉暴露給衆人看。
她從父親手裏懶懶接過鑰匙和煤油燈,特意歪頭掃了吳桐一眼,似乎對這張不常見的面孔頗感興趣。
“東方人。”她眼尾勾起一絲魅惑的弧度:“跟我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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