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陽光剛漫過窗簾縫隙,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細長的光斑,張辰還陷在溫熱的被窩裏,牀頭櫃上的手機突然刺耳地響起,屏幕上跳動着“範小胖”三個大字,那急促的鈴聲像一把小錘子,瞬間敲碎了房間裏的靜謐。

他...

張辰直播結束後的第三天,北京朝陽區某高端私宴廳內,水晶吊燈的光暈溫柔灑落,映在長條餐桌鋥亮的黑色大理石臺面上。桌上擺着八隻青花瓷小碟,盛着切得薄如蟬翼的松茸、琥珀色的溏心鮑、現拆的陽澄湖蟹粉,還有一盅揭開蓋便騰起白霧的佛跳牆——香氣氤氳,卻無人動筷。

主位空着。

七張椅子圍坐六人:範小胖指尖繞着高腳杯細長的杯莖,指甲油是新換的啞光勃艮第紅;袁靄茜穿着剪裁利落的黑色高領羊絨衫,袖口微微滑至小臂,露出一截纖細卻繃着勁兒的手腕;鍾麗芳低頭攪着面前那杯溫熱的滇紅,茶湯倒映出她略顯疲憊卻始終清醒的眼;蘇倫導演叼着一根沒點燃的煙,煙盒壓在掌心,指腹反覆摩挲着印着“華納兄弟”燙金logo的硬殼;楊baby則坐在範小胖右手邊,膝蓋上攤着一份剛打印出來的《天才槍手》分場劇本,頁腳已被她無意識捏得微卷。

第七張椅子上,坐着陸釧。

他沒穿西裝,只一件深灰羊絨開衫配淺駝色襯衫,袖口挽至小臂,左手腕上那塊百達翡麗的錶盤在燈光下泛着沉靜冷光。他面前的餐具紋絲未動,只右手拇指緩慢地、一下一下,摩挲着杯沿。

門被推開。

不是推,是被人從外面抵開一條縫,接着,一隻沾着新鮮雪泥的馬丁靴率先踏了進來。

靴子後跟着一條洗得發白的牛仔褲,褲腳邊緣微微脫線,再往上,是件鼓鼓囊囊的軍綠色工裝夾克,拉鍊只拉到胸口,露出裏面一件印着模糊恐龍剪影的舊T恤。頭髮溼漉漉的,幾縷貼在額角,像是剛從一場猝不及防的大雪裏衝進來,連傘都沒撐。

來人沒看任何人,徑直走向主位,拉開椅子,一屁股坐下,帶起一陣微涼的風。

“抱歉,堵車。”他聲音有點啞,帶着剛吸過冷空氣的清冽,抬眼掃了一圈,“哦……都到了?”

沒人接話。

範小胖指尖頓住,抬眸看他,眼尾微挑,像一柄收鞘的薄刃。

袁靄茜垂着眼,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陰影,手指卻悄悄蜷緊,將劇本頁角又捻皺了一分。

鍾麗芳終於抬起了頭,目光落在那人沾着雪粒的眉骨上,沒說話,只是把面前那杯紅茶輕輕往他方向推了半寸。

蘇倫叼着煙,笑了:“郭導,您這身行頭,是剛從侏羅紀片場挖完化石回來?”

來人正是郭凡。

他沒應蘇倫的調侃,反而伸手,直接拿過陸釧面前那杯沒動過的水,仰頭灌了大半杯。喉結上下滾動,水珠順着下頜線滑進衣領。放下杯子時,杯底磕在石面,發出一聲輕而脆的“咔”。

“剛下飛機。”他抹了把嘴,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喫了碗麪,“凌晨四點落地首都機場,路上雪太大,車胎打滑,繞了四十分鐘。”

陸釧終於開口,聲音不高,卻像一塊冰投入沸水:“你前天凌晨兩點,還在冰島火山羣拍《火星救援》外景,今天就坐專機飛回來了?”

“嗯。”郭凡點頭,順手抄起桌上那盒沒拆封的煙,抽了一根出來,又摸向口袋——沒打火機。他抬眼,目光精準地落在蘇倫脣間那支沒點沒燃的煙上。

蘇倫聳聳肩,吐出一口無聲的嘆息,把煙遞過去。

郭凡接過,湊近,就着那點微弱的紅光,把煙點着。深深吸了一口,煙霧升騰,模糊了他眼底的倦意,也遮住了他額角一道尚未完全結痂的、約莫兩釐米長的淺紅劃痕。

範小胖的目光,在那道傷上停了半秒。

“火山灰嗆得肺疼。”郭凡呼出一口煙,煙霧後,他的眼神變得異常銳利,“但比不上昨天接到電話時,心裏那口氣堵得慌。”

所有人的視線,瞬間聚焦在他臉上。

郭凡沒看別人,只盯着陸釧:“你直播那天,我人在火山口邊上架設備,手機信號斷斷續續。斷聯前最後一段,聽見你說‘踩在巨人肩膀上’……然後信號就沒了。”

他頓了頓,菸灰簌簌落下,掉在桌布上,像一小片凝固的灰燼。

“我讓助理連夜整理了所有你能拿到的資料——不是星辰娛樂給你的通稿,是原始數據。中科院古脊椎所近三年的公開論文、雲南祿豐恐龍谷2023年新出土化石清單、遼寧建昌熱河生物羣最新CT掃描報告……還有,”他從夾克內袋抽出一個薄薄的牛皮紙信封,推到桌中央,“這個。”

信封沒封口。

陸釧沒動。

蘇倫伸手,抽出裏面的東西——是一張A4紙,黑白打印,標題是《華夏特有恐龍種屬與《侏羅紀世界》影像化對照表》,下方密密麻麻排列着三十七行文字,每行左側是學名(如“華麗羽王龍 *Sinornithosaurus*”),右側是電影中對應鏡頭編號、建模師署名、古生物顧問簽字欄,以及一行加粗小字:“所有復原形態,均基於正模化石標本及最新學術共識,無任何藝術誇張。”

紙張最下方,落款處蓋着一枚鮮紅印章:中國科學院古脊椎動物與古人類研究所 科普合作專用章。

蘇倫吹了聲口哨:“嚯,連所裏的章都蓋了?郭導,您這效率,比特效渲染還快。”

“不是效率。”郭凡彈了彈菸灰,煙霧後的目光沉靜如深潭,“是敬畏。怕你們拍砸了。”

他忽然轉向袁靄茜,問得直接:“茜茜,你試鏡那天,演的是‘被寵壞的富家女耍脾氣’,對吧?”

袁靄茜一怔,下意識點頭:“……是。”

“那你知不知道,”郭凡的聲音低下去,卻帶着一種奇異的穿透力,“你演的那個角色,家裏書房牆上掛的那幅畫,原型是雲南祿豐發現的‘金山龍’化石修復圖?那個‘金山龍’,是咱們國家1957年獨立發現、命名的第一種大型蜥腳類恐龍。你劇本裏寫‘她爸爸是古生物學家’,那他辦公室書架第三層,左邊數第七本書,是《祿豐龍研究二十年》,作者是你爸袁靄,扉頁有他親筆寫的‘致未來’。”

袁靄茜猛地抬頭,瞳孔驟然收縮,嘴脣微張,卻發不出一點聲音。

整個包廂陷入一片寂靜。只有空調低沉的嗡鳴,和窗外隱約傳來的、城市雪夜特有的、細碎而綿長的簌簌聲。

範小胖緩緩放下酒杯,杯底與桌面相觸,發出極輕的“嗒”一聲。

郭凡沒再看她,目光移向鍾麗芳:“麗芳,你演男一,角色設定是天才黑客。電影裏你黑進NASA服務器那段代碼,最後閃屏顯示的座標,是山東諸城恐龍澗的GPS定位。那裏,埋着目前發現的最大規模鴨嘴龍類化石羣,總長超過五百米。你黑進去,不是爲了竊取數據,是爲了調取一份十年前被誤標爲‘地質擾動’的次聲波記錄——那其實是巨型山東龍幼崽集體發出的求救信號。這個設定,是編劇組和中科院專家一起熬了七十二小時,才從三百頁的古生物行爲學論文裏摳出來的。”

鍾麗芳一直平靜的臉上,終於掠過一絲真實的震動。她下意識攥緊了手裏的茶匙,金屬勺柄在她掌心留下一道淺淺的印痕。

郭凡最後看向楊baby,語氣平和,卻像一把尺子,量盡所有虛浮:“Baby,你演的男七,是國際學校優等生。她英語流利,數學競賽拿獎,但有個隱藏設定——她媽媽是雲南人,從小教她唱祿豐當地流傳的‘恐龍謠’,歌詞裏‘尖尖角,長長尾,山坳坳裏挖寶貝’,說的就是祿豐龍的典型特徵。電影裏她第一次情緒崩潰,不是因爲考試失利,而是看到新聞裏某國博物館拒絕歸還一批被盜掘的祿豐龍化石……她關掉手機,用鉛筆在草稿紙上,一遍遍默寫那首童謠。紙頁背面,全是她自己畫的、歪歪扭扭的恐龍簡筆畫。”

楊baby臉上的血色,一點點褪了下去。她緊緊抱着膝上的劇本,指節泛白,彷彿那薄薄的紙頁是此刻唯一能抓住的浮木。

郭凡吸盡最後一口煙,將菸蒂按滅在面前那隻空茶碟裏。菸頭暗紅的餘燼,像一顆即將冷卻的心臟。

“我不是個導演。”他聲音很輕,卻像釘子,一顆顆楔入每個人耳中,“不是商人,不是策劃,更不是什麼‘娛樂圈紀委’。”

他環視一週,目光掃過範小胖未動的紅酒,袁靄茜攥緊的劇本,鍾麗芳手中的茶匙,楊baby蒼白的指尖,蘇倫叼着的煙,陸釧腕上那塊價值連城的表。

“我就是個……幹活的。”

“活兒是什麼?就是把那些躺在論文裏、鎖在研究所保險櫃裏、刻在西南山區風化巖壁上的名字和故事,變成能讓人哭、能讓人笑、能讓人半夜驚醒、第二天又迫不及待想二刷的畫面。不是爲了證明我們有多厲害,只是想告訴所有人——”

他停頓了幾秒,窗外的雪,似乎下得更密了。細小的雪粒撲在玻璃上,發出沙沙的輕響,像無數細小的生命在叩擊。

“——我們腳下這片土地,從來就不缺傳奇。”

“它只是,等了太久。”

包廂門再次被推開。

這次,是星辰娛樂的行政總監親自站在門口,手裏端着一個銀質托盤,上面放着七份文件,封面燙着金字:《侏羅紀世界》全球院線終極排片確認函。

他腳步很輕,卻像踩在所有人緊繃的神經上。

“張總剛簽完字。”行政總監的聲音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激動,“北美五十八家主流院線,全部鎖定零點首映;國內三十八條重點院線,黃金時段排片率全部超百分之八十五;東南亞、澳新、歐洲主要市場,同步啓動預售……”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桌旁七張沉默的臉,最終落在郭凡沾着雪粒的眉骨上,聲音清晰而堅定:

“張總說,這份排片單,要第一個,送到郭導手裏。”

郭凡沒伸手去接。

他只是慢慢解開軍裝夾克最上面兩顆紐扣,露出裏面那件舊T恤。那上面的恐龍剪影,在頂燈下並不清晰,甚至有些模糊,邊緣被洗得發白,唯有胸膛位置,被無數次摩挲,呈現出一種溫潤的、近乎透明的柔軟質地。

他低頭,看着那片模糊的輪廓,忽然笑了笑。

那笑容很淡,卻像初春冰面裂開第一道細紋,底下奔湧的,是壓抑了太久的、滾燙的河水。

“排片再好,”他聲音很輕,卻清晰地鑽進每個人的耳朵,“也得有人,把這片子,真正拍出來。”

他抬起頭,目光灼灼,望向陸釧,也望向在座每一個人:

“所以,接下來這三個月,誰要是敢在片場偷偷改我的分鏡,或者刪我加的那場‘汝陽龍雨夜遷徙’的戲……”

他頓了頓,指尖無意識撫過額角那道淺紅的傷疤,聲音陡然低沉下去,帶着火山熔巖般的熱度與不容置疑:

“——我就把他,親手,塞進恐龍嘴裏。”

包廂裏靜得落針可聞。

下一秒,蘇倫突然爆發出一陣大笑,笑聲爽朗,震得水晶吊燈的光暈都在微微晃動。他笑着笑着,竟真的掏出手機,打開備忘錄,手指翻飛,飛快敲下幾行字,然後“啪”地一聲,把屏幕朝向衆人——

【《侏羅紀世界》劇組生存守則·第一條】

嚴禁任何人在郭導眼皮底下動分鏡、刪戲、質疑恐龍遷徙邏輯。

違者,後果自負。

(附註:本守則經張辰董事長親筆簽名確認,具備法律效力。)

範小胖看着那行字,終於彎起嘴角,端起酒杯,紅酒在杯中輕輕晃盪,像一汪流動的、凝固的火焰。

她沒碰杯,只是將杯沿,輕輕,點在郭凡面前那隻盛着半杯水的玻璃杯上。

“叮。”

一聲輕響,清越悠長,彷彿撞開了某種無形的屏障。

袁靄茜長長地、無聲地呼出一口氣,一直緊繃的肩膀,終於鬆弛下來。她悄悄鬆開攥得發痛的手指,低頭看向膝上那份被捏皺的劇本。紙頁褶皺裏,彷彿有細小的、遠古的脈搏,正透過纖維,一下,又一下,堅定地,搏動起來。

鍾麗芳也放下了茶匙。她端起那杯早已涼透的紅茶,輕輕啜飲一口。苦澀的餘味在舌尖瀰漫開來,卻奇異地,帶來一種久違的、近乎疼痛的清醒。

楊baby沒說話。她只是把懷裏的劇本,抱得更緊了些。下巴輕輕抵在紙頁上,溫熱的呼吸拂過那行被郭凡點出的、關於“恐龍謠”的批註。她閉上眼,耳邊彷彿真的響起了遙遠南方山坳裏,稚嫩卻清亮的童聲:

“尖尖角,長長尾,山坳坳裏挖寶貝……”

窗外,雪勢漸歇。

雲層裂開一道縫隙,月光如銀,無聲傾瀉,溫柔覆蓋了整座沉睡的城市。而城市深處,星辰娛樂大廈頂層那扇巨大的落地窗後,燈火依舊通明。電腦屏幕上,無數條進度條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瘋狂向前奔湧——特效渲染、音效混錄、配樂合成、後期調色……每一幀畫面,都在奔赴同一個終點。

那終點,不是票房數字,不是熱搜排名,不是獎項提名。

是當影院燈光熄滅,銀幕亮起,第一聲由華夏獨有恐龍發出的、震徹天地的嘶吼,撕裂黑暗的剎那。

是那一刻,所有觀衆下意識屏住的呼吸。

是那一聲吼叫裏,裹挾着的、跨越億萬年的風霜,和剛剛破土而出的、滾燙的春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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