頂點小說 > 歷史軍事 > 寒門權相 > 第551章 進退之妙,帝王之心

大梁,中京城。

今日又是一場大朝會。

朝堂百官的臉上,皆是喜氣洋洋,神色輕鬆地聊起了一些朝政大事。

這是這些日子的常態。

如今江南平定,海運順暢,北疆安穩,故土收復,對大梁來說,這是近乎百年未曾有過的安穩和幸福光景,朝臣們都沉醉其中,甚至連利益爭吵都少了幾分。

正當朝會進行得波瀾不驚之際,一個內侍匆匆從側門來到大殿的柱子旁,朝着童瑞打了個手勢。

待童瑞悄悄走下來之後,內侍將一樣東西遞到了童瑞的手中,童瑞接過看了看,又默默走到御案旁,將其遞給了龍椅上的啓元帝。

這一幕自然逃不過那些朝臣的眼睛,但衆人都沒有說啥,佯裝未見。

啓元帝目光掃過童瑞遞上來的那封信,眉頭悄然一皺,旋即沉吟,最後又在嘴角蕩起一絲似有似無的微笑。

這一幕,又看得朝臣們心頭跟貓抓似的,不知道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啓元帝端起面前的一杯水飲盡,目光緩緩掃過安靜的大殿,在朝臣們瘋長的好奇心中,放下杯子開口道:“這是齊政送來的信。”

一句話更撩動了衆人的心思。

難不成這北疆又有什麼大?

齊侯已經立下了那等滔天功勳,若還能建功,真個讓人佩服到心生沮喪和嫉妒了。

啓元帝居高臨下的目光將衆人的表情盡收眼底,緩緩道:“齊政在信中說,他此番北上出使,奔波勞累,又心力交瘁,不慎偶感風寒,精力不濟,竟至臥牀不起,向朕請求歸朝,並請朕派人前去北境接替他主持大局。”

他平靜的聲音,如扔進池塘的巨石,在朝堂之上,炸開了一陣轟然的議論。

在這十三州收復,即將興師北伐,或是與北淵達成和議,爲這大功完整收尾的大好時候,齊侯居然這麼不巧地病了?

這也太倒黴了吧!

若是換了自己,殫精竭慮,終於立下不世之功,正要徹底給自己的功勞畫上個圓滿的句號的時候病了,怕不是能氣暈過去。

莫不是齊侯這兩三年逆天的運氣終於要結束了?

就在此間不少人開始爲齊政覺得惋惜的時候,另一些極其聰明的人卻在悄然間率先反應了過來。

齊侯這哪裏是什麼病得突然,病得蹊蹺,這分明就是在給他們讓功啊!

以齊侯當下的情況,只要是自己願意,但凡不是那種起不來身,張不開嘴的重病,撐也要撐到達成和議,徹底功成,何至於就因爲一點風寒,就選擇回朝換人?

要知道,齊侯是二十歲,不是八十歲!

這種年輕身板,可太能扛事了!

而且若是齊侯在剛剛逃脫追殺的時候,受了驚嚇,過度勞累,或是染了風寒,那還好說,現在十三州已經平定,他在軍伍的保護之下,日子過得安穩得很,又能得什麼大病?

齊侯這分明是知道自己的功勞太大,想要分潤一些,和大家雨露均霑,這等高風亮節,實在是讓人佩服啊!

想到這一層,許多人心頭還沒來得及升起的嫉妒,也都沒了成長的可能。

齊侯如此上道,他們做事,那自然也得更地道些纔是。

啓元帝將衆人的神色變化盡收眼底,輕咳了一聲,“齊政此番立下驚世之功,勞苦功高,他既如此請求,朕也沒有不允之道理。但十三州故地還有諸多政務要處理,與北淵是戰是和,也需要談判之後定奪,朝廷當派誰前去接

替,諸位愛卿都議一議吧。”

隨着他這句話,大殿之上,一時間陷入了一片死寂。

這不是震驚,也不是漠然,而是一種由衷的蠢蠢欲動與望眼欲穿。

當然,絕大多數的人也都知道,這等功勞不是自己能去觸碰的。

於是他們漸漸都將目光彙集到了最前方的政事堂諸位相公身上。

甚至就連六部尚書們也都強行暫且按住了自己心頭的那份熾熱,頗有自知之明的等待着事態的發展。

“陛下,老臣身爲河北之人,自小便飽受十三州淪喪之痛,北淵鐵蹄肆虐之苦。如今有此機會,老臣主動請纓,若老臣前往北境,定當殫精竭慮,以安我漢家故土,以酬平生之夙願,爲陛下和朝廷辦好此樁大事。請陛下恩

準!”

一個聲音打破了沉默,朗朗響徹在大殿之上。

衆人循聲望去,竟赫然是政事堂的趙相!

他這一番話立刻在朝堂上引來了一片紛紛的議論聲。

不是因爲他開口表達了意願,而是因爲他身爲一個政事堂的相公,在這一刻競選擇了擼起袖子赤膊上陣,旗幟鮮明地表達自己的觀點和訴求,而沒有如過往一般,安排手下人推舉,足見其態度之堅、意志之決。

同時,他們也能感受到趙相這種姿態下所潛藏的那份發自內心的懇切。

這當然有此種種好處的關係,但更多的,是一位對十三州淪喪之苦最爲感同身受的老臣心頭最真實和深切的期盼。

見這一幕,兵部尚書韓賢和刑部尚書孫準等人對視一眼,眼中皆有一絲苦笑。

在這個情況下,這個功勞怕是跟他們無緣了,政事堂相公都赤膊下場了,他們完全沒法爭啊。

當趙相的話落下,顧相竟也開口請求道:“陛下,當初江南民變,地方不安,老臣身在中樞,未能及時爲陛下分憂,一直心有所歉,常思報效君恩,如今老臣願以殘軀餘火,秉公而行,爲朝廷辦好此事,請陛下恩準。”

顧相的開口並沒有出乎大家的預料。

只是這一番話,還將當初江南的事情當衆翻了出來,也代表着這面江南旗幟,在這一刻,徹底地臣服於陛下。

事實上,如今的江南,也沒啥好撐着的了。

隨着這兩人的開口,其餘人的目光都看向了政事堂另外三位相公:首相郭應心、白圭、宋溪山。

在他們看來,這三人各有所長,其實都比趙相和顧相更有說服力和競爭力。

郭相從地位上來說,是最有分量的。

剛從山西巡撫任上入京拜相的宋溪山是朝中諸相當中最熟悉北境之事的。

至於白圭,那更是陛下的潛邸舊臣,在陛下心頭的分量是最重的。

如果他們三個要爭,恐怕不論趙相和顧相怎麼表態,這個巨大的功勞都輪不到他們兩人。

白也彷彿在這個功勞之下按捺不住,出列開口道:“陛下,臣推舉宋相前往北境。他擔任山西巡撫多年,對北地諸州情況更加瞭解,也更加切實地知道這些剛剛回歸的邊州百姓所需。不論是制定守一方的各項規矩,還是

與北淵談判等諸般情況,都比臣等更熟悉。

白圭的話讓朝堂上羣臣一愣。

沒想到白圭會在這時候選擇舉薦別人。

緊隨其後,宋溪山也開口道:“陛下,臣推舉白相公前往北境宣撫。老臣年事已高,舟車勞頓,萬一再一病不起,豈不是白費了陛下的一片好心。白大人年富力強,正當壯年,由他前去更爲妥當。”

宋溪山的話,讓旁聽的不少朝臣眉頭一挑。

他們都聽出來了,他看似是在說年紀,實際當然也是在說年紀,只不過此年紀非彼年紀。

他是在提醒皇帝,這等潑天之功,不要再給包括他在內的這些已經沒有什麼成長性的老頭子了,而應該拿來爲更年富力強、更有大用之人鋪就晉升之階。

一聽這話,李紫垣、韓賢、孫準等人皆是心頭一動,如果按照這個思路,他們也未嘗不能爭一爭啊!

這個功勞若是落在自己身上,不僅能據此進政事堂,還將是一樁伴隨自己一生,誰也洗不掉的大功,就看陛下有沒有那個心思抬自己一手了。

宋溪山的話,讓趙相和顧相的眼中,都是一黯,覺得自己恐怕沒戲了。

衆人都看向郭相,卻發現他並沒有想要開口的意思。

眼下四位相公紛紛發言,其餘人也沒有要說什麼的想法,於是,旁觀着衆人討論的啓元帝輕咳一聲,將羣臣的目光都吸引了過來。

他緩緩道:“根據前線的密報和齊政提供的信息,北淵將會派其右相拓跋澄前往金帳城與我朝談判。”

“拓跋澄乃是北淵宗室柱石,亦是其朝官之首。我朝素重禮儀規矩,也當對等佈置。郭愛卿,就由你親自走一遭北境吧,如何?”

郭相聞言,微微一怔,似是想不到這等潑天好事會落在他的身上。

隨即朝着啓元帝深深一拜,“老臣領旨,謝陛下隆恩。”

在羣臣的錯愕中,啓元帝接着道:“另外,白愛卿,你爲副手,隨同前去。”

白圭張了張嘴,最終也沒多說,躬身領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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啓元帝緩緩道:“軍務之事你們不用操心,交由凌嶽和賴君達負責,如果二人有什麼齟齬,可代朕調和。爾等此去主要做好兩件事,其一,是與拓跋澄談判,儘量爭取我大梁的利益,具體章程可在沿途與齊政溝通。其二,完

成我大梁對十三州故土的收復重建、人心安撫與吏治重塑。”

郭、白二人,再度沉聲領命。

當朝會散去,郭相在無數人的豔羨目光中,緩步走出大殿。

趙相和顧相下意識地對視了一眼,眼中皆有幾分苦笑。

這爭的人沒落着好,沒爭的卻得了,世事無常啊!

郭相緩緩前行,扭頭看了一眼如往日一般跟在自己身旁會將自己送去政事堂的吏部尚書李紫垣,開口道:“厚之,先送老夫回府上一趟,既然陛下有此吩咐,老夫也得讓家裏人早做準備纔是。

李紫垣心頭暗暗嘀咕,這種事只需一小廝即可,何必親自前去,旋即他便立刻明白恩師這是有要事,平靜地應了下來。

等二人到了郭相府上,郭相果然並沒有通知誰去準備什麼東西,而是直接帶着李紫垣來到了書房之中。

“別忙活了,坐下說吧。”

郭相微微一笑,朝着主動幫忙燒水倒茶的李紫垣招了招手。

等二人分賓主落座。李紫垣便識趣開口道:“恩師可是有什麼吩咐?”

郭相呵呵一笑,“沒什麼,就是恭喜你一下。”

李紫垣面露錯愕,“恩師這話從何說起?”

郭相看着他,臉上露出幾分如父親般的親和笑容,“你呀,看事情總是落在表面,層級還是不夠,今後進了政事堂可不能再這樣了。”

李紫垣聞言苦笑,“恩師莫不是在打趣學生?”

進政事堂之事,如今都快成了他的心魔之一了。

雖然知道他很可能還是能進,但在靴子落下之前,誰又能夠保證呢!

郭相緩緩道:“老夫所謂的恭喜,就是恭喜你要進政事堂了。”

李紫垣聽着這話,再度面露愕然。

郭相看着他的表情,緩緩道:“你就沒想過,這潑天大功,爲何會輪得到老夫?”

李紫垣微微皺眉,“陛下不是說了嗎?北淵派了其右相拓跋澄前來,我朝自然也要對等。”

郭相緩緩搖頭,伸出手指敲了敲扶手,“若在以前也就罷了,如今他北淵有什麼資格要求這份對等?”

“此番所謂的談判,實則是他們前來求和!十三州故土已經盡數在我們的掌控之中,他們自己朝中還有內亂,咱們佔了天大的優勢,去個政事堂的相公都算是給他臉了,爲何非得要老夫去?”

他目光灼灼地看着李紫垣,“陛下此番主動給老夫這個榮光,將收復漢地十三州最後圓滿的功勞讓給老夫,讓老夫可以名留青史,分潤奇功,這是一份恩寵,也是一份交換,就是要讓老夫心甘情願地讓出這個首相之位。”

他長長一嘆,“畢竟,有了這身前身後名,還有什麼不滿意的呢?”

李紫垣的腦海之中彷彿被一道閃電劈開,豁然開朗!

原來竟是這樣!

難怪恩師在朝堂上一言不發,陛下最後卻將這個功勞直接交給了恩師。

郭相輕聲道:“待老夫回來,便會主動請求致仕。繼任首相的人不好說,有可能會讓顧鴻接任以安撫江南,也可能是宋溪山,甚至還可能是讓趙安之接任以彰顯對北境的重視。反正不論如何,老夫空出來的這個位置,是你

的。”

啊!”

他的言語中,帶着幾分留戀。

他雖然年紀也確實不小了,但是他才任首相不到兩年,眼看着這國事如此蒸蒸日上,他哪裏願意從這輛狂奔的馬車上下來。

但沒辦法,自己的思路和陛下終究不夠契合。

而且陛下的手腕愈發出衆,似乎擺明了不希望出現長久的首相,以維持朝堂吏治的清明,自己能夠如此善始善終,也是極好的。

而李紫垣聽到這兒,自然是全部都懂了。

如果郭相致仕,政事堂缺人,從任何角度來說,遞補的人都會是自己。

唯一有可能競爭過自己的齊政,年紀尚輕,經歷太少,雖然功勞足夠,但陛下不會將他放到政事堂裏,成爲衆矢之的。

至於兵部尚書韓賢、刑部尚書孫準等人,在自己這個吏部尚書面前也不夠看,並沒有什麼明顯的優勢。

再加上朝中各派平衡的需要,自己這個恩師之後的關中派扛旗人,也將毫無懸念地進入政事堂,填補那份權力空白。

作爲混到吏部尚書這個位置的頂級大佬,他自然也知道在這個時候該如何表現。

他連忙惶恐起身,誠懇道:“恩師正是年富力強之際,何談致一說?!攜朝堂之功回來,譽滿天下,更該爲大梁,爲陛下,爲這份中興盛世貢獻能力纔是!學生唯願在恩師教導之下前行,若恩師不在,學生心頭難有安定

郭相自然也知道,這自然是李紫垣的客套之言。

但人家願意客套,而且是講出這樣的話,他的心頭也還是頗爲開心的。

他擺了擺手,認真道:“這些話就不必多說了,老夫只是希望,那時候的你,一定要記住之前與老夫說的話,不要再對齊政有任何的敵意了。”

他緩緩道:“他如今大勢已成,今日這一手,算是將其心性展露無遺,這等有能力又知進退的絕頂棟樑,不是你能夠撼動的。”

他看着李紫垣,“你勝在年長几十歲,慢慢熬到致仕,在這期間,若老夫這樣,踏踏實實地配合陛下,順手蹭一些潑天之功,青史留名,那也就足夠了。”

李紫垣點了點頭,苦笑道:“學生自是省得,只不過,將來哪還有什麼破天之功啊?”

聽着這句話,郭相有些恨鐵不成鋼地看了他一眼,伸手敲了敲手邊的案幾,“你想想西北,難道還會讓那羣西涼人逍遙自在嗎?咱們是關中人,到時候能沒你的機會嗎?”

李紫垣的眼前驟然一亮,彷彿看到了一片坦途!

他強壓着心頭的激動,從這接二連三的好消息中清醒過來,看着郭相,有些如夢方醒般地關心起來,“恩師此行,可有什麼難題?或有學生幫得上忙的地方?”

郭相微微一笑,捻着鬍鬚,“齊侯已經把地基打好了,天時地利人和皆在,只要在這期間,北淵那位三皇子沒有被收拾打垮,老夫便可輕鬆拿捏。”

他的臉上浮現出大梁首相該有的霸氣,負手從容北望,“北淵右相鼎鼎大名,老夫此便好好去會會他。”

與此同時,拿到了汪直援助的寶平王一行,重新回到了北淵祖庭外的軍營中。

中軍大帳之中,剛剛見過了寶平王和劉潛的三皇子拓跋鎮走了進來,在主位上坐下。

而等他落座,寶平王也走入了大帳。

瞧見他的身影,等在帳中的王爺們立刻焦急地圍了上來,詢問着他此行的情況。

寶平王在左手第一位坐下,緩緩開口道:“我已經成功招攬了寧海王,他將效忠殿下,全力支持我們,首先爲我們打通從此地前往金州府的地盤,今後我們便能從金州府源源不斷地獲得錢糧。”

大帳之中頓時響起一片歡呼!

衆人紛紛開口誇讚着寶平王,什麼【單刀赴會】、【忠肝義膽】、【力挽狂瀾】之類的話,不要錢地往外送。

寶平王神色不變,平靜道:“同時,南朝朝廷派汪直帶船隊北上,向我們送了三千精兵和無數錢糧,本王已經接收。此刻,他們正在大營外候着。”

當這一句話出口,整個大帳之中的歡呼驟然凝結。

一雙雙眼睛遲疑又駭然地看向了寶平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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